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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屾,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我们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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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漫天的大雪从遥不可及的天际一路飘零最终漠然坠落,暗黑的深空吞噬着寂寞的小城从东方既白的黎明一日感染格外凄清骇人。双目所及的世界皆被白雪覆盖,路上已无行人,几辆停在路边的车也已埋入雪中,路灯还未亮起,道路两旁人家的灯光勉强照耀着前行的脚步。
大雪已经没过云桑的膝盖,却依旧在肆虐的下着,云桑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但她知道走过前方的桥,便可以在车站安身。
清晨下火车时外面就在下着这样的雪。不过那时路上积雪未深,云桑站在路边招手,便有出租车停在身边问她要去哪里,云桑对着车窗喊着“南杨林”,司机皱着眉头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让云桑上了车。
南杨林不是一片杨树林,而是坟地场,是不能称为墓园的坟地场,这里立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墓碑和许多没有墓碑的坟头。
虽是三年未来,云桑还是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找到了那座凸起的坟墓,她轻轻的蹲下身,用手把碑上的积雪拂去,上面的字迹终于露出,她用指尖在字上一遍遍的临摹着。
碑上刻着“父顾寅之墓”,云桑不姓云,她叫顾云桑,因祖母姓云,母亲姓桑,故取名作顾云桑。
云桑蹲在坟边对父亲说了好久的话,说了好多话,好多谎话,比如伯父对她很好,比如祖母身体很好,比如在大学里也会有学业压力但和同学相处很开心。
其实云桑说的并非谎话,而是三年前她以为的接下来的日子中生活应该的模样,可惜三年后站在父亲坟前,她只能说这样的谎话。
“阿爹,我要走了,如果可以,明年我还来看你”云桑起身一边抖着身上的积雪一边对父亲说着。她走到坟前,双膝跪入雪中,深深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
南杨林地处旒县的南郊区,虽与城中相隔并不很远,但若非有人从城中乘车过来,这边少有行驶的车辆出现,云桑站在路边等了很久,就连来自远方的的车灯的亮光都不见有,她便一步一步的拖着越来越深的雪往城中走。
“这样也好,还能走去好多地方看一看,阿屾,你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小城生活了吧?你会在哪里呢?你还好吗?你,会想我吗?我真的好想你,刚刚差点对阿爹说出你的名字,可是我想阿爹听到会不开心吧,终究还是忍去没讲”云桑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
雪越积越深,路上几乎只有云桑一人在雪中走着,她去了好多地方,站在好多地方闭眼回忆,就好像那些记忆重新经历了一遍。她的腿已经快没有知觉,她的脸已经僵硬的只能眨眨眼睛,还好过了前方的桥就回到车站了。
她在想,以前的深冬,晚课下了都是阿屾骑车载着她把她送回家,然后再回自己家里,那时每晚也是这样凛冽的寒风,阿屾该有多冷,可是她那时总是不信他爱她。
旒县很小,几条贯穿南北的相邻铁路将旒县分为铁东和铁西连个区域,一架横跨铁路的桥连接着两个区域,云桑只要走过前方的的桥,下桥之后便是火车站,虽然她还未买好回去的车票,但车站里至少有暖气有座椅可以取暖可以休息。
天越来越黑,云桑摸索着走在上桥的台阶,她本应走的快点,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挨不住这样的严寒,但她依旧走的很慢,因为她舍不得离开这里。
桥身由于被架高,路边屋檐下的灯光没办法照到这里,于是这时的桥很长也很黑,看不清前方人的的脸甚至看不清前方是否有人。
19:30这一刻到了,整座小城瞬间亮起了灯光,规律的路灯,稀疏的霓虹,还有桥上的照明灯,都亮起来了。
云桑可以看清脚下的路了,也可以,看清,不远处,迎面走来的人了。.
