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不羡传）》萧俊

20、技压群雄

　　在嵩山西麓五乳峰的中峰上部，离绝顶不远有一孔天然石洞，相传达摩祖师曾在这石洞之中面壁九年，修性坐禅，大彻大悟之后，传佛法武功于当年少林寺中的慧可大师。而易筋经便是达摩祖师在面壁的这段日子中为了活血舒筋，通穴畅络所创的一门内功心法。

　　人体之中隐藏的力量和潜能，如同漂浮在头顶上的天空一般无边无际，天下任何一种内功练到最后都有尽头，但修习易筋经却是不断挖掘自身的潜力，如遨游大海，穷尽追日，终极无限。沈玉堂天赋异禀，虽只练了十年，比起缘慈大师虽尚且不及，可普世之中已罕逢敌手。

　　丁炎先是一呆，随即大笑道：“沈少侠英雄出少年，今日可叫老夫开了眼界，好，我便与你大战三百回合，看看到底是谁高明！”右掌掠地一翻，地上石板纷纷弹起，他拳撞肘击，犹如大炮轰雷。沈玉堂对身后众人喊道：“大家快退到台下去！”一边说话一边取下外衣，运劲急转，掩护各派。

　　五派众人下了平台，见台上方板纵横，石雨弥漫，丁炎和沈玉堂各立一方，凝神对峙，此时若是有哪个不要命的冲上台去，必将粉身碎骨。卜志超这才明白，如果沈玉堂真的放开本事与自己比武，想要取胜的话简直轻而易举，不禁颇感羞愧。

　　林韫和程金等人现下已退到了平台边角，他神色惊讶，目不转睛的望着相斗的二人，心中叹道：“本派之中，除了殿下以外，丁大哥的武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本来以为吕神农和缘慈方丈不在，我们能够趁着他们这次的聚首将其瓦解，却没想到这沈玉堂是如此的厉害！哎，看来人算不如天算，只盼丁大哥能将这小子打败才好。”

　　丁炎壮臂插腰，见沈玉堂将自己的攻势尽数化解，心下既是惊叹又是兴奋，他心中念道：“这少年的功夫已然胜过在场的众人，武林中有此后辈崛起，百年难得一见！”顿觉对手的武功越是高强，战斗越是乐趣无穷。当下呼喝一声，一招“洪荒燎原”拍击过去，沈玉堂闪身斜跨，掌风拂面吹过，如似火烧，整个脸庞生疼至极。他不敢怠慢，知施展这“赤焰神功”的人，周身上下如同包裹着团团烈火，每发一掌，每出一拳，都犹如火山喷发一般。

　　沈玉堂自离开少林寺以来，初遇强敌，要是换做寻常人的话，也早已心怯三分。可他生性稳重沉静，临危不乱，一边运起“金钟罩”抵挡丁炎出招过后的余劲，一边将三十三路的“闯少林”拳法挥洒开来。这路拳法大开大合，轻守重攻，集手法，腿法，摔法和拿法于一体，是近身搏斗的绝技。

　　台下苏芸问道：“沈公子明知对方的‘赤焰神功’触则伤人，却还用这门拳法与之纠缠，到底是何用意？”马振风道：“正所谓拳怕少壮，一来沈少侠年轻力强，内力深厚，他有‘金钟罩’护体，已将对方的掌劲消去了大半。二则正是因为丁炎一直以来依仗着此功，所以拳脚上自是不怎么擅长。”

　　正说话间，台上双方已战了有一百多个回合。群豪眼见沈玉堂拳打腿踢，掌膝齐展，络绎不绝，“黑虎掏心”，“老君抱坛”，“丹凤朝阳”，“开门见山”等招式行云流水般连番使出。丁炎起初来势汹汹，此刻动作已稍缓慢，饶是对方的招数连贯巧妙，却也都一一挡开。

