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不羡传）》萧俊

6、逃出生天

　　菲儿缩在夜无牙的怀中，被他囊中的桂花香味所迷醉。这味道像极了家乡的微风，记不起又看不见，但却如此的熟悉。

　　糟糕！这香味如此清晰，岂不暴露了他们的所在！夜无牙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早就对这味道习以为常，又怎会察觉敌人已经闻香袭来！只见幽暗中白光一闪，夜无牙的披风已经被利刃划开，饶是他反应极快，加上身负无双的轻功才避开了自己的要害。可一击躲过，敌人的攻势并没有缓解之意，阵阵掌风交错，夜无牙被逼的连连后退。他心中恼火，好个野性的杂碎！让大爷瞧瞧你投得是什么怪胎！突然脚尖一点，身子凌空飞起，漂浮中取下残破的披风，接着掏出火折子点着了它向那人运劲猛掷。菲儿见火光顿起，那披风好似长着翅膀般向着那人急飞而去，却挡住了他的身子让人看不见模样。那人退了几步后提刃挥劈，一件硕大的披风就被他轻巧地划成了两半。

　　夜无牙见他手拿一把折扇，扇头却立着几片小小的剑刃，优雅之中杀气腾腾。而这人面如冠玉，身穿一袭白衣，却有着几分书生意气。菲儿认得这人正是余子郎，平日里与他较好，又受他武艺相传，早已经把他当成了半个师傅。她不愿见两人火拼，望向夜无牙说道：“牙哥哥，你把酒葫芦打开让他闻见，咱们就此逃走可好。”却见夜无牙不知在何时又戴上了面具，只听他说：“那酒我早已喝完，葫芦也早就扔了。这架看来是非打不可，你不用怕，抱紧我就好。”说完往纵身一坠，左手抱着菲儿，右掌在空中打出一招“龙盘九天”，这一掌却是崆峒派飞龙掌里的招式。余子郎博览天下武学，对这一掌法自然不陌生，只是心中惊奇，为何他会使得？当下真气云涌，他师父林韫外号“混天金躯”，独门绝学通天罡气自然也传给了他。夜无牙这一掌虽然凶猛，但打在余子郎身上就像撞了南墙般毫无用处。他化掌为指，想伸手去点他胸前大穴，但余子郎变招变得居然比他还要快，夜无牙的右手刚刚伸出便给他扣住了腕上脉门：“你的心脉已经给我扣住，还不束手就擒！”

　　“哦？那也要你扣得稳才行啊。”夜无牙掌心一翻，真气将余子郎的手臂震得生疼，反过五指却擒住了对方脉门，这一招使得又是少林擒拿手里的功夫。

　　余子郎得通天罡气护体，虽然脉门被扣但功力依然不减，他另一只手将折扇合起，扇柄对准夜无牙臂上的“小海”，“曲池”二穴轻轻一点，夜无牙便像被针扎了般将手乖乖的收了回去。他早就听闻祭魂庄除了九大魔头以外，当数“扇指书生”余子郎的武功入得一流，这人刚才以扇打穴的功夫纯巧精湛，果然是名不虚传。他自己号称“撵指散人”，对这的点穴功夫也是引以为傲，当下身形变幻，步履轻飘，像一只飞出屋檐的秋燕。菲儿靠在他的怀里，耳边步步生风，只见他两指如剑，余子郎周身的各大要穴就在那一瞬间尽数被他点破。虽然有通天罡气保护，但夜无牙这一回却是用足了十成功力，而余子郎的修为和他的师父林韫又差了一截，所以当即感觉胸口苦闷，一股热血不断的向上涌来。他越是运功抵制则越是触了大忌，一口鲜血就从嘴巴里喷了出来。

　　夜无牙见他已经受伤，也不恋战。他抱着菲儿朝前飞去，行了没多久，看见浮华的月色洒落在地上，一阵草木清香扑鼻而来，于是加快速度前行，果然看见了洞口。

　　刚出得洞，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夜无牙哪里知道此时洞外已是四面楚歌。他见那网似湖海般大又落得极快，倒像是把夜空都拉下了一般，这下纵使自己的轻功再好也逃不过了。于是左手在菲儿的腰间用力一推，用尽全身的气力将她送出了网外。

