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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也知道M2a 有时病人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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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病情,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结果,总让人的心不安地悬在半空,就像听一段评书,每每听到关键时刻,说书人就会说“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让你对评书中人物的命运倍加关注。这个时候你就会对即将到来的后果进行猜测,而你又不知道确切的结果是什么,只能在焦虑中度过。我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这两天,父亲一大早起来总要出去散散步,等做完系列检查后才会躺在床上看他的书法书,可今天,他洗漱完后就半躺在床上继续看他的书法书了。今天是周一,父亲的主治医生杨大夫肯定要来查房,父亲的反常,我猜想他一定也在焦虑中挣扎,急于想从大夫那儿知道自己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在没有从北京得到复检结果绝不能将病情告诉父亲,这是我们姐弟们一致的意思,可今天父亲就要与他的主治医生见面了,万一医生直言相告,父亲再坚强,这毕竟是直面生死的事,他能经得起这个噩耗的打击吗?我不敢冒这个险,让大姐留在病房陪父亲,自己到走廊里去截医生,准备提前将我们的意思转告给医生,希望他能配合我们继续瞒着父亲。
走廊里,早到的医生、护士,还有病人、家属,或眉开眼笑,或愁眉不展,或目无表情,他们往来穿梭在病房、工作室和洗漱间之间。我不知道哪个是父亲的主治医生,因还未到上班的时间,我就站在医生办门口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来到医生办门口,他瞟了我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开门,我赶紧凑过去问道:“请问,杨大夫在吗?”
这个人斜挑着眉毛看我一眼,问道:“我就是,什么事?”
杨大夫打开门进入办公室,我紧随在他身后也进入办公室,他也不理睬我,将钥匙扔到办公桌上,脱下外套走到衣架前,取下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又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我急忙对他说:“我是二病室二病床的家属,我想问一问我父亲确诊的是哪种类型的白血病?”
杨大夫一边往身上穿白大褂,一边说:“M2。”
我用仅有的那点医学常识小心翼翼地追问是M2a还是M2b型时,杨大夫从桌上抓起钥匙装进白大褂口袋里,又斜挑着他的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问道:“你也知道M2a?”问完后告诉我父亲患的就是急性粒细胞白血病M2a型。
我当时脑袋真是懵了,因为乐乐告诉我M2a型比较难治,真是怕什么遇什么。
杨大夫准备走出办公室,我赶紧拦住他将想复检的事告诉了他。被人质疑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杨大夫听到我的话面露不悦的神情,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杨大夫让我在他查完房后去找他。我又将隐瞒父亲病情的请求告诉了他,杨大夫终于按捺不住了,不耐烦地说:“住到这儿来,猜也能猜到七八分了,还有隐瞒的必要吗?”
杨大夫说完就走出办公室,我不甘心,紧追在他身后,杨大夫这才停下脚步对我说:“好吧,不过有时病人和家属互相欺骗,你们也不要忽略老人的心理。”他说完就径直进入会议室去开会。
杨大夫来查房的时候,实习医生、护士跟了一大群,站满了整个病房,我和大姐、巧丽紧紧挨着暖气片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
杨大夫首先询问的是张有福,张有福哼哼唧唧地说除了打过针的地方感觉疼痛外,没有其他不良反应。杨大夫让张有福脱了裤子看看了针眼,然后用手拍了张有福的屁股一下,告诉他该减肥了,张有福讪笑着提起裤子坐起身子,听杨大夫的检查结果。杨大夫要护士为张有福热敷针眼,并嘱咐张有福在化疗期间不要到处乱走,要注意饮食和休息。随后杨大夫向护士询问了张有福这两天检查的情况,结合自己的检查结果,用非常专业的语言向身后的实习医生和护士介绍张有福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实习医生和护士忙不迭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杨大夫给张有福检查的时候,父亲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到他向自己走来,赶紧坐直了身子。
杨大夫面无表情地问父亲:“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父亲说除了感到乏力没有其他感觉,说完他问杨大夫:“大夫,你和我说实话,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杨大夫又斜挑着他的眉毛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回报他一个乞求的眼神。杨大夫答道:“初步诊断是ALM中的M2a急粒病变。”
姜还是老的辣,杨大夫用一连串的中英文如实将病情告诉了父亲,可父亲却一头雾水,他不甘心地又追问道:“是不治之症吗?”
杨大夫机智地回答道:“不治疗怎么能断定是不是不治之症呢?老爷子,放轻松点,好好配合我们治疗就行了。”
杨大夫不想让父亲再继续追问下去,转头给身后的徒弟和护士下医嘱,依然是中英文夹杂着,绝口不提白血病三个字。在我们目光相遇的瞬间,我投过去感激的一笑,他却视而不见,转身向严松走去。
父亲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我知道是杨大夫的态度和回答让他气恼,就将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父亲身上,杨大夫和严松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杨大夫带着那群人离去后,父亲气愤地说:“什么玩意,尽说些稀奇古怪的医学术语卖弄自己,问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一看就是个庸医。”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来不会骂人的。记得我十几岁那年,父亲单位有一位职工不满父亲的安排,与妻子到我家对父亲破口大骂,就这样父亲也没有发火,更没有与他们对骂。而我们犯了错误,父亲也只会苦口婆心地和我们讲道理,从来没有严厉地训斥过我们。今天,焦虑让父亲不仅怀疑大夫的医术,还出口骂起人来了,父亲的心情可见坏透了。
见父亲悬着的心还没有放下来,我劝父亲说:“您信不过杨大夫,要不我们去北京再检查一下吧。”
父亲断然拒绝道:“我哪也不去,就待在这儿,哪天治死了算哪天。”
这是气话,我和大姐都能听得出来,这个时候再要劝他,只会让倔强的父亲完全放弃治疗,于是,我又说道:“那我拿您的化验切片去北京做个复检吧,如果和这儿的诊断一致,您再决定到哪治疗,可以吗?”
虽然父亲一再说他如果得了不治之症就会放弃治疗,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的恐惧和不安。求生是人的本能,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绝对没有面对如此残酷事实的勇气,听了我的话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沉默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很快从杨大夫那儿拿到了借取骨髓切片的同意书,立刻预定了飞往北京的机票,心中一直暗暗祈祷,渴望奇迹能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