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悠然 ...
-
运送知青的车在山中的泥土小道上缓缓开着,就在那时,远处突然跑出来一群人,尾随着他们的车奔跑,一边喊着什么。
“那些都谁啊?!”一个大院出来的郑骁,指着远远的从微弱着发光的村庄中跑出来的一群人说。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宋悠然,正坐起来认真听仔细看,似乎听到那群人在朝他们喊什么。
“快回去!别留下,快回去!!!”
他从口音和依稀轮廓看出,这些人是之前来到这里插队的知青。“这都吓谁呢!”宋悠然冷笑一声调侃道,也算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给自己壮胆。
“别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顶多生活条件艰苦点儿呗,干点儿农民兄弟干的事呗,还能把咱们吃了?哥哥我保护你着呢!”他扶了扶彭妍妍的肩,安慰着说。
“切,谁,谁怕啦啊?”彭妍妍嘴硬地说。这姑娘,从小就是宋悠然在大院里的小跟班儿,但她从来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她觉得,她宋悠然哪儿能喜欢你们那些屁颠屁颠的小跟班儿啊,要喜欢,也是喜欢我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美妞啊!
然而,放眼望去,谁的眼神不透着迷茫?为了化解沉重的气氛,宋悠然发挥他山大王的本性,嚣张地对其他知青说:“等明儿亮相的时候,我们给他们个下马威,保准把村民们唬住,以后这片山头都是咱们的游乐园,刚那片湖水就是咱们的澡堂,牛啊羊啊都是咱们的坐骑,广阔的天地都是咱们的风景,只属于咱们!怎么样???”
“姑娘也都是咱们的!”郑骁似乎被打了一剂鸡血。
“臭流氓!!!”以彭妍妍为首的女知青们斜瞥郑骁一眼,对他表达了强烈的鄙视。
车上的气氛也随之轻快了些许,知青们用聊天打趣的方式,逃避去思考模糊的未来和具体的艰苦。
1970年,宋悠然17岁高中毕业,奔赴基层插队下乡。
那一年,宋悠然所在的城市拥有一种浓厚的氛围。大时代下,学校里、马路上,广播中,街角墙壁上,到处都散发着如火如荼的红色气息,周围的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憧憬着崇高的革命理想。小环境中,哥几个无限神往地畅谈自己的未来蓝图,也时不时不经意间表达对隔壁班姑娘的那点小垂涎,但宋悠然却不得不向这一切告别。
离去的前一天,当夕阳西下,宋悠然一如往常地慢慢走在护城河边,在鼓楼上静静看着夕阳斜下照耀的城市,流连于那些萧瑟而静谧的小庙时,他感受到无限柔情。当他站得那么高,走得那么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强壮、温暖、充满力量。那份年轻而圆满的爱象征着他年轻的生命,对待未来,始终期待大于恐慌,热爱大于冷漠。他对自个儿自由的界定范畴如此之大,大到容得下父母、朋友、这个城市甚至整个时代。
从小生长在大院的他,在学校里,是班干部,带头大哥,在大院里,更是一群小姑娘小男孩儿跟屁虫追逐的对象。当他坐着大卡车穿过绵延的黑夜,逐渐进入深山当中的苏家村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不确定性。这种过去在他生命当中不存在的东西,随着他进入另外一个时空,截然不同的生命阶段,像小草一样滋长起来。在勇敢和彷徨不断交错的久远过程之后,他决定走自己最擅长的路线——一个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小痞子。
“乡亲们好!我叫宋悠然!唐宋的宋,悠然自得的悠然!”
这是宋悠然在苏家村说的第一句话。
紧接着迎来的是乡亲们的一阵哄笑,他的语境与围绕在周围头发蓬乱、衣衫朴素的乡亲们格格不入,尽管如此,他还是扯了扯公家发给知青们的军绿色小袄下摆,得意地一笑,显露出一股公子哥儿与生俱来的傲气。宋悠然心里想:“知道吗?我下乡不是为了响应号召,不是为了来受什么劳动改造,是为了望遍大好河山来了!”
