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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们这群疯子 父亲说久病 ...

  •   2006年8月18日,那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悲伤的日子。
      飞机穿越过白云飞翔在蓝天上,我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向外望去。以前坐飞机,看到头顶湛蓝的天空和身边触手可及的云朵,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腾云驾雾的神仙,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现在,这一切在我眼里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遐想。心中没有了色彩,眼中便也没有了色彩,映入我眼帘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二姐和二姐夫来机场接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二姐泪如泉涌地将发现父亲病情的过程详细告诉了我,二姐夫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脸色显得凝重。
      也许是早年丧父的缘故,在二姐夫成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一员后,就把父亲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敬重,他们时常像亲生父子一样推心置腹,遇到事情他总会征求父亲的意见,而父亲对他也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医院四周的大树依然枝繁叶茂、绿意盎然,花坛中各色的鲜花竞相争艳,虽已接近黄昏,火辣辣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还能感到些微的灼痛,而我的姐弟们却坐在烈日下浑然不觉。
      我走到他们面前,看到他们各个愁眉不展,眼光空洞无神。尤其是大姐和三姐,脸显得浮肿的,脸色蜡黄,黯然无光,这一定是偷偷哭过留下的痕迹。
      我一直按捺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他们,可看到他们这样,泪水不争气地涌入眼眶,可是我们都不让泪水流下来,因为马上就要和父亲见面了。
      回来之前乐乐叮嘱我,一定要问清父亲得的到底是哪种类型的白血病,只有知道了确切类型,她才能从专家那儿得到最佳的治疗建议。于是我问大姐,大姐说好像是M2型,我赶紧给乐乐打电话,乐乐问我是M2a还是M2b,这下把大姐她们全都问住了,她们也不知道白血病还有这么多不同的类型。
      我们一致决定先隐瞒父亲的病情,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统一好口径后,我和三姐去买了一些水果,与姐弟们一起去看望父亲。
      进入病区,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扑鼻而来,身穿病服的病人、陪护的家属、探望病人的亲朋好友,以及头戴白色小方帽,身穿浅绿色护士服的护士,在走廊和病房间穿梭着。
      路过一个装有大玻璃窗的房间,门口的墙上竖着一个工作间的牌子,门上贴着“闲人免进”四个大字。里面的工作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几排金属托盘,盘里摆放着输液的药水和器皿。几名护士在里面忙碌着,对过往的人视而不见。
      到了父亲病房的门口,我深呼一口气,赶在大姐前轻轻推开了房门。病房内所有的物件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和床单、白色的床头柜,一切看起来那么整洁干净,可这白色却无法让我与纯洁联系起来,反而让我感到阴冷恐怖。
      房内有四张床,我快速扫了一眼,三张床上躺着人,引起我注意的是靠近窗户的那张病床。这张床上,一个穿着病服的人翘着二郎腿半躺在床上,一手拿着一本书法书,一手在空中比划着,隔空练着书法,虽然脸被书挡着,但从熟悉的举动中,我一眼就认出那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的眼睛依然盯着他的书法书,沉浸在他最爱的书法里。看到父亲,我的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顽皮的天性又溜了回来。我示意大家不要出声,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身边,把他手中的书法书夺了过来。父亲的双手还停留在空中,他的眼光越过老花镜向我射来,看到我,父亲满脸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露出惊喜的笑容,但这笑容转瞬即逝。
      父亲慢悠悠地坐起身,盘着双腿坐在病床上,看看我身后的姐姐、姐夫和弟弟们,摘下老花镜捏在手里,用埋怨的语气说道:“你们这群疯子,把我超度(弄到)到这儿来,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毛病,还惊动这么多人干什么?”
      我把水果袋放到床头柜上,拿出床底下的凳子坐到病床边说:“您住院了,我能不来照顾您吗?”
