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不羡传）》萧俊

5、地底铁牢

　　“酒花阴阳散”是一种奇特的迷香，不管把它放在酒里还是花瓣中，只要闻上一闻都可以叫人精神振奋，体力充沛。但如果将酒香和花香一起闻了的话，那么这两种香味就会变成天下第一的迷药，任你武功再高，六个时辰内也会功力全失，任人宰割。青歌中的正是此药，夜无牙葫芦里的酒，和香囊中的桂花都撒上了它。众人心里明白，既然青歌中了毒，也就是自己中了毒。罗智谋小心翼翼的运功，待到真气汇入“膻中穴”时，果然有一种酸麻之感在隐隐作痛，他转过身子看看众人，头摇了摇说道：“现如今江湖才能辈起，想我祭魂庄今日居然栽在一个后生手上，罢了罢了。二哥，此刻我兄弟的性命尽系他手，就把‘活练珠’给了他便是。”

　　林韫瞅见罗智谋目光里的狡黠，料想他定是另有盘算。他望了望后邈，见他点了点头，似乎也同意罗智谋的话，当下也不犹豫，从怀中掏出‘活练珠’来。菲儿见那珠子与夜无牙手中的赝品无二，极为相似，心想：“如果把它们混在一起的话实在让人难以分辨，没想到这人不光聪明，造假的本事也算一流啊。”

　　夜无牙带着面具，没有人看得出他笑了还是没笑。只听见他说：“我现在身手已缚，无法承接二庄主的美意，还请将这‘活练珠’交于这位小兄弟，让他送我出庄怎么样？”说着用脚指了指一旁的菲儿接着又道：“等到了庄外，我自然将五庄主无恙归还。”

　　“你不让我们给你松绑么？”姜鸢奇怪的问道。

　　“呵呵，松与不松又有何区别，反正我也没想到办法离开这里。”众人听他这话都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既然来都来了，又怎么会不事先想好离开之计？罗智谋还没猜出其中缘由只听见夜无牙又说：“上月初六可是七庄主采的购？”

　　唐龙见他在问自己，沉思了半晌说道：“不错，是我又如何？”

　　“哎，可是七庄主你把我带到了贵庄之上，你说如何？”唐龙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溅起了火花，怎么会是自己把敌人领进了家门？难不成是这小子在使什么离间计？

　　青歌休息了一会，此时已有好转。她听见夜无牙说是唐龙带他进的庄，又忍不住性子说道：“哼！想冤枉我七哥，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话么？”

　　“九庄主可别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我可没想冤枉七庄主，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我那天是坐他的船来的。”

　　“不可能，那座船虽不小，但并无阁楼，舱里也无隔间，为什么当时我没发现你？”唐龙还是认为夜无牙在说谎。

　　“你当然发现不了我，因为我从一开始上船就躲在装满水果的竹箱里。”原来祭魂庄每月都要进城采购，镇上的店铺都会在前一天晚上将食物准备好。夜无牙早已摸清了每家店的状况，事先藏在了装满水果的竹箱里。

　　那竹箱是用新鲜的竹丝编制十分通风，所以夜无牙会选在那里作为自己的藏身之所。慑于祭魂庄的恶名，根本没有哪家铺子敢动手脚，所以每个人每次采购的时候都不会去仔细的检查。

　　菲儿走在路上，气息漫游，她突然觉得这月光炙热，像在一点一点蒸发自己体内的真气。夜无牙不知是不是长了一双蝙蝠的耳朵，只听他说：“把‘活练珠’放在胸口，意随气走，心如明镜。切记不要运功，就当自己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菲儿知道刚才青歌所中的“酒花阴阳散”之毒自己也没逃过，只不过她修为较浅，而此毒是内功越高作用越大，所以中毒不深。夜无牙虽然身子被绑着，但走起路来似风似箭，菲儿因为频频落后才一时心急提气运功，以致

　　毒急攻心。夜无牙好像也略有察觉，故意放慢了脚步，他回头说道：“姑娘莫要焦躁，如果我们不走快些的话，只怕就出不了这庄门了。”

　　菲儿猛然一惊，怎么他叫自己姑娘？难道从一开始自己就被他看穿了么？如果他已事先知晓，不揭穿也就算了，又为何让自己送他？这人的心中究竟打了多少算盘？没等想明白，只听见身后一段嗓子传道：“奸贼别跑！大家一起快去追！”接着又看见远处的星星火点连成了火线，像一条蠕动的大蛇向自己这边迅速地移来。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哎，也只有搏上一搏。”夜无牙身形一抖，黑色的披风忽然将他整个人都罩住，菲儿再一眨眼，麻绳好像变了个戏法般消失在他的身上：“跟我来。”菲儿的小手被他抓住，心思还没来得及转换脚就离开了地面。

　　夜无牙带着她在庭院里穿梭，这祭魂庄菲儿原本早已转得通熟，但此刻夜无牙的步伐实在快的惊人，转瞬之间二人已经身处一片假山之中。

　　菲儿用力挣脱，靠在身后的一座假山上说道：“你...你究竟要干什么，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去寻找你的亲人么，如今遇见我这个活菩萨怎么又胆怯起来了？该不会那叶公就是你的亲戚吧？”

