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字书》公子曰

5、第五回 几

　　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的，杂志社就分崩离析了。一回来就面对如此剧烈的变动，季知崖心神俱损，只剩下五个人的杂志社显得空荡冰冷，冬天就要来了，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未来。可是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玉石俱焚或者花开灿漫。
　　2015年眨眼就来到了，秋天似乎和冬天在热恋，依依不舍。这个冬天阳光炽烈，季知崖却感觉杀气腾腾。因为人事变动，杂志社的电话声此起彼伏，有投稿作者的、读者的、广告商的、发行商的，总之，一切乱糟糟的，即使是社长也屈尊纡贵地接电话、审稿、校稿。
　　2015年一月份的上旬刊早就送到了印刷厂，可是却被无限押后，整个一月份都快过完了，杂志还没有印出来。社长亲自和印刷厂沟通，却一直被搪塞、敷衍。社长姓赵，已经58岁了，本来过完今年就可以退休了，可是杂志社如今风雨飘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善始善终，最近总是长吁短叹。
　　虽然前途未卜，但是大家还是按部就班，杂志已经统筹到了2015年的第四期，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够面世，即使最后留下来的人，对于杂志社的未来也并不看好。只是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感情的。
　　季知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外面已华灯初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奔向才刚刚开始的夜生活。曾经别人嘲笑武汉是中国最大的县城，可是如今的武汉，即使是夜景也美得让人炫目。季知崖经历了它满城挖的阵痛，也享受了它高速发展带来的便利，这座城，叫武汉。
　　电话响了，一长串的号码，马来西亚。一接通，传来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姐，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季知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还没变声好？太难听了。”
　　“不许转移话题，说，什么时候过来。”
　　“过不去，没有办护照。”
　　季方遒哇哇地叫了起来：“每年你都这样说，八年了，你的护照还没办好。姐，爸妈也想你了。”
　　“我知道了，还有工作，挂了啊。”季知崖迫不及待地想结束通话。
　　季方遒突然大叫：“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是不是恨我们？”
　　拿着电话的那只手有些冷，季知崖换了一只，季方遒的话让她的心一紧，然后酸涩不已，喉咙被思绪哽住，最后化为一声叹息，竟然无言以对，直接挂了电话，双手插入口袋，慢慢往家走去。两居室的公寓楼是他们留给自己的，从此一家人却天各一方。
　　季知崖窝在沙发里，双手捧着一杯热水，陷入了回忆。她的人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对了，是十六岁，十六岁那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却被她刻意地遗忘。十六岁的季知崖在哪里？湖北一个偏远的山区，即将高考，却也即将辍学，她努力做家务，喂猪养鸡，就是希望爹娘让她读大学，可是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让她读到高中已经是家庭可以负担的极限。
　　就在她准备南下打工时，一帮人闯进了家，闪光灯闪得她眼发黑、心发麻、身子发颤。接着她就看到一对夫妻看着自己淌泪，男的温文儒雅、女的知书达理，一看就是受过很好教育的人，与整日在地里摆弄庄家的爹娘不一样，他们说是自己的爸爸妈妈。
　　浑浑噩噩，季知崖就来到了武汉，被告知了事情的始末，她三岁时被拐卖到山区，被无子的爹娘买了，不久前拐卖自己的人贩子被抓了，交代了一切。
　　爹娘买了自己之后，接二连三地生了几个孩子，弟弟妹妹都是季知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以前叫什么？大丫，范大丫。
　　范家不是她的，在季家，她似乎也显得多余。季爸季妈在苦寻她七年无果之后，又要了一个孩子，就是季方遒。
　　季知崖感觉是在看一场电影，他们口中发生的事情是别人的人生，却被硬安插到自己身上。来到武汉的季知崖根本融入不到季家的生活，一切都格格不入，她小心翼翼，他们也胆战心惊。最后他们决定移居到马来西亚，带她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季知崖拒绝了，他们就走了。