      父亲撇撇嘴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如果真是得了绝症我就不治了,免得你们将来嫌弃我。”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下去,赶紧拿出一个芒果,问大姐有没有小刀。大姐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小刀,我用小刀把芒果切成小块,取下一块递给父亲,父亲放下手中的老花镜,然后接过芒果肉,他一边吃一边说:“还不如水煮胡萝卜好吃呢。”
      有人说父母是世界上最爱撒谎的人,你给他们买好吃的,他们会说不喜欢吃,你给他们买好看的衣服,他们又会百般挑剔衣服的颜色或款式,拒绝你下次再为他们买这些不喜欢的衣物。其实,并不是他们不喜欢,而是他们不愿意儿女为他们乱花钱,但我们总是忽略了这些谎言的舔犊之情。
      我不揭穿父亲的谎话,故意打趣道:“好!那我明天就给您煮胡萝卜去,这样还省我不少钱呢。”
      父亲笑着说:“好啊,我就是不想让你们乱花钱。”
      真心话说出来了吧,这就是我可亲可爱的父亲,永远都在为他的儿女们着想。
      吃完芒果,我又拿出一个山竹剥开,取出一瓣白嫩的果肉递到父亲嘴边,说道:“下不为例,这次已经买了就不要浪费了,来尝尝这个。”
      父亲张嘴含住果肉,一边嚼着一边拎起床头柜上的水果袋递向大姐,说:“你们也一起来吃吧。”
      我接过水果袋,给他们每个人递去一个山竹,可他们都拿在手中握着,谁也没有打开吃一口。
      和父亲说笑了一会儿,父亲突然严肃地对我说:“你去问问大夫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既然没有确诊为什么让我住院?”
      难道父亲已经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察觉到我们在欺骗他?
      本来轻松的气氛,被父亲的一句话凝固了,我不安地回头看看姐姐们,她们表情复杂地看着父亲。大姐对我微微一点头,我也想急于拿到父亲骨髓化验的切片,听父亲这么一说,我急忙说:“好吧,我现在就去。” 我将手中的山竹递给大姐,站起身拉着三姐向病房外走去。
      主治医生不在,只有值班的蔡医生在,我把给父亲复检的想法告诉了他,蔡医生不敢做主,让我要么等到周一和主治医生商量,要么直接去和实验室的医生商量。心急火燎的我哪能等得到周一,于是又和三姐直奔化验室。
      化验室门前还有几位急诊病人在等待,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我看到化验室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忙碌着。走廊里的病号和家属都静悄悄的,他们也在静静的等待结果,我与三姐也站在走廊里静静的等待。终于,医生拿着一摞化验单走出了化验室,逐一将化验单交给等待的人。当这群病号拿着化验报告离去后,我赶紧过去拦住医生,向他说明我的来意。医生的态度非常和蔼可亲,他完全赞成我的想法,可必须让主治医生签字,他才能将骨髓切片交给我,这是医院的规定。
      回到病房,我告诉父亲医生已经下班了,具体情况只能等周一才能知道,父亲相信了我的谎言,不再追问。
      吃过晚饭后,我们都在病房陪父亲聊天,父亲那晚的话题非常多,从时政到他的人生经历,又到我们小时候每个人的趣事,父亲居然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这样的话题带来了令人愉快的回忆,我们忘记了心中的悲痛,不停地揭露彼此小时候的糗事,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乐的笑声。
      也许是白血病人的特殊性,我们这么多人待在病房里聊天也没有人来干涉,一直到了晚上十点护士进来催促病人休息,大家才不舍地站起身来。我要求留下来陪父亲,让姐姐们去旅馆休息,大姐嘱咐了我几句,和众人向门外走去。
      送姐姐们出门的时候,我才看到了被忽略的另一名病人,我看了一眼他床头的房卡,上面写着“张有福”三个字。整晚,他都和妻子蜷在一张床上,一直在默默听着我们聊天,看着我们说笑。
      张有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可以用一个“圆”字来形容他,脑袋圆圆的,身体圆圆的,那双大眼睛也是圆圆的。他的妻子和他正好相反,人虽蜷在床上,还是能看出她身材修长,已届不惑之年的她虽然面容有些憔悴,却看不到一丝皱纹,年轻的时候,她一定是个众星捧月的清秀佳人。
      我歉意地对他们笑一笑,说道:“对不起,影响你们休息了。”
      张有福的妻子投给我一个理解的笑容,张有福也笑着对父亲说:“老爷子,有这么多的儿女陪着你,真让人羡慕呐。”
      经过简短的交谈,得知张有福患的是M3型白血病,已经住院治疗一个多月了,他的妻子巧丽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讲这些的时候,张有福面露得意之色,看着这一对恩爱夫妻,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悲戚之情。
      命运真是无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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