陆菻屾,她的阿屾。
桥上只有云桑和阿屾两人,他们相隔几米,看见了对方后怔怔的站住,彼此的眼神凝望着对面的人,四目相对时眼中已饱含泪水,肆虐的泪水在冰凉的脸颊上格外的滚烫,他们就这样站着,望着彼此哭泣。三年前的很长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三年前之时,发生了什么;这三年里,又改变了什么,只有相望哭泣的这两人懂。
突然,阿屾向云桑大步走来,边走边解开军大衣的扣子,他的双手敞开大衣的衣襟猛地把云桑揽入怀中,一只手把衣襟合上将云桑圈入衣中,另一只手扶着云桑的头发,用力的吻了下去,炽热的疯狂的吻着,云桑呆住几秒钟后双手环上他的腰,僵硬的笨拙的回应着他的吻。
飘雪的严冬,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拥抱,深深地亲吻。可是眼及于此的人都能感觉出那飞雪下相拥亲吻的人并非热恋,而更像是一种诀别。
两个人牵着手在桥下沿着路灯走了不久,便看到一个亮着灯的旅馆,阿屾看着云桑,脸向着旅店的牌子扬了一下,云桑把头埋很低,然后点了点头。
旅店的老板娘从里间出来从上到下打量着云桑和阿屾轻描淡写的说“里面有单人间,一张双人床,80块钱一个晚上”
阿屾紧忙接道“不,老板娘有没有那个······两张单人床的房间”。云桑抬头看了看阿屾,阿屾用手紧握了一下云桑。
“行行行,也有,但是100块一晚上”。
“没关系,钱多少都没关系”。
“行,那过来交下定金吧,押金30,你先交130,明天退房时把那30退给你,还有把你身份证拿出来做下登记”老板娘一边拿着阿屾的身份证做登记一边接过阿屾递过来的正好的130块钱。
“给你,这是钥匙,上二楼在楼梯口左转往里走,最里面的206房间,还有楼梯口正对面就是公用卫生间”老板娘指着楼梯口对阿屾说着。
阿屾拉着云桑向着房间走去。
久违了的感觉,这是云桑久违了的感觉,就是任何事都无需多虑无需考量,便有个人在前面为你做好所有决定为你解决所有事情的感觉,甚至不用你来讲话,只要适时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会回馈给你一个点头一下紧握的手,这样的感觉云桑失去了太久也怀念了太久,而最重要的是,站在自己前面的人是陆菻屾,她的阿屾。
房间里一片花白的墙壁,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是约半米宽的一个床头柜,床对面放着两张竹椅。窗户下面有两扇暖气片,屋子里还算暖和,只是床上摸起来又凉又潮。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冻成这个样子?”阿屾拉着云桑坐在床边,一边揉搓着她的手一边问。
“早上六点多的火车到的,去了很多地方······没有打到车,走着去的”阿屾心疼的摸了摸云桑冻得通红的脸蛋,对着她的手吹着哈气,用力的揉着。
“是不是累坏了?脱了外衣早点睡觉休息!”阿屾一边帮云桑解着大衣的扣子一边说着。
“阿屾,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说话,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傻瓜,我也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一会暖些之后再说”阿屾心疼的摸着云桑的脸蛋。
“那个,阿屾···我想”云桑突然变得害羞起来。
“怎么了?”
“我······我想去厕所”
“你可还真是一点没变,在我面前什么事情都害羞个不行,过来,我陪你去”阿屾拿起床头柜上的钥匙向门口走去。
“你·····你······我上厕所你陪我去干什么呀?”
