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不羡传）》萧俊

4、牙神探子

　　那人去势凌厉，正是排行老七的“冲天蛟”唐龙。唐龙平时不善言语，一旦遇敌总是急如利箭。他真气抖擞，拳劲疯狂，夜无牙此时站在对面屋顶的瓦梁之上，拳风划过他冰冷的脸庞，将他的披风高高掀起：“怎么还没见面就动起手来？七庄主好不讲理呀。”

　　说完心中也不惊慌，只见他脚尖轻点，身子顺势向左斜去，整个人就像是在雪地里滑行一样避开了唐龙的拳劲。

　　众人走出帐篷，看见月光下的两人对立站在屋檐上。唐龙刚才一击不中，已是折了先机，如果此时再贸然出手的话，势必会再输三分。罗智谋知他心中困顿，喊道：“七弟就此回来便是，这牙神探子既然去而复返，想必是栽了跟头求我们来了，你又何必再跟他动手。”

　　唐龙听见罗智谋的话，从屋檐轻飘回来。夜无牙吁了口气，笑道：“还是四庄主料事如神，不过你的话只猜对了一半。”

　　“哦？说来听听？”罗智谋捋了捋长须，平淡的说道。

　　“我是栽了个跟头，不过不是回来求你们。我夜无牙说白了只是个买卖人，拿人钱财，替人办差。我既然收了人家钱，自然要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说着身子往下一躺，竟把屋顶当做了绣床:“哎，这‘活练珠’本是峨眉派的镇派至宝。被程当家看中，从司徒掌门的手里抢了去，也只能笑他峨眉派技不如人，怨不得谁。”

　　“你这话倒是蛮中听的，我四哥是山野盗匪起家，不管看上了什么东西，从来都是明抢明夺，凭本事说话。司徒玄空连他自己门派的瑰宝也守不住，还拿什么脸继续做他的掌门？”青歌讥讽了几句，又听夜无牙说道：“他司徒玄空做不做得掌门跟我是八竿子打不着，不过真金白银就不一样了，你们知道他为这件事花了多少价钱么？”

　　“呸！什么神探，散人，原来是一个贪财恋物的市井小辈！也不怕丢了自己的面子。”

　　“哈哈哈，我既非名门又非正派，这脸面自然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大侠高贵。咦？只是这武林中臭名远昭的混沌邪教什么时候也讲起面子来了？难不成蚩尤老头也要学那周处，弃恶从善，浪子回头么？”

　　“你...”

　　“九妹，你还是少说话的好。”林韫朝青歌使了使眼，接着走向前去：“想不到牙神探子身手了得，这嘴上的功夫更为不凡，若是回来跟我们兄弟姐妹几人比吵架的话，我看祭魂庄上下没有一人是你的对手。”

　　“二庄主说哪里的话，我又岂是为吵架而来。我刚才讲得很清楚，夜无牙是个买卖人，是来和各位庄主谈个交易的。”说完坐直了身体，从腰里掏出个酒葫芦，葫塞一拔，霎时间酒香四溢，满院微醺。他背对着月光，小酌了几口，菲儿瞧不清他的模样，只是觉得他喝酒的动作像极了一名起舞的诗人，甚是潇洒。

　　“那日初到贵庄，不像今晚这样明月皓荡。当时夜空中乌云满天，我也是像现在这般坐在屋顶喝酒。如此想一想，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这小子好大的本事！来到庄内竟有一个多月！这样长的时间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他到底是人还是鬼！众人都觉得他在说谎，可夜无牙语气平常，字里行间听不出一点浮夸：“有一晚，我看见一人身影鬼祟，悄悄进了西厢里第七间屋子。他发冠上镶着一颗绿珠，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这是何人，那间屋子里住的又是何人。”

　　“哼！这一对狗男女，有什么好提的！你一会喝酒一会又编故事，什么时候才入正题！当真以为我们不敢动手么！”

　　“三庄主莫急，你那花容月貌生气起来可不好看了。你说的不错，行苟且之事的就是跪在帐篷里的那二位。”

　　“想必就是因为被你发现了这件事，释君才被你威胁，去偷那‘活练珠’的吧。”