　　“我...要离开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装好人，何况我...我与你素不相识的，你怎么会那么好心呢？”自从上过荆飞的当以后菲儿就变聪明了，她知道看起来越是正义的人越是擅长伪装自己。但转念一想，这夜无牙看起来倒没有多少的豪侠气概，但他实在太过神秘，就好比一个黑暗的洞穴一样让人进退两难，踌躇不定。

　　“我说小姑娘，我们朝夕相处了一个月，每天夜里明月作陪杯酒当歌，你当真一点也没发现？”夜无牙见她还是一脸的茫然，接着说道：“北厢院里的凉亭，恩，倒是个赏月的好去处，像极了我老家的草谷堆儿，还记得小时候每次不开心了，我也会等到夜里坐在上面，对着满天的繁星诉说，就像你如今这样。”

　　我的天！菲儿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认得自己，还知道自己想找哥哥的事。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家伙就在那亭里做起了梁上君子，偷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她看着他那毫无生气的面庞，感觉现在的自己在他的面前犹如赤裸般的羞愤，恐惧，与惊慌。夜无牙慢慢将脸凑近，看着菲儿清澈的泪光闪烁，心底满是愧疚。他叹了口气，轻声地说道：“哎，虽说是无心之过，但终究是我的错，不该偷听姑娘的箴言。既然如此，那我也给姑娘看一个我的秘密好了。”说完右手拽着下巴，将戴在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慢慢揭了去。

　　菲儿知他要摘面具，之前听他说过他真面容的可怕，又哪里再敢去看。她吓得躲到了假山的后面，死死捂住双眼。过了一会儿，心上的好奇作祟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去。这一看，仿佛月光都幻化成一只只飞舞的白鸽，夜无牙的脸上并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伤疤纵横，不堪入目，恰恰相反，他的面容纯白而干净，一对剑眉彰显的他英气十足。高高的颧骨与薄唇之间像是用名家笔下的线条连贯而成，而他的一双眼睛好比神秘璀璨的水晶球，仿佛能读懂世间千万一般。他的容貌并不能算得上俊美，但却是令人无法忘怀的。

　　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菲儿可以清楚的看见夜无牙表情的凝聚与转变。他的神态就像是一只发现敌情的猎鹰，而他的动作又像猫一样的灵敏。

　　夜无牙向后蹲下，左手在身旁的假山上摸索，菲儿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但此刻她好像忘记了害怕向着他慢慢靠近。她看见夜无牙的手中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牵牛花，而那朵花却长在假山之上，心中甚是奇怪。只见夜无牙握住花蕊一按，那座假山就跟蚌壳似得向两边缓缓地打开。假山下面是一条地道，菲儿探眼望去却是漆黑黑的一片，什么也无法瞧见。

　　夜无牙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它，他回过头对着菲儿笑了笑：“这地道直通山下，任他们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我们会走这一遭。”

　　“我...我才不跟你走。”

　　“现在你就是不想走我也不会放了你，因为这世上除了那两个人之外，只有你知道我的真正面目。如果我把你留在这里，惹得他日祭魂庄寻上仇来岂不是安宁不得了？”说完双指弹出，点了菲儿的“肩井穴”，硬将她抗在肩上走下了通往地道的石阶。

　　夜无牙一手轻扶着菲儿的腰背，一手将火折子前举，菲儿趴在他的肩上，模样十分狼狈。一路吵吵骂骂，可这夜无牙的嘴巴偏偏就跟上了锁一样半句话也不说。菲儿骂累了，心想：“刚刚在庄里的时候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怎么现在这是时候成哑巴了？”

　　夜无牙走了一会儿，在一座石门前停了下来。他将菲儿靠在门旁的石壁上，又把火折子放在一旁，菲儿刚刚被他扛在肩上看不清这条地道的构造。向来路望去，只是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四处岩壁凸凹，现在自己却是已经身处在了山腹之中。

　　“你不愿意让我救你出去，是因为你觉得我并没有要救你的理由，你怕我会害你？”夜无牙坐在地上，看着菲儿的脸说道。

　　菲儿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让人感到温暖，信赖的眼眸，她好像渐渐放下了心里的芥蒂轻声说道：“你如若要害我又何必等到现在，而我又有什么值得让人为了害我而去冒这惊险的呢？你说得对，我只是不知道你要救我的理由，不愿去相信罢了。”

　　“你被人骗过？小小年纪却心思敏感，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夜无牙见她沉默不语，突然哈哈一笑：“呵呵，有趣得很，世人往往会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寻找借口，又喜欢对别人的好意猜测理由。如果我对你说，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想救你，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你会相信么？”

　　“只是因为你想？所以就...”