“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去”云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的阿屾什么时候学会了无赖和撒娇,云桑无奈任由他拉着手陪着去了厕所。
“阿屾,你······你就在门口等我吧”云桑赶在前面跑进了厕所,把门赶紧关上。
阿屾站在门边又好气又好笑,他只是害怕云桑再一次突然消失不见从此杳无音信啊。
阿屾真的好贪恋这样简单的相处和对话,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就好比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宝贝,一刻都不想让她离开身边,怕极了离开她一会就再一次三年见不到她找不到她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怕极了自己在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守着曾经的记忆辗转反侧。
那种感觉疯狂到哪怕她只是要去个厕所,也要陪她去,然后像这样站在门口等她。
因为有她在身边,他才懂得踏实的含义。
云桑在水池边简单洗了下脸,才拉开门出来。之后便被阿屾牵着手带回了房间。
床上依旧是凉凉的,两个人只是脱掉大衣和鞋子,便爬到了自己的床上,钻进被窝里面。
两个人侧着身,面对着彼此安静地躺着。
“阿屾,我好想你”隔了很久,云桑轻声的说。
“云桑,不要再离开我”云桑没有接这句话,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任何能力做出任何承诺。
“我下午时路过了周记面馆,没想到都三年了这家小店还开着”云桑打破了房间里的的沉默。
“真的吗?我也怀念他家面的味道了,我家两年前,就是我们考完大学之后就搬到徐徕市去了,离旒县不远,只有3小时的火车车程,但很少回来,也再也没去吃过他家的面”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他家的面,也是这样冷的一天,下完课之后,我说了一句肚子有点饿,你就在路过他家时把车子停下来买了两碗面我们一人一碗打包带回家,我告诉你说今天不要送我了,你快些回家去把那碗面吃掉,晚一点吃的话面都凉了不好吃了,你说不就是碗面有什么好急的,我执意说不就是回家吗有什么好送的,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当时很严厉的说了句不要再唠叨了,我先送你回家,你还记得吗?后来我那天晚上都没有再讲话,因为那时觉得你在嫌我烦,不想再理你”
“其实当时我讲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不应该用那么严厉对你讲话,其实···”
“其实那时我们都是在为彼此着想,想表达关心,却成了赌气的理由”云桑接着阿屾的话说着。
刚刚懂了爱情的年纪,却不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亦步亦趋的跟随,小心翼翼的维护,也有时候明明是深爱的话语却被理解成怀疑,明明是宠爱的行为却被理解成排斥,还有时候,不经意间的动作和言语就伤害了彼此。而那个时候,生气了也不会发泄,误会了也不会质疑,被伤害也不会讲出,被误解也不会解释,可是偏偏在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的年纪里,遇见了我们用后半辈子来遗憾曾经失去的人。
“阿屾,我下午去了我们中学的位置,怎么那里现在变成新建的住房区了呢?”
“噢,你离开那年”阿屾顿了顿,接着说“我们高二那年,中学的楼就推毁建成居民小区了,记不记得,08年汶川地震几天之后我们这里也有过一次4.2级的地震,当时校领导都紧张坏了,给我们放了半天的假,就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咱学校的教学楼建时被抽走多少资金,后来听说,正好有个毕业校友愿意资助,学校就重新选址,新盖了楼,现在在县东北角那呢”
“啊,是这样啊?那那颗树?”
“被砍了呗”
“噢······那你应该就没有看到……”
“没看到什么?”
“没……没什么”
“哎,有些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害羞,没想到啊暗地里写了那么多肉麻的情话给我”
“你……你怎么会看到?”
“我把树底下的盒子挖出来了呀,拆迁的前一个晚上我偷着爬进去把盒子挖出来的,想我当年满书包都是小姑娘写的情书,可就只有你那几封情书要我冒着危险拿到手!”
“不,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树底下有盒子?”
“我去找的时候并不确定树底下有盒子,那天晚上我已经躺下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起同学白天都在议论第二天四中的教学楼拆迁,还要把周边的树木砍掉,那个报刊亭也得拆毁,那个时候好多的回忆涌上心头,想起我们一起做过的事,还有你对我说过的话,突然想到你会不会在那里留下些什么,就像发了疯一下掀开被跳下床穿了衣服跑了出去骑了车一路狂奔过去,那里到处都是警戒线和防护栏,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棵树,那时候我手边什么都没有,就用手把土挖开,搬开那个小的水泥块,喜出望外地在那里发现了你写给我的东西,原来那段时间你一直在说会给我的惊喜就是那个,原来···”
阿屾没有说下去,却在心里想“原来那时候你已经决定重新回到我身边,不再是朋友而是女朋友,原来我们曾经一步之遥,却无奈生活的捉弄,我们之间树起不透光的屏障,你我亦从此两地相隔”
“原来什么?”
