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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肯定是白血病 张有福说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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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晚上,张有福一会儿嚷嚷着口渴,让巧丽给他倒水,一会儿又说浑身酸困,让巧丽给他揉腿捶背。巧丽虽然困得睁不开眼睛,还是耐心地满足了他的要求。
我和父亲被他影响得一夜没睡好。早上,感觉刚刚睡着护士就进来打开了灯,我强睁着涩涩的眼睛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刚刚六点,护士真的很敬业。
张有福似乎已经习惯了,护士进来后,他依然一动不动睡在那儿。巧丽睡眼惺忪地接过护士手中的体温计后,护士便转身向我父亲走来。我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体温计,抬起父亲的手臂,夹在他的腋下。护士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手脚麻利地卷起父亲的衣袖,用一条橡皮管扎在父亲的胳膊上,熟练地抽了一管血,让我按住棉签后,端起托盘走出了病房。
我见父亲的针眼不再出血,本想顺势倒在床上再睡一会,看到巧丽轻手轻脚地端着脸盆去洗漱,我也无法再安然入睡,于是也端上脸盆去洗漱。
洗漱间已经挤满了人,巧丽向我招手,让我和她共用一个水龙头。
我问巧丽:“张有福这么难受,是因为他的病吗?”
巧丽一边梳头,一边说:“故意折腾我呢。”
我惊讶地看看镜子里的巧丽,愤愤道:“为什么?你就这样逆来顺受?他这样折腾,你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巧丽眼圈有些发红,我突然感到自己这样说太唐突了,毕竟是刚认识的人,我难为情地从镜子里冲巧丽笑笑。
巧丽也不看我,一边对着镜子梳头,一边轻声地说:“我的命不好,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
巧丽说她是属羊的,村里的人都说属羊的命不好,她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但二十七岁了还待字闺中,父母为她的终身大事时常长吁短叹。张有福是个独生子,父母体弱多病,他在一家汽车修理店当修理工,每月收入也不多,一家人就靠他这点微薄的收入,日子过得比较清贫。他喜欢文静秀气的巧丽,不嫌弃她的属相,他对她承诺,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让人们看看属羊的是不是真的命不好。巧丽的家人知道有人肯娶她,不但不反对,还给她陪了很多嫁妆。
张有福的确很能干,结婚后开了一家自己的汽修店,没过几年就发展为一家颇具规模的四S店。他实现了对巧丽的承诺,让巧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但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他的父母就相继去世,巧丽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于是,他对巧丽更加体贴呵护。
一个月前,张有福时常感到浑身乏力,而且伴有低烧,起初以为只是普通感冒,也就没有在意。吃了一段时间的药物,这种症状还没有减退,便与巧丽来这家医院检查,没想到查出是白血病。
张有福绝望了,他拒绝治疗,拿着诊断书颓废地回到家中,将家里的一应家具电器全砸坏了,指着巧丽骂她是一个扫帚星,因为娶了她,不仅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让他患上这么倒霉的病。巧丽无言以对,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垂泪。
在巧丽和家人的极力劝说下,张有福才同意住院治疗,可是他的性情却大变了,对巧丽不再像以前那么温柔体贴,而是把她当成一个下人使唤,稍不顺心,就会对巧丽横加指责,甚至拳脚相向。
住院的这段时间,张有福变着花样让巧丽给他买各种昂贵的补品和食物,张有福和巧丽有一儿一女,每当巧丽劝他为儿女们着想一下的时候,他却说不能在他死后让巧丽和别的男人花他挣的钱。
巧丽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凄苦的笑容。
我和巧丽各自端着一盆水回到病房,看到张有福依然“俯首酣睡如死牛”,我真想把这盆水扣在他头上,但看着他苍白无血的脸,突然又对他心生怜悯,毕竟是一个病人,那份心痛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何必对一个病人如此苛刻呢。想到这儿,内心的那一份厌恶顷刻间消失殆尽。
