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3、第二章 苏南

　　“嗳，南子，听说咱们村里，又要来几个狗崽子啊？”

　　分饭的时候苏南走过村子里那帮喜欢拉帮结派的知青身边，头儿周红卫搭讪他。苏南斜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回道：“怎么？”

　　周红卫见套话未果，悻悻地带着他的几个跟班儿，走到一旁去吃饭。

　　苏南是大队书记苏文昌的儿子，这是苏家村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但苏南并不是个不给老爹长脸的呆霸王，他从小就特别懂事。这种懂事，既表现在在家务上忙前忙后，不论是男人干的挑粪、砍柴、插秧、喂猪，还是女人干的那些生活做饭，河边洗衣……总之没有一样是他苏南不能干的。懂事儿还表现在，他从来不因为自己是书记的儿子就耀武扬威，丢祖宗的脸。才23岁的年纪，他已经是第四小队的小队长，在小青年一代里威望颇高，协助他爸监督村民们干活儿，登记工分，调解村民们那点儿家长里短的小纠纷、小矛盾。

　　苏南有个特点，就是不爱说话，也不太苟言笑，说得少，做得多。村民看着他，哪怕漫不经心朝自己走来，双手插着兜，立领小袄轻轻披挂在肩头，一双黝黑的眸子像黑洞一样深不见底，沉默不语、目光追随，就忍不住又敬又怕，仿佛下一秒钟衣服就要被眼神扒光一样，落荒而逃。一旦他开口，哪怕淡淡说一句，“你今天就放牛吧”，不似命令胜似命令，人们恨不得把一头牛放成十头牛，不似服从胜似服从。但村民们也很信任他，知道这小子有点儿怪，但是个好孩子。

　　村里的许多姑娘更是恨不得非苏南不嫁，本人深沉、可靠，再加上手握大权的爹，光畅想一下简直就能看见幸福的后半生。可苏南他眼高于顶，从未看上什么人，对任何事都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不轻易表露想法。

　　听苏文昌说，这一批到他们公社插队下乡的人，一共54人，大部分“出身”都不大好，也就是周红卫嘴里的“狗崽子”。分到他们大队的，有两男一女，三个人来自一个大院。其中一个男孩儿，他爸是文工团的，好像因为以前看汇演时顶撞了某位领导，前几年被划入了坏分子；唯一的那个女孩儿，被划在“麻五”里，据说她爸在解放前跟国民党有什么关系；剩下那男孩儿出身挺好，不知道为什么来了。

　　苏家村地处深山，远离尘嚣，大时代的影响极其有限，村民们也相对淳朴，关于成分不成分的那些事，他们并不关心，多是用心待人。记得知青们刚上山下乡那几年，老乡们都特别热情地把自个儿的地方分给知青们住，给他们接风洗尘，帮着他们干粗重的活儿。

　　后来，像周红卫这样的城市小混混集结起来，到处闯祸，带着知青欺负村子里的“富农”，甚至带着知青欺负别的“出身不好”的知青。另一方面，公社里每年关于知青不守规矩办事、出事儿的情况时有发生。渐渐的，苏家村村民们对知青的态度开始警觉起来，不敢跟他们太亲密，倒也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就像这次，知道小知青来了，乡亲们几乎没人主动乐意提供住处。这几年知青们自己建的知青宿舍，周红卫那帮人也明里暗里霸着，拿着当驯服新来知青的筹码。苏文昌不希望新来的人引起太多骚动，或挑起不必要的矛盾，便嘱咐苏南，来了后先安排在祠堂和空柴房居住，等过一阵子，再搬进即将空置的知青宿舍。

　　宋悠然到的那天晚上，苏南正跟他爸跟苏北村大队书记说事儿呢。他突然听见远处一帮知青在朝路上喊，还听见卡车开过来的动静。他跑出苏北村大队书记的屋子，循声望去，看见远处卡车上，一个人像弹簧一样从躺着的姿势光速立起来，东张西望，灵活得像兔子，那点到即止的力量又像豹子，军绿色瘦长的侧身上头，顶着一张在夜幕中有点儿小闪的白皙面庞。

　　苏南揉了揉自己的眼，想看清楚点这人什么样，再睁开眼，车已经朝着苏家村的方向，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全村人召集到一起，说是认识认识这三个城里来的小知青，顺便让几个知青分到队里。苏南一眼便认出了昨天那个在卡车上忽地弹起来的愣头愣脑的知青。乡亲们都拿好各自的工具，各就各位准备干活，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谈论又到村里来改造的小青年呢。只见那个愣头愣脑的男孩儿，面庞白皙、头发蓬乱，边打着呵欠右手边挠着脑袋，左手提溜着外套，甩在肩膀后面，解放带松散地系着还外在身体的一侧，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另一个知青侃侃而谈，敷衍地回应着。苏南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觉得很有趣，不自觉笑了。

　　“乡亲们好！我叫宋悠然！唐宋的宋，悠然自得的悠然！”

　　当这愣头愣脑的家伙激情澎湃地介绍自己，还不忘跟自己的三两好友勾肩搭背一番时，苏南差点儿没当场笑喷。他心想，嗬！你小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知青他见得多了，打从十几岁时候开始，哪个大队里没来过知青？有不可一世的、有苦大仇深的、有唯唯诺诺的、有趋炎附势的，可这副进门就把屁股往人家家里床上一坐，半盘起腿来，张嘴就要来：“诶我跟你说啊……”架势的小知青，他还真没见过。

　　第四小队的一位大婶担心地小声嘟囔：“别又来个小霸王……”苏南没忍住，“扑哧”的一下，笑出了声。

　　苏南还没来得及把笑憋回去呢，只见那个愣头愣脑的小白脸朝他这个方向一阵张望。

　　看什么呢，你把自己当盘菜，我们还不夹你呢！苏南想着，忍不住又乐了，肌肉勉强控制住笑容，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流失的浅笑，直视着宋悠然，看看他还能怎么瞎得瑟！

　　只见宋悠然脸上流露出的半点挑衅和鄙夷转瞬即逝，上半边脸动都不动，下半边脸经过大脑指导拉扯自己的嘴角，挤出一个假笑。脸上好似写着：老子我敷衍你呢！

　　苏南干脆不看他，头撇过一边，不给他得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