“原来你那么肉麻,也不奇怪,上学的时候班级里数你语文最好,大家都只知道你作文写的好,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情书写的更好”阿屾边说边坏笑起来。
“陆!菻!屾!”
云桑和阿屾刚刚在一起时,两个人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发生争执,云桑在阿屾面前不够自信十分内向,她总是去猜测阿屾的想法,猜测阿屾到底爱不爱她,猜测阿屾会不会和她在一起之后就开始不再喜欢她,猜测下午和阿屾讲话的女孩是不是喜欢阿屾,猜测阿屾不愿对人讲出他俩的关系是不是因为觉得她不够漂亮,而那时她的阿屾还是个霸道任性又大男子主义的男孩,做事不考虑得失,讲话不考虑后果,他觉得自己表现的怎样就是怎样,喜欢你这件事情既然承认就不会轻易改变,他觉得自己讲话通常有什么讲什么,从来就只有表面意义而不会话里有话,所以那时常常是阿屾无意间讲出的的一句话,云桑在心里反复琢磨之后开始觉得不开心,第二天不愿意理阿屾,阿屾看她不理自己索性也就不理她,最后往往是阿屾在放学路上硬要拉住云桑的手,两个人才能重归于好,这样的过程循环往复,就和每一对情窦初开的情侣那样,爱着吵着爱着。
后来阿屾对云桑说“我们总这样可不好,本来就不多的相处时间都被咱俩用来赌气了,云桑,我这个人总是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歉认错求和,以后咱俩吵架,我就把写好的道歉信放在盒子里埋在那棵树下,你想起来的时候去那里看看,看到我的道歉就原谅我,好不好?”“什么盒子?什么树啊?”云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阿屾领着云桑来到教学楼后边的一棵树下,他说刚升初中时他和一群男孩子玩的时候就发现这棵树旁的土地下有一个不大的正方形水泥板,他在水泥板下挖了个小坑,足够放下一个木盒子。
那一年他们14岁,早恋的年纪,却深恋的心,幼稚的行为,却是对彼此满满的疼惜,有着比成年人更少的经历,却有着比成年人更多的珍惜。
从此那个木盒子里面便经常有一个男孩子的道歉信,也会有一个女孩子经常来看木盒子里面的道歉信,往往是寥寥数语,足以寄托两个人不愿割舍的深爱和彼此维系的感情。
高三时阿屾和云桑处于不同的学习环境和生活环境,猜忌矛盾隔阂距离还有那无法随时出现的道歉信,两个人闹了分手。但那时晚课要上到9:30才下而云桑家又住在没有路灯的平房区,阿屾执意要坚持每晚送云桑回家,云桑觉得分手之后还要他送太过荒唐,偏偏不肯。阿屾无奈就每晚偷偷跟在云桑身后看着她进了家门之后再回家,甚至有时候他会早早等在云桑家门口,偷偷跟在她后边去上学。
那时候云桑其实知道阿屾每晚跟在她后边送她回家,渐渐地也就淡忘了之前的矛盾,想着在阿屾生日时带他去看分手之后她写给阿屾的信,和他重归于好,但她并不知道阿屾有时上学也会跟在她后面,有好几次阿屾看着她上学路上绕路到四中,但校外没地方停自行车,阿屾就只能躲在四中门口等她出来。
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原谅了彼此,云桑就重新坐回阿屾的自行车,每天被他载着送回家,那时还有一个月就到阿屾的生日,阿屾总是问她”丫头,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云桑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呀?“,云桑总是说”到时候带你去看些东西“。
再后来,还有7天就到阿屾的生日了,云桑的父亲车祸离世,处理完父亲的后事,短短三天,云桑和妈妈奶奶便离开旒县,不知去向。而那时阿屾的家里也同样发生变故,一夜之间命运不再允许他继续做个衣食无忧的陆少爷,他失去了最令他骄傲的父亲,他承受了生活的天翻地覆,家庭的沉浮巨变,几天之后当满脸胡茬,神情憔悴的阿屾站在云桑的班级门口想找她出来,告诉她自己好想她,告诉她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只有她的时候,却被人告知云桑已经办理了转学不在这里读书了,阿屾拼了命一样跑到云桑的家门口,却只是看到了空荡荡的院落和房屋。他才知道自己连云桑都失去了。可是为什么?云桑为什么会走?云桑为何对他不辞而别?云桑去了哪里?
