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不羡传）》萧俊

21、山野食怪

　　菲儿被那人抱着，穿梭于西湖水面之上，群豪见识到了那人如梦似幻的绝顶轻功，无不瞠目结舌，想要去追敌却哪里有这本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消失在视野里。

　　菲儿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噗哧”一笑道：“牙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夜无牙道：“咱们现在还没完全摆脱危机，待会儿我再告诉你。”于是带着她穿过一片密林，又翻过两座山坡，来到了一家野店寄宿。

　　晚间明月清澈透亮，似是一面折射心肠的铜镜，菲儿与夜无牙坐在树枝上，双脚悠悠荡荡，她从未感到如此的惬意和满足。夜无牙道：“那日在周家的花园里，我看到一条死狗，它浑身的毛都已褪光，旁边还有一大片紫色的花瓣。”

　　菲儿道：“原来如此，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师父第一次将我抓到幽骨陵时，曾在途中展示过一种奇特的毒花，名叫‘脱烦花’。”

　　夜无牙道：“若不是看到了那只狗，我也不会想到你是被青歌带走了。”

　　菲儿问道：“牙哥哥，你认识荆飞这个人么？”

　　夜无牙道：“‘游侠’荆飞？我向来对人们所说的什么大侠不是很感兴趣。”

　　菲儿气呼呼的道：“他才不是什么大侠呢，其实最开始就是他从董封魔手中把我救了，然后又把我交给了师父，换取了一种可以增进内功的毒药，周德康一家也是他杀的。”

　　夜无牙听她左一口师父，右一口师父，当即明白了这些日子里她对青歌的感情日渐加深，只是荆飞为何要灭周家满门，他却是怎么也想不通。菲儿又道：“幸好师父和二伯伯他们及时赶到，不然我也就不会再见到……见到……”说着双颊隐隐泛起红晕，她本想说：“不然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但一时间羞涩难当，生怕吐露了这少女心事。

　　夜无牙却没在意她这欲言又止的话语，眼望前方山头顶处炊烟滚滚，星火舞动，倒似是有队伍在篝火纵会。

　　那野店的老者与老妇人急急忙忙地走出门来道：“公子啊，你快带着姑娘进屋来吧，夜深了，这附近常有野兽出没，可别叫你们给撞见。”

　　夜无牙知他们这话寓意深刻，跃下树来道：“老人家，我自小在山里长大，打猎捕兽更是家常便饭，我看你们平时粗茶淡饭，生活清苦，不妨今晚就给您两位改善改善伙食，我去弄点野味回来如何？”

　　那老者道：“公子，此事万万不可，实话和你说了吧，前面那座山头之上盘踞着一伙妖怪啊，我的孙子和儿子还有儿媳，在几年前都被它们抓去给吃了，听说它们不吃年老之人，所以我和老伴儿才逃过了一劫。”

　　菲儿也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她见那老人说话时一脸的担忧与诚恳，就知道他不是在说谎，可朗朗乾坤又怎会存在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只见夜无牙微一沉思，接着问道：“这附近是不是原本有不少的人家。”

　　那老妇人道：“是的，可都让那些妖怪给吃了，现在只剩下我和老头子两个人啦。”

　　那老者又道：“它们不但吃人，虫狼虎豹，什么动物猛兽也都不放过，这几年整座山都快被他们吃空了。每次一要吃人，它们就会在晚上生火烹烤，真是太可怕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屋吧。”

　　夜无牙为了让两位老人安心，假装已深深熟睡，可此法骗得过二老却骗不过菲儿，她早已在屋外等候多时，没过片刻的功夫，果然看见夜无牙翻过窗子。菲儿笑嘻嘻地走到他的面前道：“这回你一定要带我一起，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夜无牙拍了拍她的头道：“说什么小孩子话呢，你放心，在帮你找到哥哥之前，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

　　二人向着火光处迈进，悄悄地爬上山顶，来到那团火堆旁。夜无牙带着菲儿藏身在一棵大树后面，只见一男一女各被绑在两根木桩之上，四个全身黝黑的长毛动物不停地绕着火堆奔跑，嘴里不时发出“嗷嗷”地低吼。

　　夜无牙对菲儿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如果遇到什么意外的话就大叫一声，我去看看这是些什么畜牲。”说完攀上树顶，又向前跃过几棵大树，探头一望，只见那四畜长为人形，长发过膝，身着兽皮叶裙遮体。他们手中有的拿着猎叉，有的拿着钢刀，还有的背着弓箭，夜无牙心道：“这几个野人想必就是自古传说中的食人族，他们手中的器具恐怕是从猎物的身上抢来的，从他们的气息与步伐来看，这些野人应该是不会武功，可他们肌肉比一般寻常人来说要强壮的多，看来力气倒是十分大，我先来瞧瞧他们是怎样吃人的。”

　　突见拿刀的那个野人斩断了绑在木桩上男子的麻绳，那男子手脚亦被束缚，倒在地上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般挣扎不止。夜无牙见他的脸上印烙着囚章，得知他乃是一个亡命的逃犯，从而无心施救。

　　但见那野人朝着那男子的颈部猛挥一刀，出手极为凶狠迅捷！顿时血柱飞溅，那男子的头颅即刻与身体分了家，另一个两手空空的野人将那颗头颅抓起，左手拎着头发，右手手指插入头皮深处，随手一扯，便将头顶上的整片皮发剥落。持刀的那个野人将头颅从中劈开，持叉的那人便取出脑子放在火上烧烤，夜无牙虽然江湖经历丰富，但瞧见这残忍疯狂的一幕也不禁心惊肉跳。