　　“四庄主句句如实，我骗那邢释君说只要把‘活练珠’给我，我不仅不揭发他，还会帮他和他的情妇两人一起离开祭魂庄，任谁也寻他们不得。那个笨蛋当时慌了头，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我们约定好中秋之夜在血枫林里交会，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却一步一步掉进了我的套里。”说完又喝了一口酒，神情十分的得意：“那‘活练珠’是用来修习内功的神物，但武功修为讲究循序渐进，铁杵磨针。平步青云的好事哪里存在？偏偏五庄主是个急性子，这宝贝初时拿到手里还有些玩头，但我想到了今天，也应该早已厌倦了吧。”

　　“你凭什么就说五哥是个急性子？我们祭魂庄跟你很熟么？好像你很了解我们一样。”青歌不屑的话锋刺来，夜无牙只是笑笑道：“既然我决定要来这比地狱还可怕的祭魂庄，如果不事先做足功课那怎么妥当？况且各位庄主的名头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如雷贯耳，真要想打探不出点什么，也还真难。”

　　“呵呵，承蒙神探夸赞，只是不知你刚才说下的套是什么套？”林韫不以为然的说道。

　　“其实我早知道那女子偷来的必定是假的‘活练珠’，五庄主宝贝甚多，而这‘活练珠’更是珍贵，置之不理岂不是可惜了。他虽耐不住性子修炼，但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我猜想他定是把那‘活练珠’送给了其他一位庄主。”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那物用青布包裹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夜无牙将布掀了去，众人才看见他手中拿的是一颗深蓝色的珍珠，那珍珠圆润通透，色泽鲜明，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星光，着实的好看。

　　“这是...‘活练珠’！”林韫诧异的表情令众人不解，他们兄弟九人虽然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各有所好，平日里闯闹江湖的时候也都是独往独行，程金从峨眉派那里抢走‘活练珠’一事他们并不知情，而至于这‘活练珠’是白是黑他们就更不清楚了。但林韫却一眼认了出来，这说明程金送珠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说得没错么二哥，五哥把‘活练珠’给了你？”青歌见林韫一眼便认出那宝贝，就知道夜无牙又猜对了。

　　“不错，‘活练珠’是在我的手上，但为何你却也有一个？难道这‘活练珠’从来都是一对？”

　　罗智谋沉思半晌，恍然大悟：“这是假的！是你故意放在屋里让他们偷的！二哥你想想，如果释君他们没有偷到东西的话，那他又怎么能掉进这小子的圈套里？正是因为夜无牙用这假的‘活练珠’，才让企图私逃的这两个人被我们抓获，这样一来，他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哈哈，不愧是‘百变诸葛’，说的分毫不差。来这之前我便让司徒掌门给了我这假珠，程金的宝贝，他老婆是知道的，不弄个像样的托，她又怎么找得到？”

　　菲儿的小心思转个不停，她心想，邢哥哥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人给坑了？这夜无牙神通广大，又何须借别人之手盗取东西？

　　“牙神探子果真是深思熟虑，看来这功课做得相当稳妥。难道释君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大笨蛋，从头到尾没有起过一丝怀疑么？”罗智谋和菲儿的异议同出一辙，他也觉得夜无牙的成功来得太过简单了一点。

　　“那个笨蛋确实怀疑过，记得有一次他问过我，为何自己不去，却要让他们来偷。我对他说，我牙神探子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人处江湖，若想混得长久，必须要有自己的规矩。我既名为‘神探’，这鸡摸狗盗的事自然不会去做，若非如此，那又和‘换日郎君’吴影有何区别？”吴影是武林中的第一神偷，只要是他想偷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太阳也唾手可得，因此被唤作“换日郎君”。

　　“哎呦呦，说得真好听，想不到你这自命清高的本事又是一绝，伟大的我都快爱上你了呢。”青歌玉指拨面，眼意妖娆，菲儿听了她这话，鸡皮疙瘩陡然凸起，浑身酥麻，自己一个女子都快受不住这挑逗，而夜无牙依然自顾自的在饮酒，方阵不乱，这定力也真叫人钦佩。

