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19、第十八章 夜会（二） 那以后

　　那以后，宋悠然开始给苏南讲故事，讲那些戏里的故事。

　　“从前啊，有位官小姐，她被许给了一位官家公子，过着平淡无奇的人生。有一天，她在一个寺庙里，被一个书生一眼就爱慕上了。这个书生嘛，出身不好，父母双亡，没钱没势的，还要上京赶考。可是，人生第一次遇上喜欢的人，他哪儿能没点儿表示呢，对吧？他就夜里去看小姐在花园里烧香。结果呢，一来二去，两个人互相喜欢上对方了。但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的，遇到各种阻挠，被绑打鸳鸯，相思成疾。”

　　“然后呢？”苏南听得入神。

　　“好在啊，这位小姐有个丫鬟，特别忠心耿耿，她明里暗里，给这位书生和小姐牵红线，化解了这位小姐家人的阻力。然后呢，这位小姐她娘说了，你你你，只要考取个功名，回来就能娶我女儿。结果，这位书生特别争气，考取了功名，然后，公子和小姐超越了他们的阶级，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噢～”苏南恍然大悟的样子。

　　宋悠然不乐了，问：“你来点儿感想呗？”

　　苏南轻笑一声，凑近宋悠然的脸，回：“感想就是……你唱的时候更风骚！”说着就不客气地吻起他来。

　　在小树林里散步的时候，宋悠然还给苏南讲了好多自己以前看的书，和插队以来看的书。从高尔基、到契诃夫、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到托尔斯泰、狄更斯，再到马克思，他还给苏南讲莎士比亚和泰戈尔的诗。在黑暗唯有细细碎碎的树叶沙沙声的夏夜小树林当中，他半带着朗诵腔，半开着玩笑，又饱含着感情地朗诵：

　　“你是天人，当然不会喜爱这人世间的浮辞，尘俗的辞句，不管多美，也不配用来赞颂天使！”

　　“我梦见，我们是互不相识的。醒来后，却知道我们原来是相亲相爱的！”

　　苏南在旁边听得很乐。幽会的时候，他喜欢听宋悠然东拉西扯，一是自己相较之下不善言辞，二是他喜欢看他眉飞色舞地说，得瑟地挑着眉毛，大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声音忽高忽低抑扬顿挫。他觉得，听宋悠然说这件事儿本身，比听宋悠然说什么，有趣得多。

　　有一次在山洞里幽会，宋悠然发现苏南背了一摞书上来。宋悠然一看，嗬！《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七侠五义》、《聊斋志异》，连《金瓶梅》都有！宋悠然简直要双手作揖说佩服。

　　“队长啊队长，看不出来，你也……”他歪着脑袋朝苏南挑挑眉，大眼睛微眯着，故意放点儿电。

　　“这些都是我爷爷的书，”苏南得意地摇了摇书，示意给宋悠然看：“你看，这年代够久远的吧？”宋悠然接过一本，一翻，陈旧的书香啊。书虽然有些潮了，但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好。“我爷爷年轻时也算是个书生，村里的文化人。破四旧那会儿，我一个叔叔成了□□，把我爷爷留下的好些书都烧了，我爸觉得他都疯了，好容易，从他手下救下这些，藏在我们家箱底。”

　　宋悠然像听故事一样，听苏南说。苏南说的那个叔叔他见过，看起来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很难想象，特殊的年代，那样一个看似内敛的人，会被时代的印记烙刻得如此深。他甚至想，如果不插队，不和跟自己身份背景完全不同的苏南聊起这些，他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理解，一些看似稀松平常的事，一些厚重的人生。

　　“这些书，我以前都偷偷翻，翻了好多遍了。”苏南轻笑一声，安静了会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惜有些字，还是不认识。我特想听你给我讲。”说完他又笑笑，露出牙齿。

　　“那有什么不成的！”宋悠然笑着答应。

　　在夜里幽会的日子里，宋悠然不知道给苏南讲了多少故事，那些给村民跟知青们讲过的，他都不讲了，他觉得：我们队长，必须区别对待！宋悠然发现，苏南这人，比起那些故事，倒是更爱听马克思，还非得跟他探讨《资本论》！

　　“工业化社会带来的结果是，必要劳动时间减少，剩余劳动时间增加。技术的进步使得在总体工作时间不变的基础上，必要劳动时间越来越少，工人的劳动力价值降低，他们被剥削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你想想啊，如果每家都能用上拖拉机耕地，那我们的农民的价值也降低了，换个想法，如果我们还是坚持我们的必要劳动时间，和剩余价值时间，要是农业也能工业化，那岂不是我们的效率就上去了，粮食产量岂不是能提高？”苏南很认真地拉着宋悠然讨论。

　　“那是，要不国家让我们修建农田水利呢？拖拉机别指望了，好歹自然条件咱们最大化利用了，对吧？”宋悠然回。

　　宋悠然觉得苏南特有本事。那些他给苏南说的故事，他几乎能一次性记住。他给苏南读的哲学啊政治经济学的那些书，苏南会听得更加认真，保不准什么时候提出一个质疑，就能把宋悠然问倒。他有时候想，自己从小到大最如饥似渴读书钻研，最用心去思考人生和理想的时光，居然都是跟一位农民弟兄一块度过的！

　　一次，宋悠然问苏南，咱们公社这块，也有批/斗吗？

　　苏南说有，宋悠然他们来的早两年，有一阵县里工作组来专门管这个事，就开批/斗会，还游街。农民比不得位高权重的人，也不是知识分子，他们对这些最多也就是默默承受。批/斗会结束之后，他们还是该干嘛干嘛，“只是看他们一瘸一拐的，怪不忍心。”

　　宋悠然说起让自己特别不忿的事：“我妈单位的副院长被打成□□，武斗那会儿，他爱人跟他离婚，他女儿也要跟她断绝关系！就这样的事儿，我看不明白，想不明白，怎么就那么万不得已？”

　　苏南不说话，用手疼爱地捏捏他的小鼻子，看着他。

　　宋悠然不高兴了，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小屁孩儿没事净瞎想？我爸妈就这么说我。”

　　“怎么会？”苏南抱着他，回道：“我怎么会不明白你？”

　　“那你倒说说？”宋悠然被逗笑了。

　　“换了你你肯定不那样。”苏南说。

　　宋悠然撇撇嘴，赞同地点点头：“那是。”

　　“换了我我也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