　　转眼间，三十三路“闯少林”已悉数使完，纵使沈玉堂倾尽全力，也难奈何。他不禁赞叹丁炎见招拆招，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心中忧道：“此人临敌经验实在太过丰厚，与我自是天壤之别，只怕不管我用什么功夫都无法将其打败，而与他对垒之时，还要分出神来抵挡‘赤焰神功’，如此下去，恐凶多吉少。”

　　回神一看，又是一掌劈到，沈玉堂伏地一滚，跳出三丈远，回忆道：“下山时师父曾与我说，‘易筋经是刚柔并济的上上乘武学，亦可阴阳合一，也能随意单行，全靠你如何发挥。’”心中又念道：“‘赤焰神功’至阳至刚，我若能把易筋经转化为至阴之力，说不定可破此功。”当下站起身子，一边躲避着丁炎的一招一式，一边默忆起易筋经的口诀。

　　二人久斗时长，始终相持不下，丁炎掌力刚猛，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态。沈玉堂钦佩不已，他虽自小受佛理洗涤，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出家人，见对方愈战愈勇，不由得也燃起了争胜之心，此时脑中一片明净，只装有易筋经里的字句精髓。陡然间见丁炎左臂挥到，下意识举腕挡格，手肘与之相撞那一刻，突然再无灼热的感觉。

　　沈玉堂吐纳深息，一运真气，只觉得身在云端，四骸百穴畅通沁心，说不出的舒服自在。丁炎瞧他惬意的神情，微感奇怪，心中不免疑道：“这小子自从刚刚开始便没再使金钟罩了，莫非他已经找到破解我神功的方法？”

　　只见沈玉堂嘴角微扬，脸露喜色，募地抢到丁炎面前，蓄力待发。丁炎不等他先出手，右脚猛得踢出，他身材魁梧，足足高了沈玉堂一个头，这一脚只向他的下颚击来。沈玉堂低头避过，反手搭在丁炎的膝盖，顺势一带，丁炎斜身偏转，倏地右掌从衣袖之中飞出，正对准了沈玉堂的面门。

　　沈玉堂立在原地，单掌去接丁炎这一击。但听“霹啪”声响，两掌相顶，一阵疾风自二人掌间生出，朝四野吹散。

　　众人揉了揉眼，见沈玉堂和丁炎掌不分离，知道他们此刻正在比拼内力。习武之人都知道，内力的比拼相交兵刃肉搏那是更加凶险，沈玉堂大汗淋漓，但觉对方功力之深丝毫不在自己之下，胶着之际，突然想起易筋经里的“洗髓功”一篇，当即暗运真气，将手掌上对方的内力牵引入自己的各个筋脉中，再倒回丁炎体内。一股清凉之气浸透全身，丁炎反复提气运功，终究徒劳无用。林韫眼看沈玉堂渐渐神清气爽，而丁炎额头和面颊上的汗珠越冒越多，知情况已相当不利。他一挥衣袖，往台下跳去，抢到挟持缪来也那两人身后，“啪啪”两拳击中他们的后脑，那二人立刻头骨碎裂而死。

　　替缪来也解除穴道后，群豪也都挥舞着兵刃一窝蜂为了上来。沈玉堂被这变故扰了心思，丁炎趁机撤掌而退，也冲到了台下。青歌挡在沈玉堂面前，伸手向怀里一摸，沈玉堂知她定是想撒泼烈毒，又唯恐她身上带毒不敢出掌阻止，所以向后跃退数丈。

　　顿时，宽广大阔的广场将在场众人分作两端，南首这一边，丁炎等“混沌派”几人大战一千多余江湖群豪，而北首上，沈玉堂与缘难，缘惠大师，以及“峨眉”，“昆仑”，“崆峒”，“华山”，“点苍”五派众人苦于青歌的阻挠无法上前援助。

