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21、第二十章 冷战 管他什

　　那几天宋悠然都怔怔的，白天干活儿时魂不守舍，晚上也不去幽会，下工洗漱完就躺在床上倒腾自己的三晶体管收音机，直至恍恍惚惚睡着。睡眠质量显然不好，深深浅浅的总是梦见苏南，无非就是那些快乐的、隐秘的、仅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苏南冷冷淡淡的气质，脸上却挂一丝浅笑，那么让人心驰神往、那么让人情不自禁。

　　渐渐的，他好似看清了自己的心。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过去，但当下，苏南对他太过重要。这种重要已经超出苏南这个人本身的范畴，他更像自己长久想要验证的某种存在，或者说，他认可了也许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却对自己至关重要、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反复复纠缠自己的那些命题。

　　他懂他，如同他懂他。那些漫不经心无关痛痒的做派下，可以轻轻松松言说大多数事，却也有一块心中的自留地，留给无比珍重却无法轻易表达的东西。那些沉默寡言作壁上观的过程中，俨然事事事不关己，仿佛胸有成竹行事超然，却未曾吝惜对他表达所有事。也许能够说出口的毕竟太有限，所以他陪着他、摸着他、抱着他、吻着他，肯定他所想也即是自己所想，那么温情、那么倾其所有。

　　结果苏南先行动了。

　　一天晚上，宋悠然还躺在床上发愣呢，听着其他知青们聊着那点乏善可陈的文娱生活。结果郑骁又神秘兮兮地凑上来，说：“悠然，你们队长又找你来了！”宋悠然一股脑儿坐起来，心想，队长啊队长，你真是把一套一套对待阶级敌人的战术都用在跟我对峙身上了，这不欺负我拒绝不了你么！他小声在嘴里“切”了一声，就套着棉衣，出了门。

　　这回轮到郑骁这个虎头虎脑的人不明白了，他奇怪啊，苏队长跟我们悠然怎么这么要好？这白天都见了一天了，晚上竟然还要找，不腻味嘛！转念又一感慨，唉，要是我们队长对我也这么照顾，我还用得着天天的这么累死累活的，人比人气死人，啧啧。这一幕甚至连周红卫也看在眼里，他从以前就纳闷了，怎么宋悠然在哪里捅篓子，你苏队长就在哪儿给他补起来，这么雪中送炭这么天衣无缝？嗬！敢情这马屁白天拍完，晚上还得拍呢！

　　宋悠然看见苏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动，那半点柔情简直要涌出来。苏南好像没事儿人似的，上来就习惯性想摸摸他的脑袋。宋悠然刻意向后缩脖子那么一躲，嘴上嘟囔着：“嘿，队长，大半夜的，别动手动脚的，我可喊抓流氓了啊。”

　　本来气氛很严肃，被宋悠然这么一逗，两个人都忍不住，“噗哧”一声都笑了出来。

　　苏南笑着朝宋悠然扬了扬头，示意小树林的方向，问：“逛逛去？”

　　宋悠然回道：“嗯。”他其实挺感谢苏南能够这么及时出现，要是他不出现，自己可能也会找他。一时间，他想告诉苏南的话很多，大意是，我想明白了，不管你对我……但我对你……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相隔半米，走进渐渐幽深的小树林。苏南猛地回身指着宋悠然说：“瞧瞧你头上。” 这话在夏天小树林约会的时候，是两个人的经常语。由于蚊虫太多，两个人基本是聊两句，再牵着手往前跑十几米躲一波蚊子，再聊会儿，如此循环往复。冬天冷，比起夏天的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把躲蚊虫当成幽会的一部分。

　　结果宋悠然还是条件反射地抬头望，正纳闷自个儿头上没几个飞虫啊……苏南忽地牵起他的手就向前跑。宋悠然重心还没摆好呢，被苏南拉得差点一个趔趄，又调整好节奏跟他跑了十几米，慢慢停下来。听见苏南转身对他说：

　　“小屁孩儿，我想你了。”