在知道云桑离开的第七天,一个失眠的夜晚,阿屾想起即将拆迁的教学口和那些过去琐碎的记忆,鬼使神差般跑回那棵树下,果不其然在那里看到了云桑自分手后写给他的信,日期最后的那篇信里写着“阿屾,当你读到这里,已经读完了这段时间里我写给你的所有信,你看你现在正开心的合不拢嘴,好吧,阿屾,我的阿屾,生日快乐,然后,向右转,抱抱我。”
阿屾心如刀绞“云桑,我没有合不拢嘴而是泪流满面,我向右转是你家院子里空荡荡的房屋,不是你。云桑,我的生日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你在哪里?你到底去了哪里?”
那一封封的信上已淋满阿屾的泪水,那字字句句已经深深印刻在阿屾脑海,那是他失去云桑的日日夜夜中无处安放的思念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寄托。因为后来他不再是一个男孩,他成长为一个男人,他知道了生活埋下的巧合与秘密,肮脏与悲伤,他知道这些信或许是他与云桑最后的牵绊,此生此世他们又如何能心明如昨般相爱相守。
(二)
阿屾的父亲叫陆昶,是一名警察,三年前的深冬,在执行任务时发生车祸去世。
三年前的那一天,阿屾送云桑回到家之后,一路哼着歌乐乐呵呵的回到家。推开楼道门听见楼上有关门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是父亲在接电话“刚刚离开旒县上高速吗?”“确定是之前在藏冰的仓库附近出入的那辆车吗?”“好,我现在赶过去”。阿屾刚上了几层台阶便和父亲遇到了。
“臭小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陆昶拍着阿屾的肩膀问。
“哦···今天班主任晚课,今天讲了好几套理综上面的化学题,本来就快放学了。老师又压堂开了个班会,做了下高考动员还批评了班里一些同学”阿屾一脸埋怨的说道。
“臭小子,问题回答地刻意详细,我一听就知道你在撒谎,快点上楼吧,看会书再睡觉!爸明早给你买城西的豆腐脑儿回来!”
“知、道、了,陆警官!”
阿屾上学以来,和父亲的相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候父亲下班回来阿屾已经睡了,有时候阿屾放学回来父亲已经出去值夜班,有时候像这样,在楼道里面打个照面。在阿屾心里,虽然和父亲相处时间少,但父亲是他心中的英雄,父亲刚正秉直敬业,是难得一见的好警察。
阿屾的父亲是一名警察,这是阿屾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有一次父亲半夜出去处理城西发生的一起打架斗殴事件,早上回来便从城西买了县里有名的李家豆腐脑儿,那是阿屾第一次吃到,一直在饭桌上大呼好吃,从那以后每次父亲执行任务路过那边,都会给阿屾买回来吃。
可是这一次,父亲违约了,他没有买回来豆腐脑儿,也没能再回家。
阿屾和妈妈接到警局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盖着白布的父亲。
在那之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阿屾依旧无法相信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他总是觉得父亲只是在警局值班或者在外面办案,而不是永远离开了他。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阿屾推开父亲书房的门,这扇门已经半年没有打开。阿屾在父亲的书房里大哭,他在人前所掩饰的泪水和蒙蔽自己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知道这么久的时间没有见过父亲,他是真的离开了。
也是那一天,阿屾在父亲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三年来父亲一个人调查毒品走私案件所收集到的全部线索,父亲留下的文件中表明旒县应该是走私犯从南方向北方运送毒品的一个转经地,父亲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阿屾想起父亲出事那天听到的父亲在电话里面说起的“藏冰仓库”,父亲口中的“冰”应该是“□□”,可是为什么这件事情再也没有被提起?如果父亲追捕的车是运送毒品的车,为什么警方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也就是在那一天,阿屾决定报名警校,阿屾决定他要像父亲一样,做一名警察。
一个多月后,阿屾收到了S市警校的录取通知书,阿屾从邮局一路狂骑自行车想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妈妈看。妈妈抱着他说为他高兴,希望他做像父亲一样的英雄,阿屾也抱着妈妈说自已一定会努力做个好警察。可是接着,妈妈拉着他坐在沙发,停顿了良久开口说道:“菻屾,妈妈要带你搬到徐徕市去住,三天之后离开,这个房子已经卖出去了,我们走那天会和买房的人交接钥匙,家里的家具会放在楼下的仓库里,我们带着衣服和日常用品离开就行。”
“妈,为什么要这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这么匆忙?”