　　“别别别九庄主，承蒙青睐，在下还想多活几年呢！”言下之意，被你青歌瞧上的，也就被和死神瞧上没什么两样。“我自然有我的原则，随你们如何讥嘲。不过现在我要是真的想取这‘活练珠’倒也容易得很。”

　　“哦？你知道我三哥将它藏在何处了？”姜鸢此刻对他已有了忌惮，知他所言非虚。

　　“自活自练，方以气养之。‘活练珠’能吸人元气，助其调理修习，放在心口之上，更是相得益彰。既然此刻在二庄主的手上，也可以说是在他的怀里喽。”

　　众人只眨了一眼，夜无牙就像被月光蒸发掉了一样消失在屋檐之上。秋风瑟瑟，几片落叶飞舞，林韫耳边生风，似是有一支人手从他背后探来。他急忙运气护体，通天罡气一出，不但犹如一道气墙，任他何种暗器，拳掌也都击之徒然。而且真气活流，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大蟒，亦可伤人于无形。谁知功力使出，背后却顿时空空荡荡，好在林韫经验颇深，知道这是夜无牙的诱敌招数。他右掌飞出，五指在空中变做虎爪，抓向袭到胸前的腕子。夜无牙双指急点，与林韫掌指相逼。林韫从缪来也口中得知他精通点穴，这一掌要是碰到他的双指岂非正中下怀。于是当胸运劲，真气将他胸前罩住，就算夜无牙这一指点到，也奈他不了。

　　“好内功！”夜无牙左手收回，又一招欺到，这一招却是杀向林韫的双眼。林韫两臂高抬，将夜无牙的手隔开，他双拳贯顶，本想使出一招“雷锤破”击敌心肺，可再往前看去，夜无牙早已站在了十丈开外。

　　“二庄主的武功攻守精湛，在下不是对手。适才只是为了证明我刚刚所言非虚才多多得罪，还望莫怪。”

　　林韫低头一看，胸前衣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了几片落叶，想必是夜无牙的杰作。他既然能在自己的衣服里塞东西，如果刚刚想趁机拿走‘活练珠’的话，也是易如反掌。伸手摸了摸心口，那‘活练珠’果然还在！

　　“喂！耍了这么久，你既然偷不愿偷，抢也抢不到，该不会是想让我二哥亲手送给你吧。”

　　“聪明！真聪明！九庄主大晚上迷迷糊糊，竟说梦话，就这一句说的不假。不过我也不愿占你们的便宜，我说过了这是一场交易，就表示我会拿另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哼，如果真照你说是个交易的话，那还是作罢的好。”

　　“那可不行，如果你们知道了我的筹码，只怕还非换不可。”夜无牙边说边迈着步子，向众人缓缓的靠近。

　　菲儿的眼睛睁得像铜铃般大，她闻见一股桂花的清香，伴随夜无牙的脚步徐徐而来。这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自己身处在一片梦境之中。

　　夜无牙走出黑暗，众人看见他的脸，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菲儿霎时间梦断魂飞，生长在这张脸上的五官扭作一团，除了一对通明的眼珠之外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夜无牙察觉到众人诧异的表情，却只是微微笑道：“哎，在下初入江湖之时历经灾难，遭恶人加害以致容貌尽毁，所以每次出门行事时，都会带上这人皮面具。诸位莫要惊慌，我如果要是摘下了面具，只怕比这还要恐怖十倍。”

　　菲儿心底好一阵失望，起初见他衣冠楚楚，身姿潇洒，还以为是个面如冠玉的美男。没想到竟是这一副怪模样，哎，叫自己白白期待了那么久。

　　后邈自夜无牙现身就一直静默不语，此刻终于开口道：“既然足下已亲身犯险，现在又站在我众兄弟前，想必早已敲定了这买卖是非成不可。事已至此，把你的筹码亮出来便是。”

　　“好，那我们就不必再拖拖延延，就请诸位庄主随我来吧。”

　　“慢着！”罗智谋冷笑一声，接着说道：“牙神探子轻功已入化境，虽然你斗我们不过，但若是想逃得话，我们也无一人能够抓得住你。无论怎么说，我祭魂庄都处在被动的局面，要想做这买卖，除非将你绑了，否则的话，还请你老人家打消这念头。”