　　菲儿在地上滚了几圈，屁股被摔得生疼。她踉跄地站起身来，却瞅见夜无牙被那张大网牢牢地盘住，周围的草丛里火光突起，林韫，青歌与罗智谋纷纷带着人手现身。

　　“呵呵，牙神探子怎么变成了瓮中鳖了，这回我倒要看你再往哪个洞里钻。”青歌一脸媚笑的走过来，像是在欣赏笼里的鸟儿一般。

　　罗智谋得意地说道：“你以为躲到地牢里我就想不到了么？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这姜还是老的辣。”

　　林韫笑了笑：“现在你就是再把‘活练珠’交出来我们也不会饶了你。”接着向洞里望了望又道：“你把子郎如何了？”

　　洞里传来回音：“师父，弟子没事”过了不久，余子郎慢慢的走出洞来：“只是受了点轻伤，这家伙的点穴功夫果然厉害，世间恐怕再无其二。”

　　青歌见夜无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他双目紧闭，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于是大声喝道：“喂！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么？还是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方才二庄主说的已经很清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在下，既然如此又有何多言。只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如果我死了，那个小子会不会感觉寂寞？”他的话还没冷透，这凄迷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嘶啸！这声音穿过浓雾，像是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之中惊醒！菲儿不解，寒夜茫茫，残风冷月，哪里来的飞禽鸟兽？她望向夜空，差点没叫出声，只见树峦高处，一只似鹰非鹰似鹏非鹏的大鸟凌空盘旋，它就像从星星里窜出来的一样，诡异般出现！

　　夜无牙突然哈哈大笑，又惊得众人一跳，青歌问道：“你笑什么？”

　　夜无牙道：“自然是笑绝处逢生，我这条小命看来你们是留不下了。”

　　“哼！别在这里装神弄鬼，我现在就取了你这条命来！给我把这家伙五马分尸，剁成肉酱喂狗吃！”青歌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朝着夜无牙奔袭而去，霎时间，十几把刀剑如毒蛇般出动！菲儿见夜无牙却还是气定神闲，安然而坐，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口。她欲出手相救，可无奈半点内力也使不得，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的武功恢复却又如何？

　　刀剑如骤雨奔腾，缠绕在夜无牙周身的那张大网此时突然间竟像被施了法术一般平空飞起！众人呆如木鸡，都被着突如其来的变化所震慑，本要刺出去的兵刃硬生生的停住。那大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胡乱飞舞，就像着了魔一般。

　　余子郎目光敏锐，他瞧见这网乱舞的轨迹与那鸟兽的行迹相致，于是上前细看，却发现一根根细小的银钩挂在网上。

　　那大鸟在高处飞旋一阵，又是嘶叫，竟侧过身子朝着地面急飞而来！说来也奇怪，那张大网顿时破风暴走，也朝着众人掠来，好似一张血盆大口般将他们掀翻在地死死地包裹住。余子郎这才看清原来那大鸟并非活物，鸟腹之中空空荡荡，竟然载着一个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袋子往半空一丢，一只深褐花纹雄雕从中钻出。它展翅回翔，奏起阵阵长啸，逆着月光远远地飞去....

　　青歌的双眼睁得像铜铃般大，此时夜无牙离她不过一寸。武林中人都说刹毒娘子是地狱的厉鬼，如今她倒像真的见到了鬼一般颤栗。

　　夜无牙见她额上冷汗冒出，笑着说道：“九庄主莫怕，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夜无牙只是个买卖人，打交道的是真金白银，做的是生意不是人命。东西既然已经到手，自然不会伤贵庄任何一个人分毫。”接着揉了揉鼻子又道：“不过我的好奇心却是个大毛病，一旦对某件事情有了欲望，便要探个究竟，否则几天几夜也睡不着觉，甚是恼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青歌的话纵然说得快，可夜无牙的手却比这短短的七个字还要快！

　　菲儿的心醉了，余子郎的心也醉了，趴躺在地上的人们无不心旷神怡。明月固然圣洁，秋风固然送爽，可如此良辰美景却比不上一张脸更加让人陶醉。

　　一个女人既然决心尘封自己的容貌，那么生死也就不再是最重要的了。夜无牙揭的既是面纱，也是青歌的全部。而一个女人既然被一个男人夺走了全部，如若不嫁给他，便是要杀他。青歌本是孤儿，五岁那年被“南海派”无极老妪收入门楣。那南海派立于中原百里之外的一座海岛上，与世隔绝。派中多以女弟子为主，青歌虽从小便生得貌美，可派中弟子成年之后大多为情所陷，不得善终，以致她看破情爱，生性怪诞。加之十三岁那年因偷习派中禁术“百毒神功”被逐出师门，所以才入了“混沌派”。她修炼“百毒神功”十余年，七情六欲早已烟消云散，此时被夜无牙窥得容貌，心中忿恨如火，内息狂乱，只觉得眼前一黑，瘫倒在了地上。