宋悠然接着指着彭妍妍对乡亲们说,“这是我妹,希望各位乡亲们多多照顾她,这姑娘脾气坏性子倔,要是对哪位多有得罪,算我的!”这话一撂下,苏家村的村民自然又是一阵瞠目结舌。还没等乡亲们从震惊中回到现实,宋悠然又指着郑骁说:“这哥们,是我从小一起穿开裆裤的弟弟,没别的,就是娇气,爱惹事儿,乡亲们多多担待,出了事儿,算我的!”郑骁一边听他说一边朝他喊:“谁是你弟啊我请问,谁啊谁啊谁啊?”
乡亲们还没来得及对这几个人旁若无人的表演做出反应呢,人群中传出一声轻笑。说轻,偏能让你听到,说掷地有声,又难以表达其中轻佻的情绪。宋悠然心想,嗬,不都说农民兄弟淳朴么?怎么一上来就自带挑衅的?
人群中他突然看见一个人,穿着深蓝色条纹海魂衫,下身十分破旧的藏蓝色粗布棉裤系着,随意还套着一个立领小袄。明明和自己差不多高,这人却一直头歪歪看着他,有点儿讪讪地,略带审视,却沉默不语。
大院里孩子王长大的宋悠然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这要是还在自家门口,有人敢这么挑衅他,早就冲上去一顿暴揍揍到你叫爷爷。但他好歹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很快就压下热血,挑了挑眉,扬了扬头,对这人皮笑肉不笑了一笑,算是回礼。那人呢,既不笑,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一副我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的看戏脸。
好小子!宋悠然心里想,哥哥我记住你了!
最终,宋悠然、彭妍妍和郑骁三个干部子弟被留在了苏家村,同行的普通人家的两男一女,则去了条件相对贫困的邻村,苏北村。
知青们各自安顿好后,立刻着急聚会。六个人蹲在田埂边的泥泞路上,围成一圈,夏末秋初,微风轻抚,万籁俱寂,只有几个少见多怪的人声此起彼伏。
“你们知道我跟悠然睡哪儿吗?”郑骁煞有介事地问邻村的两男一女。
“一特穷苦的老乡家里!”眼镜青年小黄说。
“嗤!”宋悠然切了一声,对这种乏善可陈的答案表示鄙视:“朴素!”
“那是,柴房里吗?”唯二的女青年刘小红怯生生地说。
坐在旁边的彭妍妍听见这个答案,像找到知音一般揪着刘小红的军绿色粗布外衣,喊:“我真就住在一个脏臭的柴房里,你知道吗,就我一个姑娘!!!”
其余五人被彭妍妍逗乐了,宋悠然调侃道:“可见农民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一眼就看穿你女流氓的本质,去除女,直达流氓!”
“宋悠然你给我滚~”彭妍妍半玩笑半认真似的用力推了一下宋悠然,边推边说。
“嗳嗳,别跑题了。”郑骁拉回话题问:“你知道我们睡哪儿吗?”
眼镜小黄和刘小红又胡乱猜了几个答案,没猜中。
“告诉你们吧——”郑骁煞有介事地伸长脖子,像办了一桩惊天大案迫不及待要分享自己的勇敢一般说,“——祠堂!”
宋悠然补充道:“旁边,还摞着几具棺材,不知干嘛用的!”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现在,住的真不是活人住的地儿了。”
这句话似乎一下将话题从调侃引向沉重,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既尴尬,又严肃,伴随着他们不熟悉的静谧,和初秋徐徐的微风吹拂。同行的那位特别书生气的男孩臧卫国,突然哭了。他从时不时地吸鼻子,到后来沉吟在喉头的哽咽,再到忍不住呜呜地痛哭,无法停止。
“咱们……呜呜……还能……还能回去吗……”他的哭声和追问反反复复,揪扯出让这六个人在一路上,以及未来很久都魂牵梦绕、夜不能寐的问题。
不一会儿,两个女知青也跟着哭起来,边哭边喊爸爸妈妈。
“妈的!”郑骁狠狠地骂了一句。
“唉……”宋悠然淡淡地叹气。
何尝不是呢?他想。
他的护城河,他的小庙,他在鼓楼上侧傍夕阳尽收眼底的半个城市洒下昏黄的风景,也何尝不是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