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阿屾的十四行诗》穆清浔

3、阿屾，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我们能有想

　　（一）

　　云桑把做好的早饭端上饭桌，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距离徐承君规定的时间八点钟还有一个小时。

　　云桑和大伯打了声招呼，便换下围裙准备出门。徐承君留给云桑的地址在城西郊的别墅区，她担心不熟悉道路会耽搁时间，所以准备早些出门。

　　南方的早晨天亮得很晚，七点钟左右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云桑关上家里的门转身的时候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开着的车灯照亮了半条巷子。

　　云桑向着巷子口走去，那辆车向着巷子里驶进来，在路过云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车里的人摇下了车窗，对着云桑说“上车！我刚从外地回来，正好路过这里，今天第一天我带你过去”。
　　听到车里人停下说话，云桑吓了一跳，俯下身向车窗里面看过去，才看出车里的人正是徐承君，紧张地说了一句：“谢谢···谢谢徐···徐叔叔”
　　在听到”徐叔叔“三个字的时候，徐承君显然怔了一下，微皱着眉头示意云桑上车。

　　云桑安静又紧张地坐在车里，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发出一点点响声，她觉得自己的任何动作任何声音都会被徐承君洞察，她只能一直望着车窗外，一方面给自己的眼神一个安放之处，一方面也能记一下自己去的时候到达那里的路线。

　　“不用记这条路线，这是车行路，以后自己来的时候按这个公交路线过来”徐承君递给云桑一张卡片，上面是手写的从云桑家的巷子去他家的路线。
　　云桑木讷的接过来，惊叹着果然自己的所有反应都被徐承君看在眼里，也惊讶着徐承君竟是如此细心体贴的人。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在我面前必须讲实话”
　　“哦，还没有吃”
　　徐承君拿起手机拨了号码对着电话那边说了句：“多准备一份早餐”，然后放下电话，接着和云桑讲话。

　　“为什么没吃早饭？”
　　“早上···想早点出门，就没来得及吃早饭”
　　“以后要记得吃早饭，赶公交过来也要30分钟，你不吃早饭，路上会饿”徐承君一字一句的嘱咐着，他从后视镜看着云桑在发呆，便接着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您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又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云桑想了想，眼神如炬地通过后视镜和徐承君的眼神交汇，望着他坚定地说“想象中您是坏人，现在觉得您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因为我是商人”

　　车里重新回归了安静，徐承君没有再讲话，云桑也没有再发出声音。云桑曾听过顾申和徐承君的谈话，她知道大伯在徐承君手下做事，她也能感觉出徐承君经营的并非什么正当生意，但是当她听到徐承君对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出“我不是好人，因为我是商人”的时候，依旧被这句话所带有的威慑力震惊到，她第一次感觉到徐承君是一个危险人物，是一个以自己的经历远远不能看透的人物。

　　徐承君的家是城西郊的一栋别墅，虽然这里是别墅区，坐落着行行列列许多的别墅，但徐承君的家依旧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像是别墅中的领舞，比别人的家大气，比别人的家漂亮，比别人的家优雅。高高的墙围起的院子左边竟然放着上百盆的花，似乎云桑知道花名的花这里都有，还有很多云桑不知道名字的花；院子右边是一个菜园，种着许多种蔬菜，就是这样的院子，左边百花争艳，右边绿意盎然。中心是一座四层高的洋楼，一楼是仓库和车库，从外楼梯上来便直接进入二楼，和云桑想象十分不同，室内的装修并非豪华并非奢靡，而是简单素雅的田园风格，整体以白色为主，用以淡绿色点缀。

　　徐承君带着云桑穿过客厅，径直来到餐厅，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和一位50岁左右的妇人已经坐在那里，那位妇人在看见云桑之后明显地怔住片刻，随即平静下来，站起来对着徐承君恭敬说“徐先生好”，徐承君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对着她说：“这是云桑，顾申的侄女，以后让她帮你照顾念石，但其他的事情还是得您帮我操持”，然后转过头对着云桑说“你每天只需要负责照顾念石，不懂的事情就问陈婆婆”，云桑一边点头表示了解，一边在心里理清关系：那10岁左右的男孩是徐承君的儿子，叫徐念石，而那位妇人姓陈，云桑和徐念石一样要叫她陈婆婆。

　　云桑能感觉出徐承君很信任也很尊敬这位陈婆婆，因为云桑觉得在徐承君的眼神里一面是戾气，一面是温柔，早上询问云桑是否吃早饭时的徐承君的眼神里是温柔，而对着她说自己不是好人的徐承君的眼神里是戾气，但徐承君对这位陈婆婆讲话时的眼神里总是温柔，像是在对待家人一样，没有对顾申讲话时的命令感，也没有对云桑讲话时的压制感。