　　夜无牙伸了个懒腰，吁了口气，懒散的说道：“哎，我这个人有两个毛病，第一是这世上很少有让我对的上眼的人，所以我的朋友并不多。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当你是我的朋友。”说完衣袖只是一挥，菲儿被点的穴道不知在何时自己就解开了。“第二，我如果当一个人是朋友的话，那么我的命在他的面前也就不值什么钱了。”

　　休息片刻，菲儿又开始跟着夜无牙摸索在地道之中，只不过此时她不再像刚刚那样扑驮在夜无牙的背上，而是小心翼翼的攥着他的衣角，把他当做指引前方的灯塔。暗道里黑乎乎的一片，可菲儿的心中却无比的明亮，因为她知道，

　　夜无牙一定会带着她再次走进那美丽的月光里。

　　“牙哥哥，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被他们发现了呢？还有还有，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地道的？这里该不会是他们的储藏室吧？”

　　夜无牙见这个小姑娘恢复了她活泼的本性，对自己的种种好奇与疑问也随之而来，想必对自己的敌意早已烟消云散。他一边聚精会神的探着前路，一边回答她道：“我来祭魂庄已有一个月之久，不管是庄里的人还是去处都摸得了如指掌。

　　这地道我看过他们时常进出，当然在私底下也就来过。而刚刚他们突然要抓我是因为我与他们开了个玩笑罢了，我其实并没有掳走程金。”

　　“啊，真的是这样么？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五伯伯那么大个活人，要在那么短的时间把他弄出去可真是比登天还难，我原还以为牙哥哥是神仙下凡，施了什么通天的法术呢。那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把五伯伯藏到哪里去了？”

　　“呵呵，我要是神仙下凡的话又怎会领你走这山道受这脏罪，你这高帽子我可戴不了。我看你倒是个精灵鬼，你可能猜出我将那程金到底如何了么？”

　　“嗯...”菲儿嘟着嘴，，转了转脑袋：“我猜不出，你快告诉我呀。”

　　“哎，我只是玩了个捉迷藏，点了他两处大穴以后把他放在了床下面而已。那老头虎背熊腰，体宽身重的，我要是抱着他的话可使不出我那‘踏浪行云’的轻功啊。”

　　菲儿知道他在说笑，心底对这个不羁的“神探”却是越发得钦佩。他先前表现的越是闲暇散漫，众人对他则越是心存疑虑，以为他是以稳操胜券之态才在显得肆无忌惮。当他们发现程金不见的时候，也就不会多加的怀疑，又有谁会想到神秘莫测的“牙神探子”竟会耍起孩子的把戏来。当林韫发现中计以后也只是叹息摇头，心不在焉。青歌更是嘴里炸开了锅，而罗智谋却是最为机敏，他早就派人暗中尾随夜无牙他们以防事情有变，菲儿之前听见的那句“奸贼别跑，大家一起快去追。”就是他喊的。

　　“这地道建造的如此精密，刚刚的那道石门看起来严实得很，好像藏着什么东西，牙哥哥，你既然知道这暗道，想必也知道那门里的是什么吧。”

　　“那可不是普通的石门，而是一座监牢，门里的一层是用玄铁造建，除非你知道机关在哪，否则纵是武功再高你也推它不动。”菲儿听后静静冥思，她心想，设计这样一个花费心思的铁牢究竟用来囚禁何人？想着想着，隐约中回忆起了自己当初也是被青歌抓来要给什么蚩尤老怪练功，但自己来到庄中这么长时间却连一个童男童女也没见着，不知他们到底被关在哪里。一想到这霎时间恍然大悟，那铁牢地处隐秘，不正是囚禁童子的好地方！她陡然放开夜无牙叫道：“你一定知道那门的机关！我们现在就回去救他们！”

　　“这回你猜错了，我并不知道机关在哪。这地道我是来过几回，可那铁牢的机关我却并没有去找它。”夜无牙转过身，看着菲儿焦急的眼神解释道：“就算寻得那机关又如何，你该不会认为我们可以带上百多个孩子一起逃脱吧。”

　　菲儿听见这话方才醒悟，只好和夜无牙继续前行，但是心中悲悯之感油然而生，她轻轻地问道：“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夜无牙话语变得温和不少，他说道：“‘混沌派’既然在江湖上做出如此恶行，我看也瞒不了多久，这武林早晚要掀起一场血战。”接着又长叹一口气说道：“哎，都是那所谓的‘唤仙令’惹起的。”

　　菲儿想问他这“唤仙令”是何物，但见夜无牙突然灭了火折子，一把将自己搂在怀中，向着不远处的石柱飞靠过去。她心头一颤，这家伙莫非一直在装模作样，现在却是要对自己意图不轨！菲儿想喊，可是嘴巴被一只大手堵住，她越来越害怕，但因为中了“酒花阴阳散”的迷药又不能运功抵挡。此时双手双腿乱打乱踢一通，但身子依然被夜无牙死死地抱住，突感脸上一热，原来情急惊慌之下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夜无牙被泪水沾湿了手，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于是将头移到菲儿的耳边窃窃地说道：“别怕，是有人朝这边过来了。”菲儿怀疑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毫无动静，于是闭上双眼仔细聆听，果然在这万籁俱寂的黑暗中回荡着一丝轻盈的脚步声，那人显然轻功极佳，武功不凡，而自己现在既然能有一丝的察觉，也就说明那人是离他们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