“没有,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是多匆忙,妈妈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跟你说。”
“妈,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已经18岁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吗?”
“是妈妈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妈妈···要结婚了,和你冯叔叔结婚,他在徐徕市做生意,在那边置办了新家,我带你搬过去。”
“妈妈,你···”那一刻,阿屾对母亲有怨恨有不解也有心疼,可是终究不知应该用哪一种情绪来发泄。
“菻屾,对不起,希望你原谅妈妈,你在爸爸妈妈眼里永远都是孩子,所以很多事情我们不愿意让你知道,你爸爸是一名好警察,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丈夫,爸爸妈妈的感情其实一直不好,我们一直在为你维持着婚姻,想等你高考结束后再分开,可是····”
“妈妈,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回房间一个人待会儿”阿屾边说边从沙发边站了起来,向自己房间走去。
关上门,阿屾背倚着房门坐在地板上,他看着熟悉的房间,但他知道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变了。其实从冯少迁第一次来家里,阿屾就看出冯叔叔绝对不仅仅是像妈妈的朋友那样对她,父亲离开的这段时间,冯叔叔给了他们母子很多的照顾,这让阿屾对于冯少迁难以产生抵触而充满了感激。后来冯叔叔再没来过家里,阿屾觉得可能是自己以前想多了,此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即使心里早有猜疑,今天妈妈的话还是令阿屾一时间难以接受,他不想离开这里,这个地方有他关于最爱的人和最好的生活所有的记忆,他真的不愿意离开这里,可是,他已经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云桑,他不想再离开妈妈。
晚饭时,阿屾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对妈妈说晚饭后一起收拾行李吧。母子俩终究相拥而泣,有对过去的不舍,有对未来的担忧,有对回忆的留恋,有对彼此的亏欠。
三天里,阿屾去了旒县所有有回忆的地方,和云桑有回忆的地方,和父亲有回忆的地方,去了父亲的墓地,最后去了城西李家吃了一碗豆腐脑儿。阿屾一直自认男子汉,可是这几个月里,似乎每一天都过着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的日子。
三天后,阿屾和母亲来到了徐徕市,冯少迁对他们很好,他是为了阿屾母亲才搬来的徐徕市。阿屾在S市上学,寒暑假回来,妈妈和冯少迁在徐徕市经营着几个店铺。三个人的生活平稳而过,亦无波澜。
在阿屾父亲出事前,调查毒品走私已经有三年。阿屾九年级的时候,县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杀人案。陆昶赶到现场时,凶手已经当场被巡逻警察抓获。从街道监控记录下来的话面来看,凶手从远处走来时便开始举止异常动作夸张,在案发地遇见了县里的磨刀的老张,先是与其厮打,然后抢到老张身上的刀并将其杀害。案发后,凶手家人向警方提供了其精神病病历,此案便结。但陆昶一直觉得这件事并非那么简单,他反复查看过案发记录,也调查过凶手的众多亲戚,据他了解案发之前亲戚都不知道其患有精神病,并且陆昶始终觉得监控录像里凶手怪异的行为不像是精神病发病时的状态,但他确实说不出具体差在哪里。于是他去了凶手工作的工厂,工厂的人都叫他老秦,老秦在当地的家具厂负责看管三号仓库。陆昶去了那个三号仓库,在仓库的几处角落发现了些零星的纯白色的晶状体,他拿回后便委托药检处的朋友帮忙化验。化验结果果然和陆昶猜测的一样,那是□□,也就是□□。