父亲已经坐在病床上用双手搓脸,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我拿出床下的凳子,将脸盆放到凳子上,然后让父亲洗漱。趁着父亲洗脸的时候,我拿起体温计看了一眼,37.8°,父亲在发烧。
洗漱完后,习惯早锻炼的父亲想出去走一走,北方的初秋早晚温差大,父亲又在发烧,万一再着凉,有可能会加重病情,我可不敢冒这个险。我试图阻止他,可父亲说每天让他待在病房里,没病也要圈出病来了。父亲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好拿出父亲的外套让他穿上,陪他一起走出病房。
一走出住院部楼门,一股凉飕飕的冷空气便扑面而来,我替父亲拉上外套的拉链,挽着他的胳膊向花坛走去。
父亲在花坛边打了一套太极拳后,他的脸色灰白,额头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我以前也陪父亲去早锻炼过,那时候,他打完一整套完整的太极拳、太极剑后,还会和那些老友们跳扇子舞,整个人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可如今……我心疼地替父亲擦去额头的汗珠,父亲拦住我,问道:“你和我说实话,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在我眼里,父亲是一个很帅的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写着刚毅,眼睛虽然不大但很有神,每次看我们的时候,眼里总透着慈祥和期望。此刻,父亲的眼神是期盼、求助、无奈……我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总之非常复杂。
在我愣愣地看着父亲的时候,又听父亲说:“我小时候得过障碍性贫血,这次住院是不是又和这个病有关?”
我对这种病一无所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不敢再正视父亲的眼睛,赶紧挽起他的胳膊说:“等周一大夫来了我一定详细问一问,现在我们回去吧,一会儿要查病房了。”
吃过早餐,护士长带着一群小护士来查房,张有福和她们已经很熟悉了,小护士一看到他就开始和他贫嘴,张有福也顺势和她们“打情骂俏”,护士长面带职业的微笑问了张有福一些情况就转到父亲这儿来。
未等护士长开口,父亲就问道:“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护士长疑惑地看我们一眼,我赶紧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善解人意的护士长看懂了我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张有福先开口了:“住在血液科,肯定是白血病呗。”
这个张有福,没人当他是哑巴,干嘛急着表现自己,我恨不能立刻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可是晚了,父亲已经听到了张有福的话,他脸色微变,期待地看着护士长,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除张有福在父亲心中投下的重磅炸弹,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护士长。经验老道的护士长不慌不忙地微笑着说:“那可不一定,血液病有很多种,住在这儿的不一定就是白血病。”
护士长肯定是怕父亲追问,一说完就回头看看父亲对面的空床,问身后的一名护士:“严松呢?”
门外传来一声响亮地回答:“我在这儿呢。”
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把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这个叫严松的男子三十岁左右,上身穿一件红绿相间的格子衬衫,水墨蓝的牛仔裤裹着两条修长的腿,左手拎着一个黑色背包,笑容可掬地看着护士长,护士们看到他各个笑脸相迎。
护士长职业的微笑立刻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假装生气道:“不好好在医院待着,乱跑什么?”
严松笑容满面地走到病床前放下背包,看着护士长说道:“不知道还能和家人待多长时间,有时间就多陪陪他们呗。”
病房里轻松的气氛一下子被凝固了,护士长和那些护士们脸上的笑容被同情所替代,一个漂亮的小护士问严松:“你不是去西安做过骨髓配型了嘛,还没有结果吗?”
严松坐到床上,漫不经心地答道:“没有,一切随缘吧。”
护士长安慰他说:“不要这么消沉,没结果就还有希望,再耐心等等吧。”
严松笑了,张开双手摆个pose,问道:“你们看我消沉吗?”
护士长疼爱地在严松的额头点了一下:“你呀,让人又爱又恨。”
护士长说完又带着护士们去别的病房查房,父亲没有再追问他的病情,可我不知道还能隐瞒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