　　菲儿觉得夜无牙听了罗智谋这话肯定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但没想到却听他说：“四庄主此举真是妙哉，在下为表诚意，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出呢？该绑，该绑。”说着走到菲儿跟前，笑嘻嘻的说道：“劳烦这位小兄弟取个麻绳，将在下绑了，爱绑多紧就绑多紧，快些快些。”

　　三条黑线划过，菲儿对这人无语到了极致。青歌见她一动都不动，催骂道：“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去！我倒要看看他这诚意是真是假！”

　　就这样，夜无牙的上身被麻绳环环缠绕着，他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菲儿跟在他的身后，突然觉得前面的大个子像极了一个正在玩着风车的孩童。

　　“我说小兄弟，你不把绳头抓在手里，就不怕我逃走么？”夜无牙时不时回头对菲儿提眉弄眼几句。

　　“你若真想要逃，我就是把你栓在泰山边也没用啊。”菲儿不愿看到他狰狞的面孔，低着头不屑的答道。

　　夜无牙领着众人来到一间屋子前，他并没有走进那间屋子，而是靠在屋前走廊的长椅上，架起了二郎腿，慢悠悠的说道：“进去吧，看了就明白。”

　　菲儿看见后邈等人个个面带疑问，青歌是个急性子，她第一个推门而入。来到屋中圆桌前，衣袖一挥，火苗隔空飘来，点亮了桌上的两只红蜡。

　　菲儿在人群之中探头探脑，目光穿过人缝，只见屋里空荡荡的一片，床上棉被凌乱却无人卧榻。青歌的眼眉刷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她似风般冲出屋子，夜无牙的领口被她一把抓住：“天煞的，你把我五哥掳到了何处！”

　　夜无牙与她鼻尖相对，一抹芬香扑面而来，他用力地闻了闻，像是在品味一坛陈年佳酿：“我喝过十年之久的女儿红，却还不及九庄主的话香醉人，在出得贵庄之前，我是一定要目睹你的容颜风采那才甘心啊。”

　　青歌听了，怒火中烧，自打她入江湖以来，何时受过这番调戏。抡起手来，一巴掌扇在夜无牙的左脸蛋上！菲儿见了，小心脏噗噗直跳，光听这清脆的声音就知道该有多痛多烧。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小脸，仿佛这一巴掌是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挖开你的脑子，拆了你的骨头用来炼毒！”

　　“呵呵呵，常言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爱挖便挖，爱拆便拆，无妨也。”青歌见夜无牙如此厚颜无耻，一再轻薄，心想我虽杀不得你，但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问出了五哥以后，再慢慢的折磨你。

　　当下暗运真气，想使出独门绝技“百毒神功”。可刚一提劲，力道却无，手脚就像被千万金针刺中一般剧痛不止。青歌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震了心脉，身子好似踏空了一样瘫倒在地上。她赶忙收起内力，疼痛才缓缓的减轻。

　　姜鸢见了，大为吃惊，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青歌，看她汗如雨下，着急的问道：“九妹这是怎么了？怕是平日里练功不慎，可别走火入魔了。”

　　“三庄主只管放心，只要九庄主平静内息，不运真气，自然就无大碍。”

　　罗智谋见夜无牙姿态悠然，言语淡定，料想这定是他弄得鬼。于是一个箭步欺到他身前质问道：“我九妹这变化肯定是拜你所赐，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中了你的毒，快把解药拿出来。还有我五弟现如今又身在何处？我祭魂庄有的是霸道毒辣的手段，可比那阴曹地府凶残得多。如果牙神探子感兴趣的话，不妨即刻试上一试，也不枉来我庄上走这一遭。”

　　夜无牙身子向后直缩，摇了摇脑袋，像是一个给大人欺负坏的孩子：“四庄主的盛情我看就免了，在下是个识趣的主，怎么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呢。只是天下皆知，九庄主的‘百毒神功’讲究以毒攻毒，一般的毒药根本不能伤其分毫，想毒到鼎鼎大名的‘刹毒娘子’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说完眼珠一转，话锋反转：“如果是迷药的话那可就不一样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