陆昶尝试过把这件事报告给局长请求协助调查,但那个时候老秦已经因病去世,局里认为就算当时凶手是因为吸毒导致过度兴奋伤人,但此时老秦也已经去世,没有调查必要。可是陆昶一直没有死心,他觉得有问题的不只是老秦,还有那个三号仓库,所以他一直在默默调查这件事,已有三年。
陆昶出事那天,是接到了高速收费站朋友的电话,告诉他看到了之前他提供的车牌号。陆昶便开着警车从高速公路追了出去。
前边的货车司机看到有警车在追自己的车,显然变得慌张,情急之下突然掉头与陆昶的车相撞。
一场严重车祸,当场有两人死亡,一人是阿屾的父亲陆昶,另一人是云桑的父亲顾寅。
(三)
云桑14岁那年,和父亲祖母从海边城市梴骥市搬来旒县。
云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云桑和父亲祖母一起生活。云桑的大伯,顾寅的哥哥顾申二婚娶了个嚣张跋扈的妻子许芳侵,许芳侵一直以来对云桑和云桑祖母十分排斥,她不愿意和这一家住在一个院子里,所以对云桑一家百般刁难。直到陆寅亲眼看见许芳侵把云桑祖母推倒在地终于忍不了,决定带着云桑和母亲搬离那里。
顾寅一直以来都是依靠开货车运送货物为生,收入还算不错。旒县是南北方货物的转经地,顾寅运货送货经常经过的地方,所以在开始考虑搬家时,顾寅当即决定一家人搬去旒县生活。
八年级的时候,顾云桑来到了旒县第四中学,认识了陆菻屾。云桑从小在南方长大,加上长期和伯父伯母生活的原因,性格十分内向,而阿屾是班里头一号捣蛋鬼,爱胡闹爱捉弄人。最初阿屾觉得班级里来了个白白净净的南方小姑娘,他觉得那小姑娘和班级里的其他女生都不一样,十分不一样,就会经常搞些恶作剧吸引云桑注意,又或者特意跑到云桑跟前给她讲笑话,云桑每次都会被他都得笑呵呵,然后涨红了脸。久而久之,阿屾知道自己总是希望云桑注意自己的这种感觉,就是喜欢,他喜欢云桑。
青春期的男孩子喜欢了一个人就会拉过来那女孩子大方表白,因为年轻没什么需要顾及没什么要加以考虑,喜欢就是所有理由,在一起就是全部目的。
顾寅来到旒县后,依旧从事着全国各地运送货物的工作,不常在家。云桑的奶奶在家做些缝纫,三口人平静简单。生活地没有目的,也没有束缚,幸福地没有奢望,也没有攀比,只是那时一家人都不会知道,那会是他们一生最平安喜乐的时光。
那时开始,顾申经常跟着顾寅的货车在梴骥市和旒县之间往返,说是在供给旒县这边的家具厂梴骥市生产的染料高浓度添加剂,大约几个月运输一次,每次只是运输一个行李箱的添加剂。顾寅觉得正好自己的货车副驾驶位置也是空着,顾申需要的时候就带着大哥一起,两个人也可以换班驾车。
顾寅出事的时候,是顾申在开车,顾寅坐在副驾驶位置,货车突然向右掉头的时候,后面高速驾驶的警车直接撞上货车副驾驶的位置。所以在那时,顾寅当场死亡,而顾申却毫发无伤,他只记得把顾寅移动到主驾驶的位置,然后带着自己的行李箱逃跑。可是这样的真相,云桑和奶奶并不知道。
云桑和祖母接到电话到达案发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满身血迹的父亲,云桑祖母赶紧捂住了云桑的眼睛,终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崩溃痛哭。顾申用极短的时间处理了顾寅的后事,甚至没有让他落叶归根,而直接把他葬在了旒县的南杨林。之后,顾申以要对母亲尽孝为由带着云桑和母亲二人回到了梴骥市,重新住回了那个充满噩梦的院子。