　　突然“崆峒派”中，一少年手持一把九齿铁耙飞跃而起，嘴里喊道：“妖女，别挡道！”，抡耙对准青歌的胸口打去。沈玉堂急道：“兄台，万万不可……”话还没说完，就听那少年“啊”得一下惨叫，丢弃了铁耙满地翻滚。他的双手拼命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和头发，皮肤正一点一点的生疮溃烂，不过一会儿，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看清楚那少年到底是怎样中得毒。人群中又有一手持双钩的女子冲出来道：“你……你这个妖女……杀了我左师兄……我要为他报仇！”横眉竖目，眼神里杀机四溢，身体因愤怒而微微的颤抖。突闻青歌身后的那红衣少女柔声道：“这位姐姐，我师父施得是‘雪毒’，现在我们周围地上的雪泥都有剧毒，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像刚刚那个哥哥一样全身溃烂而死，你还是别上前的好，小心丢了性命。”

　　其实这少女正是菲儿，那日在周德康家中，荆飞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认为周德康的藏有“唤仙令”，可是无论怎样盘问周老爷都不能从他的嘴里获悉只言片语，去所以他一怒之下灭了周家满门。而丁炎等人为大闹“诛魔大会”赶往杭州，那天夜里行到姑苏，正巧遇到了命悬一线的菲儿，荆飞急着寻找“唤仙令”的下落，无心恋战，所以菲儿才被青歌所救。适才她见到左惊鹏死状的惨烈，不忍再有人重蹈覆辙，所以才出言相劝。青歌知她素来善良，也不责怪，可那女子却认为菲儿是在讥讽羞辱自己，又哪里肯罢手？

　　沈玉堂拽住那女子的手臂道：“这位姑娘，她说的没错，此举实为大大的不妥，让在下帮你开路。”说着双掌一推，掌力似一场风暴般将平台刮得干干净净，众人一瞧，地面之上再无积雪印泥。

　　那女子喜道：“多谢。”举起钢钩就朝青歌刺去。沈玉堂又叫道：“姑娘，切不可触及身材，小心她的‘百毒神功’！”说刚说完，却见那女子抽搐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咿咿呀呀，像是舌头被割掉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女子扼住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暴起，眼珠凸翻，竟是活活被自己所掐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都不约而同地向后挪了挪脚步。马振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名徒弟惨遭毒手，当下怒喝道：“你这妖女！鬼怪！你到底干了什么！”青歌“格格”一笑道：“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马振风望向那少女的尸体，只见从她的嘴里爬出一只青黄色的毒蝎，那蝎子慢慢爬过她的鼻子，眼睛，顺着头发又爬到了地上。青歌道：“这是我的宝贝，叫‘冰美人’，本来一般的蝎子都会冬眠，可我每天都不断地给它喂食我炼的剧毒，所以它才不会怕冷，你们说它是不是很美啊。”

　　“点苍派”中跃出一男子道：“哼，区区一只毒蝎，又有何惧！”一剑刺入那蝎子腹部，谁知一道黑色的毒液喷射而出，沈玉堂站在那男子身后，眼疾手快，忙施“擒龙功”将他拉回。那男子手里的宝剑掉落在地上，沾到那毒液后倾刻间腐蚀成灰。苏芸对沈玉堂谢道：“多谢沈公子救了我曲师兄。”曲大河怔怔而立，兀自心有余悸。

　　青歌故作心痛道：“哎呦呦，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的宝贝，真是一群狠心的东西！”随即眉毛一挑，又道：“不过不要紧，这‘冰美人’我有的是，在我的练功房里，住着上万只呢。”

　　白彬道：“咱们别听这妖女废话，大伙儿在她身上刺一百个透明窟窿儿，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众人纷纷响应，提起兵刃即欲杀出，可还没走上一步，就听见人群中“啊！”“咦！”等惊惶之声不断。青歌的两只衣袖中，毒蝎源源不绝的爬落下来，就像天空中突然升起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般缓缓的侵向众人。

　　苏芸勇敢豪迈，比起一般的男子尚且胆大，可见了眼前这毛骨悚然的场景却也变得战战兢兢。她躲在苏仁傲的身后，颤颤巍巍地道：“爹……怎么办……？”