　　四人一起吃过早饭之后，陈婆婆把徐念石领到云桑跟前，对她说“念石喜欢自己玩，你在旁边看着他就好，有什么事情就叫我”，云桑有些不解，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能先弯下腰，摸摸念石的头，微笑着对他说“我叫顾云桑，以后由我来负责照顾你，好不好？”，这个11岁的男孩抬头看了眼云桑，没有说话，从陈婆婆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牵起云桑的手，领着云桑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看到念石没有排斥反而很亲近云桑，陈婆婆与徐承君相视一笑，她似乎明白了徐承君让云桑来照顾念石的理由。

　　徐承君转身上了楼，直到晚间，再没下来。

　　徐念石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便一直坐在地上玩他的玩具。云桑坐在旁边看着他，她发现这个孩子和一般十几岁的男孩不同，他的玩具里没有赛车也没有变形金刚，他的玩具里是各种类型的积木，各种尺寸的拼图，不同颜色的九连环，还有从小到大的魔方。整个上午他都坐在地上玩那个四乘四的魔方，没有喜悦也没有烦恼，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点情绪。

　　云桑终于知道念石和其他的孩子哪里不同，念石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与人沟通，没有感情传达，也没有情绪发泄，就那样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玩耍，自己在自己心里说话。

　　午饭后，念石躺在床上睡觉，云桑便走出房间来和陈婆婆说话。

　　“陈婆婆，念石他？”
　　“他是先天性自闭症，这孩子自小就喜欢一个人独处，我们都以为他是因为母亲不在身边才会有些孤僻，直到他五岁那年才确定他是先天性自闭症，这种病有时候与后天环境无关，而是在出生前脑部发育受损所导致，徐先生很疼爱这孩子，孩子的病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痛”
　　“那···念石的妈妈？”
　　“他妈妈在他出生时便去世了，石小姐生前和徐先生两个人特别相爱，但那时他们的生活拮据窘迫，怀着孕的石小姐经常吃不上饭，也经常被债主堵在家里讨债，经历了几次大出血，生念石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幸好留下了念石陪伴徐先生”

　　早上进门时看到徐承君家里的陈设和装修，云桑便觉得他的家里定有一位淡雅从容的女主人在操持一切，但早上吃饭之时，并未见其人，云桑一直在心中留有疑问。现在听陈婆婆说来，才知道徐念石三个字背后竟然有这样令人伤感动容的故事。

　　如今的徐承君家财万贯，但他最爱的人却无法见证和享受这一切，这是他用多少金钱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天下午云桑和陈婆婆聊了很久，她从陈婆婆那里知道，念石和陈婆婆的房间都在二楼，客厅餐厅也都在二楼，三楼是徐承君的卧室和书房，若非徐承君召唤不允许任何人上去，四楼是空着的阁楼，从装修好便一直锁着，没有人进去过。

　　云桑知道她在了解的不仅仅是这个家庭的情况，更是以后自己在这个家里需要注意的事情。云桑不愿意去讨好谁，也不想去激怒谁，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孤独的念石，慈祥又格外睿智的陈婆婆，有多面性格的徐承君，这里的人无形之中都给了她一种压抑感，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她做好本分，不与深交，便是最好的相处尺度。

　　这样的一天对于云桑来说短暂又漫长，短暂到一日三餐便将一天衔接，但每每想到以后的每天都是今日的重复，便觉得一日格外漫长。

　　因为想见一个人的心在作祟，令等待总是漫长的。
　　因为阿屾说过会来，所以云桑愿意在这样重复的日子里一直等。

　　云桑看看钟表，知道已是七点，便走到念石身边，告诉他早些睡觉，自己明日再来。

　　云桑与陈婆婆打了招呼正要离开的时候，徐承君从楼上下来。

　　“我送你回去”
　　“不，徐叔叔，我自己回去就好，也可以熟悉一下公交路线”
　　徐承君想了想说了句“也好”，便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叫住云桑。

　　“以后9点钟到这里，不要太早出门”
　　“谢谢徐叔叔”

　　因为太早你没有时间吃早饭，因为太早出门路上黑，因为我不是每天都能去接你，徐承君在心里想着。早晨他对云桑说的那句话里，从外地回来是真，但并非刚刚，他开车进入梴骥时是早上四点钟，开车路过那里是真，正好路过是假，他从西边进城，绕了一大圈才到了云桑家的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