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血病人在一起的日子》慕梅

4、为家人活着 如果我再用

　　护士长没有肯定的答复，张有福的话肯定在父亲心中激起波澜，自护士长带着护士们离去后，父亲就一言不发地躺在病床上，抱着他的书法书看。我发现父亲的眼神是迷茫的，没有往日沉浸在书法中的那种清澈和平静。小护士进来为张有福和严松液体，金属盘碰撞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中听起来更清脆、响亮，可父亲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眼光始终盯着他的书法书。
　　想找些事做来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可这两天正好是周末，公告栏里值班医生的名单里没有父亲主治医生的名字，问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让去问护士，看看主治医生是怎么安排的，于是又去询问护士，护士说医嘱里除了几项常规化验再无其他，而且今天的血液标本已经采集完了。我和姐姐们商量，想带父亲出去转转，之前护士嘱咐大姐，说父亲的免疫力和抵抗力太弱，尽量避免到人多的地方去，平时也要做好预防，别让父亲再感冒了。因担心父亲的身体，我们只好与父亲老老实实地呆在病房里。
　　病房里静悄悄的，张有福和严松也许因为输液的缘故，再次进入了梦乡。巧丽坐在张有福床边，手托腮帮打着瞌睡。
　　随着“哐当”一声，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进入病房。这一声响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惊醒了张有福和严松，他们欠起身子望向门口，我父亲也挪开书法书，将目光投向门口。
　　严松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挥了挥，小女孩立刻伸出双臂，朝着严松嫩声嫩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巧丽站起身，微笑着对那名女子说了声：“你来啦。”女子冲巧丽笑了笑，抱着孩子向严松走去。
　　严松向我们介绍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叫罗燕，她示意小女儿向众人打招呼，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和每个人打招呼，在这个乖巧可人的孩子的问候下，每个人都笑眯眯地望向她，她的到来为病房带来了温馨和轻松。
　　罗燕向我和父亲微笑着点点头后就转向了巧丽，她问巧丽夜里是不是又没有睡好，巧丽没有回答，只是咧着嘴笑。看来张有福这种恶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巧丽怎么这么能忍耐，如果换做是我……在我还没得出结论的时候，罗燕将女儿递给严松，大咧咧地走到张有福前，指着张有福责备道：“你别以为你挣几个臭钱就可以奴役别人了，也就是嫂子软弱好欺负，如果换做我，我非把尿盆扣到你头上不可。”
　　张有福住进来的时候严松已经住在这个病房了，那时罗燕也是全天陪在严松身边，不久，他们就相互熟知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口无遮拦地玩笑，因此罗燕才敢对张有福如此直言不讳。
　　我也看不惯张有福对巧丽的态度，因此暗自拍手称快，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看罗燕怎么继续收拾他。
　　张有福顶嘴道：“我也不喜欢你对严松的态度，你看看你，每天就像母老虎似的，严松怎么受得了你，如果是我，我才不会娶你呢。”
　　罗燕哈哈一笑，走过去搂住严松的脖子，说：“我有严松一个人喜欢就够了，你就省省心吧。”
　　严松笑着用头顶一下罗燕的头，然后微笑着摸摸女儿的头，抬起头对张有福说：“罗燕说得了这样的病，痛苦的不止是我一个人，她完全可以选择离婚远离痛苦，可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和我一起面对。对于身边的人，他们也很痛苦，比如我们的父母亲，他们养育了我们，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比我还要痛苦，我已经不能再为他们做什么了，如果我再用自己的痛苦去折磨他们，那就是我的不孝了。所以，我现在就为家人活着，和他们一起开心地度过以后的每一天。”
　　严松说完用稀少的胡子扎着女儿稚嫩的小脸，问道：“你说是不是？”
　　严松女儿一边躲闪一边咯咯得笑个不停，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我对严松肃然起敬。
　　严松是第一次和张有福说这样的话，他的话好像触动了张有福，他扭头看看巧丽，眼里多了一份内疚和柔情。
　　病房里的病友都喜欢互相交流彼此的病情，我担心严松或者罗燕又会问起父亲的病情，还好他们只是在声讨张有福，没有机会询问我们。但我担心张有福的大嘴巴不知何时又会说出什么“震撼人心”的话来，恰好父亲要上厕所，我赶紧将父亲的病情如实告诉了他们，希望他能为我们保密。
　　善解人意的人真的是非常可爱，父亲回来后，严松和张有福谁也不再说自己的病情，而是天南地北的聊起天来，父亲被他们所聊的话题提起了兴趣，也和他们主动聊了起来。就连吃午饭的时候，他们依然兴趣盎然，聊个不停。
　　吃过午饭，我和罗燕、巧丽去洗簌间刷碗，我好奇地问罗燕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话会不会刺激严松，罗燕这时才流露出一丝伤感，她说起初她这样做的时候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的。她告诉我们，当初诊断出严松是L1型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时候，严松心灰意冷只求速死，他的父亲哭着对他说，得这样的病是他们父子缘浅，但能多看到他一天心里便会多一份感恩，他希望严松能坚持下去，不要让他们失望。罗燕就是在那个时候对严松说这番话的，此后她从来不把严松当病人，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该让他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严松好像也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从医院一回家就给家人做饭、打扫卫生，白天带着女儿出去玩，晚上搂着女儿讲故事，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这时罗燕才完全放下心来。
　　罗燕劝巧丽不要那么迁就张有福，巧丽的顺从只会让张有福时时刻刻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况且张有福得的这种M3型的白血病，经过医学专家的研究和实验，已经取得了明显的临床疗效，治愈的可能性极大，张有福这种消极的心理不仅对治疗没有益处，只会助长他的臭脾气。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完全在巧丽身上得到了验证，罗燕苦口婆心的劝解，换来的只是巧丽“这就是我的命”这样一句话。
　　罗燕撇撇嘴，说她不相信命，当初看到高大帅气的严松时，她对他就一见钟情了，别人认为以她的长相根本就不可能得到严松的青睐，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可罗燕不但没有自卑，反而主动向严松发起进攻，在她的不懈追求下，终于抱得帅哥归。说起过去，罗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泼辣直率的罗燕的确长得很普通，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也觉得她配不上严松，但是，自信又智慧的女人是天下无敌的，罗燕就是这样的女人，她的美不在外表，而在她的内心，难怪严松会被她俘虏。
　　不知道是被罗燕责骂，还是被严松感动，张有福这个晚上睡得很踏实，没有再折腾巧丽，而我却难以入眠。等了两天，就是为了见见父亲的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一下父亲的病情，可这一刻，我又担心明天会从他那儿再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