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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障碍性贫血 ...

  •   回到北京,我和小弟先后去了三家医院对父亲的骨髓切片进行了复检,但每张化验报告都赫然印着M2a的字样。
      我和小弟垂头丧气地走出医院,互相用眼神询问对方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小弟缓缓开口说:“既然诊断无误,那就考虑怎么给父亲治疗吧,和大姐她们商量一下吧,看看是在当地治疗还是到北京治疗吧。”是啊,此时,我们还有选择吗?
      我想起了乐乐曾告诉我,她有一位同学是血液科的大夫,工作多年,颇有经验。于是我和小弟一起去找乐乐,想先听听这位医生的建议,在和大姐商量。
      乐乐带我和小弟去拜访了她的同学,这位同学是北京某医院血液科的主任医生。他看了化验报告后,微微摇了摇头。我心里一紧,急忙问他是否建议来北京治疗,他却抛来这样一段话:“这是鸡飞蛋打的事,何必呢,现在治疗只是为了延长生命而已,现在国内各大医院对这种病的治疗方案都是共享的,在哪治疗都一样,病人年龄大了也不要折腾了,你们还是选择在当地治疗,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满足老人的一切需要吧。”鸡飞蛋打,难道父亲的病真的没法治了?我的泪闸似乎失去了控制,瞬间泪流满面。小弟拍拍我的肩膀,让我保持冷静,然后他问医生:“如果给我爸做骨髓移植,结果会怎么样?”
      医生说:“虽然骨髓移植是一种可行的治疗方式,但也不是百分百治愈,只是比未移植的病人延长寿命而已,不知何时又会复发,还有排斥现象,能稳定度过排斥期才算移植成功。但移植后还要持续治疗,这又和个体体质有极大关系,看病人是否能承受,你父亲在这个年龄得这种病,骨髓移植没有意义。”医生的话听起来是那么刺耳和不近人情,难道在医院看惯了生离死别,也让他们变得麻木不仁了吗?
      走出医院,乐乐安慰我说:“不要怪他说话太直接,因为是朋友才会实话实说,他说得也没错,这段时间,只要你父亲胃口好,就让他吃好喝好,如果大夫允许,就带他多出去走走,哪怕就在当地旅游也行,让他最后的时光过得快乐一些。”
      尘埃落定,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但医生的那一番话也彻底击碎了我们的期望,让我的心犹如朽木死灰。老天真是残忍,我这样苦苦哀求和祈祷,居然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乐乐临走前又对我说道:“结果你们已经都知道了,选择治疗肯定是要化疗的,你父亲的身体是否能承受得了,你们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也许就是加速了你父亲的……”乐乐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她说不出那几个字,但她的意思我和小弟都非常明白。
      乐乐走后,我和小弟坐在医院大门外的围栏前,失神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过了许久,小弟慢吞吞地问我:“姐,怎么办?是不是把实情告诉父亲,让他来决定是否治疗?”
      我摇摇头,对小弟说:“等回去和大姐她们商量一下再说吧。这两天我们处理好单位的事,请假回去陪父亲吧。”
      心力交瘁让我实在撑不住了,我也发起高烧,三天的时间,我是在昏天黑地的昏睡中度过的,偶尔醒来却悲伤难抑,不由以泪洗面。同宿的小梅不知该如何劝慰我,每天帮我备好三餐,但我难以下咽,醒着就蜷在被窝里回忆着与父亲共处的画面,我只觉得,失去父亲的人生,将会荒芜一片。
      小梅见我如此颓废,打电话叫来了我所在的公司里的刘主任和行政主管潘大姐,他们听我哭诉了整个过程,也不禁同我一起陷入悲伤,搜尽人世间一切美好的语言来安慰我。
      刘主任说:“你这个样子让你父亲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自己的悲伤中了,打起精神,赶紧回去陪你父亲吧,争取让他愉快地度过最后的时间。我给你放长假,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起泪眼感激地看看刘主任,他的话有道理,父亲的时间所剩不多,我怎么还能在这儿浪费时间呢?这个世上,还是好心人居多。刘主任和潘大姐的劝慰将我从悲伤中拉了出来,我立刻给小弟打电话,决定与他即刻回去。
      我听大姐说,在父亲等待化验结果的时候,他们住的宾馆附近的小公园里正在举办一个书画展,父亲看到启功的一副字帖时竟流连忘返,大姐本想替他买下那幅字帖,暗中一问价要三万多,考虑到还要给父亲治病,大姐只好忍痛放弃。正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我在回来之前特意跑到书店为父亲买了启功的书法书。
      当我怀抱着启功的书法书和小弟一起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病房正在消毒,所有的病人和家属都坐在走廊里。走廊的那一端,飘来悠扬的吉他声和女孩甜美的歌声,人们静静地聆听着。这一刻,让人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只感到轻松惬意。
      我想,在父亲看到我和小弟的时候,他一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真如此,在我笑盈盈地将启功的书法书递给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惊喜。
      父亲接过书放在膝盖上,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想知道复检的结果,可我对白血病有限的知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欺瞒他。
      我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四下看看,突然发现电梯门上贴着血液科的宣传海报,最底下一行写着障碍性贫血几个字,父亲不是说他以前得过这个病吗?我眼前一亮,脑中有了答案。
      见我不主动提起复检的事情,父亲追问道:“复检的结果如何?”