　　苏南的脑袋渐渐凑过来，侧着将嘴唇轻轻在宋悠然的嘴唇上落了两秒钟，再松开。因为小树林里可能会有一些其他幽会的情侣，所以两个人形成默契，在小树林里一般都比较注意。宋悠然知道，苏南会这么做，一定是因为真想他了。

　　“南哥，那天我听玉莲婶儿说你要跟公社会计的姑娘处对象，心里挺不痛快的。”宋悠然单刀直入地说。

　　苏南听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才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就为这事儿啊。”

　　“什么叫‘就为这事儿’啊……”宋悠然一听这语气，就不高兴了。他哪里知道，这事儿苏南压根从来没上心，全是苏文昌跟玉莲婶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苏南第一时间就跟他爸回了人家，只是没当着玉莲婶儿的面明确回绝，算是给人一个面子。他更不会知道，早在他还懵懵懂懂地不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源于何处的时候，苏南早已打定了主意。

　　“这在我这儿，从来不是事儿，”苏南轻描淡写地说，但他话锋一转，问：“你呢，想过以后么？”

　　苏南的前半句话听得宋悠然心旌动摇，后半句话听得宋悠然心潮澎湃。

　　“我想好了，我以后，就这么过，”管他什么公子小姐，管他什么成分阶层，我只想有情人终成眷属！“跟你过。”他仿佛怕苏南没听明白似的，又补充道：“你要是跟别人过，我就自个儿过！”

　　“那都是孩子话。”没想到苏南面色凝重，冷淡地回道。他知道宋悠然一直想回城，他知道宋悠然并不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也知道宋悠然要是说得出真就做得到。他很想全心全意为宋悠然付出一切，但唯恐这一切仍然太过稀少，唯恐有朝一日宋悠然既要随心，便难遂愿。

　　苏南的话，仿佛给宋悠然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说得他浑身发冻。他没想到自己这些天冥思苦想找到的答案，满腔热诚想诉说的东西，只被苏南的“孩子话”三个字打发了。他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被认真对待，几乎带着哽咽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比你大，凭我是你哥，凭我是你队长。”

　　好家伙！你是我哥？你是我队长？“你抱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哥，你跟我亲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队长？”到这会儿你跟我说你是我哥，是我队长，“你早干嘛去了？？？啊？？？”如今我想明白了，认定你了，想今生今世想来生来世了，你一句“孩子话”来搪塞我？？？“苏南，你浑蛋！！！”

　　宋悠然几乎是头也不回地飞奔回去。徒留苏南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当中。

　　苏南和宋悠然，几乎那之后的整个冬天都没有搭理对方，好在苏南处对象那事儿也不了了之。

　　开始的半个月，宋悠然还会小小期待一下，苏南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凑过来勾搭一下自己，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似的问句：“小子，今晚吃肉么？”，或者哪天下工找个熟人把自己给叫出去，到漆黑静谧的小树林里亲个嘴儿，说句：“小屁孩儿，我想你了。”

　　久而久之，他发现苏南好似也下了天大的决心，不再跟自己有那些多余的瓜葛，两个人也会说话、也有交集，但仅止于队长和队员那些官方的、公开的、无涉个人感情的部分。只是在不经意间他发现苏南仍然时不时注视着自己，如同自己也难以抗拒地注视着他……

　　彭妍妍觉得事有蹊跷。原来白天连干活儿都恨不得粘在一起的苏南和宋悠然，现在都刻意回避着对方；原本两个人连爬个山路都恨不得勾肩搭背，二人之间默契十足，现在走的时候却隔得远远儿的，这是演的哪一出？她甚至在想，这两人是不是上演了什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戏码？似乎也不像啊……毕竟没见过什么姑娘出现在他们周围。

　　甚至连周红卫都观察到苏南和宋悠然的冷战。有一回洗漱的时候，周红卫不小心碰翻了宋悠然的水，宋悠然忍住不和他发飙，他倒是挑衅起来，说：“哟，这孤家寡人的，底气都不那么足了吧？”潜台词就是，离了苏南你就蹦跶不起来了吧你？宋悠然知道他是挑衅自己，故意不搭腔，收拾收拾自己就进屋睡觉了。

　　爷爷我忙着失恋呢，没事儿找事儿的，一边呆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