　　罗智谋以为青歌遭了他的毒手，可自己与林韫又苦于“酒花阴阳散”的毒性未解，于是大声喊道：“子郎，快去救你九姑姑，这家伙轻功非凡，别让他逃了！”

　　话音未落，余子郎已凌空飞起，他右手一翻，抽出腰间佩带，原来那既是腰带也是一把精钢软剑。先前吃过夜无牙的亏，余子郎已不再轻敌，他手腕一抖，剑花瑟瑟，好似飞花雪月般飘零。剑锋犹如蛟龙，杀气却将夜无牙的上路尽数封死！

　　夜无牙怎会不知这剑招冷冽，一旦慢了寸步便也插翅难飞。只是他还要带走一个人，所以他并没有逃，只是移了脚步，只是一步，却已叫余子郎落了个空。他原以为夜无牙自负轻功无双，会与自己比快，可谁知他却在这性命攸关之际抱起一个人，而那人居然是一个仆人？

　　“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菲儿被他抱起身子掠过树梢，可寒光一闪，余子郎的速度倒也飞快。菲儿只觉得脸上一凉，已是两滴鲜血溅到。那血滴从夜无牙臂上喷出，本是温热，可剑风掠过，落在她的脸上却已冰凉。

　　余子郎再想去追，可拨开树枝，看到的只有茫茫的夜色和无痕的绝迹......

　　夜无牙抱着菲儿穿过林子，此时走在通往石阶的羊肠小道上。他的左臂被利剑所伤，鲜血不断的冒出。菲儿心上内疚，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不是为带自己离开，凭他的身法速度，是万万不会受这一剑之伤的。

　　夜无牙不顾鲜血渗透衣袖，他知道，虽躲过了层层阻碍，但在没安全离开这“幽骨陵”之前，危机是不会消除的。他就像是一匹穿行在夜里的狼，每一步都走得警觉，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发着绿光。

　　下了石阶，浓雾弥漫，这漆黑的中夜再加上硝烟般的浓雾，菲儿感觉自己就像没长眼睛一样。夜无牙牵起她的手，纵身一跃，便已落在了一条小船上。只听夜无牙“咳咳”一声，那船居然自己破流直前的行驶起来！

　　“呜，终于可以睡上个好觉了。”

　　菲儿听见夜无牙这话，想必如今已然无忧。她怔怔的望着来路，心思随水波流淌，自从被青歌带回祭魂庄以来，在失去记忆的日子里，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庄里的人对她是呵护备至，丫鬟小菊，厨房的劳叔，劈柴的阿翔，还有婶婶伯伯们，她的心中竟泛起一丝不舍的涟漪。

　　“怎么？真的离开了，却又有些舍不得是么？”

　　“你怎么知道？你看得见我？”

　　“呵呵，我可不是猫头鹰，只不过我见你一言不发，又久久静坐，显然是毫无喜悦之情。”他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我来到这祭魂庄一个月，亦然觉得那几位庄主虽是武林中恶名昭彰的大魔头，但他们豪气不凡，彼此肝胆相照，却是胜过有些的名门正派中人。”

　　菲儿听他这样说，心生感同：“我虽失了记忆，不知道自己入没入过江湖，也不知道自己接没接触过你说的正派中人，但和他们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实在是觉得那几位婶婶伯伯和叔叔哥哥都非邪派。可...”又想到“混沌派”猎捕童男童女一事，实属丧尽天良的作为，心中又是困顿。

　　夜无牙知她年纪还小，尚未饱谙事故，所以对美好的一切过于执着。自己当初从邢释君那里得知蚩尤老怪修习那“弑魔功法”，需借一百童男童女的时候，也是大惊失色。他语带安慰的说道：“自古以来便是正邪难辨，想当年三国鼎立，玄武门之变，你又能说到底谁正谁邪，谁对谁错？如说杀人是错，那五大派之中又有谁的手上没沾过血腥？历史与正义从来都属于赢家，不光是你，我也不知这世上正邪究竟该如何去区分。”说完又是哈哈一笑：“倒不如做个潇洒自在的生意人，活着一天，痛快一天，白银在手，吃喝不愁。”

