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13、第十二章 动情 怎么说

　　宋悠然跟周红卫的这场打架，遭到了大队里的通报批评，考虑到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失，便没有让两个人背什么处分，但二人都在大会上做了检查，也遭到了书记苏文昌的严肃批评，探亲假更是泡汤了。他不止批评了宋悠然和周红卫，更批评了苏南。苏南并没有顶嘴，还是像过去一个做他的乖儿子、乖下属。但那晚传得沸沸扬扬的，苏南那句“让他们打”令苏文昌万分费解。尽管苏南告诉了他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从郑骁，到臧卫国，再到当天晚上的种种，但他还是觉得，苏南的表现不太对劲。父亲对儿子，晓之以理更逊于言传身教，他点了点苏南，希望他不要跟知青走得太近，不要因为认了哥们儿就是非不分，没有公正。

　　苏南和宋悠然，第二天见面时仿佛如释重负。苏南放心的是宋悠然这条小命总算保住，虽然眉骨那儿受点小伤，但是，男人嘛！宋悠然宽慰的是，似乎长久以来对臧卫国的愧疚、对现实的悲愤、对已发生那些事的无能为力，都随着这玩命的一架暂时放下。他以后再上臧卫国的坟头，除了给他载只小花儿，或许还能给他讲讲自己那英勇的事迹。两个人看见对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嘿嘿嘿朝着对方傻笑半天，最后苏南抬起右手，把手掌放在宋悠然的后脑勺跟后颈处，揉了揉，说：“没事儿了啊。”宋悠然高兴，“嗯”了一声。

　　周红卫和他的小兄弟们，谁也不提那晚打架的事儿。周红卫是怕憋屈死自己，他这口恶气简直难以下咽啊，无奈现在既没有后台又没有实战优势！他的弟兄们是怕羞死大哥，那天晚上，他仰天长啸的求饶这事儿，多少知青背后嘲笑着呢……甚至在农民兄弟那边都传开了。他们怎敢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骁挺得意的，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特骄傲、特自豪！他的兄弟打架胜了，忠肝义胆好汉子！跟他赢了似的，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虎虎生风。彭妍妍也挺高兴的，她看上的男孩儿，果然不是个孬种！关键时候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绝不手软！不枉她喜欢这么个人，哪怕他们俩还没个结果，但又有谁说得准以后呢？

　　彭妍妍发现一件事。每当她和苏南说话时、干活时，或是她对苏南献殷勤时，宋悠然都会特别注意他们。她暗暗想，这小子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对哪个姑娘特别上心，现在天时地利人和，这后知后觉的小子……难不成终于有那么点儿情窦初开了？

　　宋悠然知道自己常常不自觉地眼神追着苏南跑。他从刚来苏家村那会儿就对苏南有印象，记得他高高瘦瘦的轮廓，冷冷淡淡的气质，有点儿傲气，有点儿看透世事的味道，对他似乎还有些挑衅。后来，他意识到苏南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或者说，苏南对他的善意远远大过他私下揣测的那些不友好。还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两个成长在完全不同环境中的人，却有一种神奇的默契。有时候，哪怕自己不说那么多，苏南也能明了他的心中所想；有时候，他很想对他说很多，苏南总能像他希望或需要的那么去做。哪怕只是两个人静静地呆着，沉默不语，也好似能回归一种久远的祥和，就像他从小到大在鼓楼上独自鸟瞰他的城市，独自守护心中那一块净土。怎么说……怎么说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和谐，甚至……有点儿幸福。睡眠因此变得深深浅浅，有时闪回过一个场景，那一起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日子，那在轻松调笑间一起走过的泥泞道路，那些个数度让他产生恐惧、甚至绝望的晚上，那让他简直要放弃对真善美的相信的事件，每一次，他都在他身边。

　　然后……发觉，苏南有点儿小帅。夏天来临，苏南的头发剃得短短的，穿着合身的红色背心，穿着有点卡其色的薄裤子，裤脚从脚踝卷至膝盖下方。干活儿的时候，苏南不时把背心脱在一边，累了歇着的时候，把背心拿来擦擦汗。苏南的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肩膀宽阔，体格似乎比自己健壮一点儿，皮肤到夏天会晒得有点儿黑。他的眉毛直直的，长长的铺展在额头下方，眼睛不大不小，瞳仁又深又黑，盯着自己看的时候仿佛会被吸进去，直直窄窄的鼻子，薄薄的唇，轻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起些微角度，露出牙齿，让人心旷神怡。有时想看看他哪儿，然后看见他弯下腰去拔田里的杂草，脊椎呈现出一道缓和的弧度，延伸至笔直的后脚踝肌腱；或者看见他蹲在一边抽着水烟，轻轻托住烟管，细长而关节鲜明的手指不慌不忙地点烟，小腿肌肉因为蹲着而被好看地撑开；或者看见他在平常的谈天中不时地轻笑，汗珠轻轻地趴在额上，喉结随着轻笑而微微地活动，就会不自觉愣住，恍惚间看许久……

　　苏南一直在琢磨自己是不是有病。他第一次看见宋悠然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屁孩儿真好玩，也……真好看。一眼就能看出有着城市生活优渥孩子特有的精气神，白皙的皮肤，清瘦的身材，唇红齿白的，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样，笑起来粗粗的眉毛舒展开来，大大双双的眼睛在尾部就有点垂垂的，又灵动地闪着光，配上窄窄的脸，显得蔫坏蔫坏的，却单纯得像河里的流水一样，清澈见底。慢慢地，他开始期待每天能见这小孩儿，看到他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听见他哼哼小曲儿，漫不经心地抱怨两声，就觉得舒坦。然后，从什么时候开始参合到他的生活当中去，陪他笑着、闹着、说着、哭着……从什么时候开始，情绪不受控制地为他所牵动，脑中仿佛能听见他心底的声音，他的欢乐、他的忧郁、他的寂寞、他的……珍重。就在一个夏夜，他半梦半醒间，仿佛触碰到那个小屁孩儿……抚慰着他后颈上的肌肤，那么温暖，这温暖顺着后颈向下滑动，轻轻地像羽毛般划过他的后背，看见赤裸的白皙的光滑的腰线，平滑又有些上扬地过渡向他的臀部，那还是前不久四小队一起下河洗澡时他看见的他赤膊的身体，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青春期特有的突出的肩胛骨，以及……顺着腰慢慢翘起的屁股，不经意间他的曲线带着情挑，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那么少年、那么完美、那么……风骚！

　　宋悠然想，我这……怎么回事儿啊我？

　　苏南想，我这……不是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