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20、第十九章 说嫁 这大半

　　那年探亲回家，宋悠然的爹妈感到很奇怪。这小子前年回家时那叫一个愤愤然，他们猜也能猜到，这小子保准又是在村里干了什么上房揭瓦的事。结果这回回来，每天都哼着小曲儿，有时候边看书，边自顾自地傻笑起来。宋悠然他妈忍不住私下里问他：“说说，是不是跟哪个女知青好上了？”宋悠然心里想，我我我，我就这么明显？春意盎然写在脸上？！他嘴上还是说：“哪儿能啊，我就惦记着好好学习好好改造，争取成为一进步青年呐～”

　　他又爬上了最心爱的鼓楼。太阳正暖，他躺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周身被烤得暖哄哄的，还梦见了他的苏队长，抱着他，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轻轻地吻着他的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整个城市，在夕阳的披洒中仿佛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模样。他趴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心想，南哥，有一天，真想和你一起在这儿看日落日出，眺望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回苏贾村的时候，他没带别的，光给苏南带书了，一套《资本论》全集。苏南高兴得朝他作揖，连连说：“谢谢谢谢，我的小师傅～”

　　农闲的时候，村里又开始挖排水渠。说是农闲，其实比农忙时好不了多少，没有了日头的毒晒，都变成北风呼呼在耳边刮。大冬天的，土都被冻硬了，大伙儿带着镐头往深沟里跑，一锤一锤地抡下去，才能勉强砸出点儿动静来，更不提脚泡在冰水里从下往上凉起来。宋悠然年纪轻身体健康，四队一起干活儿的时候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什么歌儿大伙儿最熟悉啊？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大伙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干活儿的那点苦和累就少了许多。

　　有一天下完工，时间还早，但天已经快黑了，宋悠然挑了水回宿舍，不知不觉绕到苏南家附近，想看看能不能逮着机会瞧上他们队长一眼。结果正巧撞上他们四队的玉莲婶儿。宋悠然见她喜气洋洋的，便问：“哟，婶儿，您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玉莲婶儿得意得不得了，见有人问，连忙开口卖关子：“嘿，小宋同志啊，关于咱们队长的，你猜猜？”

　　宋悠然一听，苏南的喜事儿还能跟玉莲婶扯上什么关系了？这位大妈，平时就古道热肠的，特关心苏南的终身大事。“那……是咱们队长终于处上对象了？”宋悠然顺着她的话说，他想，我们队长的个人情况，我比您清楚。他要算是处上对象了啊，那也……是跟我！

　　“哎哟，还真是！小宋你真机灵！”玉莲神好像忽然被人点了笑穴似的，一拍大腿，直夸宋悠然。这回轮到宋悠然搞不明白了，哈？南哥处上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玉莲婶又凑近了悄悄跟他说：“我在邻村给他找了个特别合适的对象，书记也满意。那姑娘比他小5岁，她爸就是公社的会计，最重要的是……人家姑娘就喜欢他！”

　　对话显然朝着宋悠然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了，他有点儿恍恍惚惚，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嘴里还问：“那……队长……怎么说的？”

　　玉莲婶显然已经快憋不住了，笑开了花，乐颠颠地说：“咱们队长当然乐意啦！人家姑娘这么好的条件，模样也周正，队长他啊……也老大不小了！家里又没个女人的……还不得是件大喜事儿！”

　　说着说着，宋悠然就把玉莲婶送到了她的家门口。玉莲婶走了后，他挑着水，心里不知怎么的，空落落的。他寻思着，队长这白天跟大伙儿在一块干活儿，晚上三不五时地跟我幽会，哪儿来的时间见姑娘，处对象？他不想相信队长是那种始乱终弃、三心二意的人，但转念一想：我……算的哪门子始终，又算的哪门子心意……想着想着，思绪难平，竟然一夜无眠。

　　第二天干活儿的时候，苏南觉得奇怪，小屁孩儿一直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的样子。逮着一个空档，他悄悄地挪到宋悠然的身后，侧着靠近他耳朵，挑逗着轻轻地说：“小子，今晚吃肉吗？”这不问还好，一问简直像是撞在枪口上，正往宋悠然胸口那一团似明似灭的小火堆上浇了一盆厚重的油。

　　“不吃。”宋悠然冷冷地答道。

　　苏南这话，本来就是试探性质的。这个小屁孩儿他还不了解，不高兴的时候脸上愁云惨淡的，高兴的时候好似打了鸡血。他就是想看看，这小祖宗是不是又被谁撂蹶子了，究竟是谁招惹了这位祖宗。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是别人，正是苏南他自己！这下他倒迷茫了，他和宋悠然自打认识以来，可谓心心相映、情投意合，几乎从来没吵过架、拌过嘴，这一年更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这怎么回事儿啊？

　　他继续问：“这位小施主，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队长，麻烦您让开点儿，”宋悠然说着，绕开苏南，“我再不干活儿，别说肉，连菜都吃不上了我！”之后就自己干活儿去了，不再理会他。

　　接连着的几天，宋悠然对自己都冷冷淡淡，好像回复到刚认识那会儿，看似好打交道，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两个人互开玩笑时那点贱兮兮的表情，和两个人浓情蜜意时那点半挑逗半自持的表情，似乎再也在他身上看不到了。苏南时不时蹭到宋悠然身边搭讪，但宋悠然好像下定了决心，无论他怎么撩拨，都冷淡回应，既不多话也不置气。

　　其实，宋悠然岂是真的生气？就算是生气，也是气自己。他打心底里不相信苏南真是个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人，他何尝不想去问苏南，到底怎么回事儿？那姑娘，是你的谁？你当真要结婚？他思来想去，却不知如何开口——自打那回苏南掉冰窟窿里自己朝他喊了那句话，这大半年，他们一块玩闹了，交心了，甚至都抱了吻了，可是谁也没谈过以后。

　　将来，都结婚吗？会有孩子吗？任那些往日的恩爱和甜蜜日子都付诸东流？在此之前，他甚至都忘记，苏南虚岁已经27，是独子，早就到了该结婚成家的年纪。他简直要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现，苏南或许已经结婚生子；如果没有遇上苏南，自己也终究会走上如此平淡无奇的生命轨迹。他觉得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