　　青歌对众人道：“你们刚刚也瞧见了，我这宝贝的肚子里剧毒泛滥，可千万别伤了它们哦，我呢，就不陪你们玩了。”拉着菲儿也跃到了台下。

　　菲儿虽然担心沈玉堂等正派人士的生死安危，可毕竟是身不由己，青歌将她护在身后，虽被群豪所围困，但运起“百毒神功”来，却也没人奈何得了她们。

　　丁炎掌风滚滚，每拍出一掌便有数人受伤毙命。血柱迸溅，兵刃飞折，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在他面前倒下，忽地耳旁一阵呼啸，斜眼一瞥，一大汉挥锤砸来。丁炎“哼”了一声，也不躲开，铁锤击在他的肩头，运气一抗，持锤那人反被震出老远。

　　林韫，程金等见丁炎神威难挡，个个精神大振，群豪人数庞多，却是左拥右挤，再加上刀剑无眼，以致每每抢在敌人身前的也不过七八人而已。青歌毒气冲天，摄人丧胆；缪来也神出鬼没，无影无形；程金双斧霸凌，狂勇无敌。转眼间，群豪一开始的忿恨逐渐消失，余下的只有恐惧，无奈，紧张和慌乱。

　　丁炎傲立风中，衣袂翩翩，黑白交织的长发随风飘散，他癫狂如魔，鲜血浸透衣衫。程金喊道：“怎么停了！咱们接着打呀！”忽见一人从他们背后闪跃，英姿勃勃，丰神俊朗，正是沈玉堂。

　　青歌奇道：“你怎么过来的？我那些宝贝把广场占了有三十余丈，任你轻功再高也不可能凌空飞那么远！”

　　沈玉堂笑道：“我将外袍掷到空中，运上内劲使其作为踏足之物，自然就能跃过那些毒蝎了。”

　　群豪得一强援助阵，陡然间重振士气，都觉得经此一站，沈玉堂早已独领风骚，技压群雄。而正在此时，缘难，缘惠与一众高手也都效仿沈玉堂掷衣跨蝎的方法来到了台下，霎时间优劣倒戈，丁炎却依旧欣然道：“适才老夫正叹厮斗酣畅，意犹未尽，现下咱们又能再好好的打一场，真是痛快至极！”抬起双掌，两边再次交锋在了一起。

　　青歌因有“百毒神功”护体，群豪无法近身。僵持之际，忽有一人，满身是血，蓬头垢面，手持一根狼牙棒，发了疯似的朝青歌打来。他长发散乱，遮住了脸面，众人瞧不清他的样貌，见他身中数掌，仍是若无其事，都大为不解。

　　青歌更是诧异万分，自她功成以来，从来就没有一个人中了毒掌之后还行动如常。仔细向那人看去，见他四肢被一根长鞭所系，鞭子彼端被一人攥在手中，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持狼牙棒这厮乃是一具死尸，被人像傀儡一样操纵着，而这人鞭法出神入化，一时之间竟没瞧出其中破绽。

　　青歌初时保护着菲儿，此刻却是顾此失彼，一边与那“傀儡”交战，一边关注着她的安危。募地回头一看，却见不到菲儿的身影，突然左侧又飞来一具尸体，急忙拍出双掌，不料一股排山倒海的深厚掌力从那尸体上压来，胸口一闷，喉头一咸，嘴角边已渗出殷红的鲜血来……

　　菲儿迷失在人海之中，她武功尽失，只能靠灵敏的身手躲避着毒蛇般的刀剑。脚底忽然一滑，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一身材臃肿的少妇挥舞着一把柳叶刀向自己砍来，她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可体力渐感不支，眼见刀锋如电，离自己鼻尖不过两三寸，心中颓然哀道：“看来我是真的要命丧于此了。”闭上眼睛的时候又想起夜无牙来：“也不知牙哥哥现在何处？如果他知道我死了，会伤心？会流泪么？”

　　突然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臂将自己从地上抱起，睁开眼睛，已被人环抱在一件宽大的斗篷之中。她轻轻掀开衣蓬向外伸望，只见无数个充满不可思议的眼睛在身下注视着自己，而救自己的那个人如同生了一双翅膀，高高飞过众人的目光，向着湖畔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