云桑回到梴骥市之后,伯父伯母没有再让她读书,给她找了个工作,是在饭店刷盘子,奶奶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从此云桑和祖母两人和伯父伯母一起生活,受尽委屈,听尽辱骂。云桑记得小时候伯父还是很疼爱自己的,会给她买娃娃,带她出去玩。但是现在的伯父对许芳侵言听计从,从不理会云桑。
顾申又好像寻到了发家致富的良方,嘴上经常提起一个叫徐总的人,会莫名兴奋也会经常眉头紧锁,每隔几个月会离开家一段时间,每次回来都好像刚刚逃过一劫,家里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好,伯父伯母两个人不会再为小钱斤斤计较,也不会为生计发愁,甚至在吃穿上开始奢侈起来。
每年父亲的忌日,云桑都会请求伯父伯母让她回旒县看看父亲,许芳侵总是会摔着东西说“我可没有钱让你去看个死人”。其实云桑想回去看看父亲,也想,去看看阿屾。如果阿屾还是当初的阿屾,她多希望自己能陪在阿屾身边,再也不回到这个噩梦之地。可是她还有奶奶,她不能放下奶奶一个人离开。
父亲离世三年的忌日马上就要到了,云桑一直在想办法说服伯父伯母让自己回一趟旒县。直到有一天,伯父口中的徐总来家里做客,那一天,许芳侵做了比过年还要多一倍的菜来招待这位徐总。
也是那一天,云桑听到了他们三人的谈话,知道了父亲出事时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了追捕他们时去世的警察是陆昶,阿屾的父亲。
一时间,云桑不知道该去怪罪谁,怪阿屾父亲吗?可是阿屾父亲只是在秉公执法,怪伯父吗?虽然意外非他所预料可是终究是要怪的,同时云桑对这位徐总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她感觉到未来会发生很多很多事情,很多由这位徐总所引起的事情。
“你弟弟还有个女儿是不是?”屋里面的徐总问道。
“嗯,是,就在家里住着”
“好好对待小姑娘,毕竟顾寅是因为我的事情离开的,这份情我得还,对了,这姑娘现在多大了?”
“21了,现在也是个大姑娘了”
“你叫她进来我看看”
云桑吓得赶紧跑开门边,顾申推开门喊了一句云桑,云桑便被带进了屋子里。
徐承君见到云桑第一眼时,足足怔住了一分钟,那眼神里有太多内容,是惊艳吧,21岁的云桑确实出落得亭亭玉立,水灵灵的大眼睛,细细的两弯柳叶眉,白皙的皮肤,乌黑浓密的头发,那眼神里还有一种似曾相识有一种渴望。
而第一眼见到徐承君的云桑,也有些惊讶,这位徐总看起来不到40岁,明明听他谈话是个翻云覆雨玩弄手段的高手,但见到人却觉得他浓眉俊眼,气宇不凡,像商人也像文人。
“你叫什么名字”徐承君开口问道
“顾云桑”
“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街东边的饭店洗碗”
“你从明天起不要去那儿了,来我家照顾我儿子的起居,我不常在家,家里只有他和一位厨师,孩子11岁,你每天早上过去陪他一天,晚上回家,一个月我给你5000。”
“可以,但是,我·····过几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我想回旒县一趟,回来再开始去您家里工作”
“好!你回去一趟吧”徐承君转身对顾申说“多给云桑带些钱回去,你明天来我这里取”
“我知道了,徐总”顾申回答着他。
其实云桑不在乎那个工作也不在乎那些工资,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对徐承君提出回旒县的事情,徐承君会应允。长大了的云桑,越发的漂亮也越发的聪明。只是她不知道,命运悄悄的打开了另一边的门,而等待她的是另一番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