      我蹲在父亲膝前,平静地答道:“看我,只顾着给您看启功的书法了,竟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和乐乐去问了她的同学,他说你得的是障碍性贫血,也就是说您的造血器官发生了病变,造成造血功能低下,所以您需要住院治疗,直到恢复正常的造血功能才行。”
      对障碍性贫血这个病我也一窍不通,只是按照这几个字的字面意思去理解的,为了不让父亲怀疑,我才胡诌出造血器官病变、造血功能低下这些词语。
      我发现自己确实够聪明,够机智,撒谎的本领也是超一流的,我的胡说八道不仅骗过了父亲,也骗过了大姐。
      听了我的解释,父亲用双手轻轻拍打着膝上的书,身子缓缓靠在墙上,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种光芒,全身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父亲是一个理智而又聪明的人,这样蹩脚的谎言能够欺骗了他,并不是他老糊涂了,而是溺水绝望的人即便抓到一棵稻草也会欣喜如狂。此时此刻,我对那些患了绝症却被欺瞒的病人有了深深的理解,这是一种希望让他们丧失了判断的能力,或者说是他们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谎言而不想再去证实,也许,这就是人求生的本能。
      我们姐弟几个何尝不是这样,刚得到父亲诊断结果的时候,我们都在怀疑大夫的医术,都在自欺欺人的想得到另一种结果,等结果确定无疑了,我们在痛彻心扉之后能够坦然面对,那是因为这样的残酷没有落在我们身上,如果是我,也一定会接受这个谎言。
      父亲笑逐颜开地打开启功的书法书看了起来,还不时凌空描画几笔,给我们讲解几句书法的精妙所在。
      见父亲情绪大好,我和小弟用手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我们都有一样的心思,要把父亲以后的每一天都拍摄下来,作为永久的纪念。
      当天,张有福听到了我的胡说八道后,不但没有再大嘴巴追问,而是不断地在父亲面前夸奖我们这些孩子孝顺。就在我们拍照的时候,他像耍宝似的不停逗着父亲,惹得父亲哈哈大笑。
      久违的笑声啊。
      我们又让父亲摆了几个pose拍照,父亲很配合我们,任由我俩摆布着,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看着手机里欢笑的父亲,我的心却感到揪心的痛,不知父亲还能像这样欢笑多长时间,但不管怎样,我每天一定要将欢乐带给父亲。
      晚上,小弟陪护父亲,我和大姐到宾馆休息,一进门大姐就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把诊断的结果和医生的建议告诉了她,大姐立刻泪如泉涌,趴在床上无声地啜泣起来,我也不劝她,希望她尽情宣泄之后能和我一样,坚强地面对现实。
      哭了一会儿大姐坐起身来,我问她到底是治疗还是放弃,这么重大的事情大姐也不敢擅自主张了,她拿起手机给二姐打电话,把北京复检的结果告诉了二姐,并问二姐该怎么办。电话那头的二姐肯定也在哭泣,因为这头的大姐又眼泪汪汪的。过了好久大姐才说:“就这么办,你通知其他人明天过来,我们一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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