　　杯子里的水已经变得冰凉，季知崖饥肠辘辘，不管怎么样，她已经走过了那段混乱不堪、光怪陆离的时光。
　　周末的早晨却无法酣睡，生物钟准时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周周的电话来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飘忽不定：“季大编辑，快出来，江滩芦苇地，快来。”
　　虽然今年冬天不冷，但是一大早上去江滩吹风，是脑子进水了吧，季知崖翻了个身：“有病，我不去。”
　　周周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快来救命，带点吃的过来，热的。”
　　“不去，今天不想出门，准备在家宅一天。”
　　“季知崖，你知道我现在在干嘛吗？”
　　季知崖从床上爬起来倒了杯温水喝：“没兴趣。”
　　“我在拍婚纱照！”
　　“噗！”季知崖口里的水直接成抛物线状飞了出去：“你说你在干嘛？”
　　周周有些洋洋得意：“我要结婚了，在拍婚纱照！”
　　“结婚，和谁？”
　　“你认识的，你现在过来，我冷死了，给我带吃的、喝的过来，全部要热的。”周周声音嗲嗲的，快化成蜜了，季知崖不自觉地抖了抖：“要不要给你带火锅去。”
　　“要要要，知崖，还是你懂我。”
　　“滚！”
　　江滩的芦苇地几千米地绵延开来，在冬天形成了一个充满诗意的景点。风吹过，带起层层波浪，别提有多浪漫了。高高的芦苇像带着洁白头纱的新娘，无数的新人都会选择在这里拍婚纱照，留下他们最美好的印记。
　　只是此时，美丽的新娘带着残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婚纱外面套着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张着血盆大口狼吞虎咽，那画面实在是不忍直视。
　　季知崖看向一旁的许臻，他满怀柔情地看着周周，就像看一个绝世美女，两个人偶尔还深情对望，真是孰不可忍：“许臻，可以啦，你那是什么眼神，太恶心了。”
　　周周吃着热干面，嘴唇上满是芝麻酱，听见她的话大声抗议：“季知崖，你是羡慕嫉妒恨，是不是？还有，让你买热的，你买碗热干面，是想撑死老娘吗？”
　　“大老远的，带热干面最方便，而且还是热的吧。”季知崖在一旁幸灾乐祸。
　　许臻赶快去安抚他的小新娘：“好了，先将就一下，马上拍完了，带你去吃火锅，南京路那一家。”
　　美食的诱惑让周周的情绪好多了，抹干净嘴上的芝麻酱，继续干活。季知崖不想在旁边干等：“喂，你们拍着，我去逛一逛。”
　　“行，呆会电话联系，不要走远了。”周周豪迈地挥了挥手。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江滩曲静幽通的小路上游人如织。小孩子手上拿着芦苇你追我赶，年轻的情侣穿梭在芦苇地，享受浪漫的时光。不时还能看见其他的伴侣在拍婚纱照，即使冷得浑身发抖，也要对着镜头露出自己最幸福的笑容。风有些大，却丝毫无法掩盖大家愉悦的表情。
　　“季知崖。”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知崖转过身，然后皱了皱眉，是焦郡。焦郡是千金大小姐，从来看不上自己这个飞上枝头的乡里人，总是与她针锋相对，刚开始季知崖还会忍耐，到后来忍无可忍、反唇相讥，如今两人势同水火，可谓是有她没我。本来这种情况，就算是见面了也会装作不认识的，焦郡主动打招呼，特别是那拖得极长的尾音，就让她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季知崖还没开口，焦郡就啧啧啧地感叹起来：“季知崖，你还是孤家寡人啊。”她的口气永远高高在上，季知崖的目光转向她身旁的男伴，一表人才，原来是压抑不了想炫耀的内心啊，焦郡家世好，人也漂亮，所以一直俯瞰任何人，只是季知崖却并不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导致两个人势同水火：“哦，这位先生是你的第几位男朋友？”
　　焦郡眼睛一瞪，几乎要冒火了：“季知崖，你有病啊，乱说什么话啊。”
　　季知崖笑得灿烂：“我说的实话啊，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假话的，对不对？”
　　“不对，你就是乱说话。”焦郡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无理取闹。
　　“我手上有照片，这位先生，你需不需要？”季知崖毫不示弱。
　　焦郡慌了：“季知崖，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
　　“再见！”预感到她要长篇累牍，季知崖利落地转身，看了看手机，周周那边应该差不多完了。
　　“喂喂喂！”焦郡气急败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季知崖几乎可以预料她跳脚的模样，优雅全无。
　　季知崖刚走出芦苇地，周周的电话就来了：“知崖，我们拍完了，你在哪里？”
　　“我在上面，你们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