　　“呵呵，你就那么爱钱？”

　　“你说对了，他除了爱过一个女人以外，就剩下钱了。”一个声音隔空传来，将菲儿心头一震。她虽然知道这浓雾蔼蔼，连手指也难瞧见，但还是难掩慌忙，四下张望。

　　“哎，你这小子，一张口便是些有的没的，那都是何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提它作甚。”夜无牙好像被戳到了痛处，摇着头说道。

　　菲儿见他予以回答，便晓得他早就知道还有人在，于是急忙问道：“这船上还有谁在？”

　　“这船儿不大，只够坐两个人，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那...那刚刚是谁在说话？”

　　“你别着急，等出了这雾霾，自然就会看见他。”

　　风清。雾散。流水潺潺。

　　一条小船自北向南行驶，那船上的两个人各坐一端，手里却都没有拿着船桨。

　　“是那只大鸟！”菲儿看见船头木板上系着一根银丝，银丝的那头是只横飞的巨鸟，远远望去就像放着风筝一般。

　　夜无牙笑着道：“上次在祁连山，这小子扮作三眼猛虎，把名震江湖的‘风里刀’韩笑吓得可是连吃饭的家伙都扔了。这次又扮作巨雕，亦然奇妙。”

　　“牙哥哥，他是你的朋友么？哦，我明白了，刚刚救你的也是他吧。”

　　“你说的不错，他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搭档。”

　　天色破晓，晨光微亮，那小船又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座渡口停下。夜无牙带着菲儿上了岸，也不停歇，直径走到东边的一片密林之中。

　　走进林子，菲儿见前方一棵榕树下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件新衣。一个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菲儿望向那人，原来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生得浓眉大眼，方脸厚唇，颇有几分豪侠义士之气。

　　“我叫小北，我爷爷说我们的老家在北方，所以叫我小北。”那少年嘴角挂月，菲儿只觉得那微笑天真无邪，犹如一朵漂浮在蓝天的白云，只要看着它，便能让人忘记世间所有的烦恼。

　　小北跑到她的面前，笑嘻嘻的将手里的那件雕衣举到菲儿的眼前：“快看，我做得大雕像不像。”

　　“恩...是很像，但是穿上它真的就能飞起来么？”菲儿还是对整件事情充满了疑惑。

　　小北似乎十分得意，他挑着眉毛，噘着嘴，仰着脖子道：“这你当然是猜不到，它的翅膀可是用真的雕皮做的，里面装着支架，就和真的翅膀一样！”

　　“但若没有深厚的内力和娴熟的技巧，恐怕也无法在空中展翅。”夜无牙从树后走出，却已经换了行头，菲儿见他此时摘了面具，身着一袭青衫，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布靴，已是一副少年侠客之态。他将树下的另一件衣服拿起，递向菲儿道：“

　　你先不必理他，这小子的话匣子只要一开，便跟那绵绵秋雨一般，不知何时才会停下来。你先将这衣服换了，等进了城，找家客栈好好地休息，不养足精神，又如何去寻你那牵肠挂肚的哥哥？”

　　菲儿被他说中心思，脸上泛起一丝微红，可想到自己记忆全失，又身中奇毒，况且天地无边，人海茫茫，实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她心中燃起悲怆之情，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旋转。沉默中却听见小北

　　说道：“嘿嘿，我看你如此悲伤，恐怕是还不知道你这位‘牙哥哥’的本事吧。”菲儿抬头看着小北，只听他接着道：“这世上还没有一件事可以难倒‘牙神探子’，你只要出得起价钱，就算是上天下海，他也做得到。”

　　夜无牙摇着头，苦笑道：“你这牛皮下次最好莫再吹它，我可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孙猴子转世，‘牙神探子’却也是凡人。”

　　他将衣裳放到菲儿手里，又道：“上天入海我虽不能，可找你那哥哥却是不难，你若再不把这衣服换了，你那哥哥可要不识得你了，到时候别怪我耍赖，又哭起鼻子来。”

　　菲儿“噗嗤”一笑，只觉得糟糕的心情像是随着黑夜在悄悄地褪逝。她见远方红日初升，阳光照亮了风景，也照亮了她盼之已久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