　　随后那四人又把尸体的衣物脱去，将余下的部分也一齐烤了吃，夜无牙望向剩下的那个女子，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萎黄，气息微弱，料想定是身受重。再仔细观望，心头却是一微微一颤，此人竟是“刹毒娘子”青歌！她的面纱已经不在，亏得夜无牙那日独闯祭魂庄时曾目睹过青歌的容貌，所以才认识。当下思潮起伏，心想：“我与她有不解的仇怨，若是救了她，只怕日后麻烦甚多。可她待菲儿始终不薄，若是不救，被菲儿知道以后也必将叫她伤心难过。”叹了口气道：“哎……女人呐，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见身旁树枝上长了不少松果，于是摘下了一些攥在手中。

　　那四个野人吃完那男子以后，随即围在青歌四周，几人舞动着手里的铁具，显得格外欢喜雀跃，仿佛刚刚那男子只是正餐前的开胃菜，而青歌才是他们今晚真正的饕餮大餐。

　　夜无牙的目光似是这夜空中的明月一般，直勾勾地注视着这几个野人的一举一动。果然那持刀的野人和先前一样慢慢地走近青歌，夜无牙等他挥刀之际运劲掷出一颗松果，打在他的手腕之上，那野人的钢刀当即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抓耳挠腮，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猴子，其余三人也都停下了脚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野人从地上拾起刀来，又是一挥，夜无牙故技重施，又将其兵器打落，四人“呜呜”直叫，夜无牙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见他们已不同于刚才那般兴奋，渐渐的向后退去，然后竟是全都丢弃兵器，朝着青歌再三跪拜。

　　夜无牙瞧准时机，蹿下树来，以极快的速度点了他们四人的穴道，像是一道闪电掠过，瞬间便将其尽数制伏。菲儿在远处看见以后，也拍着手从树后奔来，一边跑着一边喊道：“牙哥哥，你好厉害呀！”却发现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是青歌，着实吃惊不已。

　　夜无牙解开青歌身上的绳索，探了探她的鼻息，又为她把了把脉道：“她受了很重的内伤，如果再这样耽误下去的话，只怕性命难保。”

　　菲儿急道：“这……这该如何是好好？牙哥哥，她平时待我极好，像亲姐姐一般，又教我武功，是我的师父，我知道她是武林中人人愤恨的妖女，但……你可不可以……帮忙救一救她？”

　　夜无牙笑道：“我虽不怎么喜欢她，但既然你开口求我，我当然会救她。”

　　菲儿听他对自己如此爱护，倒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仿佛纯净的心河中悄悄开起了一朵美丽的莲花。她望着夜无牙那双明亮的眼睛，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夜无牙陡然间听到她这么一问，顿感这茫茫月色之中，竟不知不觉漂浮起了某种微妙的气息。低头看见菲儿娇羞可爱的脸庞，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美丽，突然有了一种想把它捧在手心里的冲动。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他微微笑道：“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

　　这个回答让菲儿既是感动，却又有些失望，而此时，夜无牙正在为如何处置这几个野人而踌躇不决，他心中念道：“如果放了他们，怕有一天这山中的食物吃完以后，那两位老人家会遭毒手。寻常人在极度饥饿之下尚易迷失本性，更何况是这几个食人怪物？”想到此处，果断点了这四人的胸口死穴，虽是取了他们的性命，但却没有让其感觉到丝毫的痛苦。

　　二人救了青歌，连夜赶回杭州城中，夜无牙整晚以内力为其续息保命，到了白天，便请得当地颇有名气的一位郎中到酒店医诊。所幸的是青歌受伤虽重，但却不致五脏六腑，只要以人参，熊胆等药材日息调理，便无大碍。

　　这一日清晨，青歌恢复意识，无意中发现自己的面纱已不翼而飞，募地一声尖叫。菲儿睡在隔壁，被这尖叫声所吵醒，急忙来到青歌屋中道：“师父！怎么了！”

　　青歌拽下床帘，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道：“菲儿，我的面纱哪里去了？是不是有很多人看见了我的脸？”

　　菲儿微笑道：“哎呀师父，你可是从鬼门关拣回了一条命啊，还在乎自己的脸有没有被别人看见，你这么漂亮，叫人看见有什么不好，我要是生得像你这般美，还怕别人看不见呢。”

　　青歌正色道：“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你是没经历过师父的过往，正是我生得漂亮，我才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免得心生它念。”说着把菲儿抱进了怀里道：“师父以前的那些师姐们，也就是你的师伯，她们个个都是倾国倾城之貌，却都免不了饱受情爱之苦，下场那都是惨不忍睹的，所以我才让你平时也戴着面纱，你如今年纪还不是很大，再过两年定是个貌美如花的大美人，你可要听师父的话，千万别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菲儿面上虽是笑嘻嘻的只点头，心中却坚定道：“才不像你说得那样呢！牙哥哥永远也不会骗我的！”突然一人走进房间，青歌用被子捂住大半张脸道：“谁！”

　　那人道：“菲儿，你的朋友醒了？”

　　菲儿知道是夜无牙来了，跳下床道：“恩，她……”猛然想到夜无牙曾窥探过青歌的容貌，而青歌也曾发下重誓，要亲手杀死他，不禁茫然失措，不知说什么好。

　　夜无牙却道：“既然你朋友的病已经好了，那你就和哥哥回家吧。”

　　“咦？哥哥？回家？这是什么意思？”菲儿瞥见夜无牙那双充满深意的眼睛，霎时间了然于心：“原来牙哥哥要充当我那苦苦寻觅的哥哥，这样既能避免了和师父发生冲突的麻烦，还能顺理成章的把我带走，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随即答道：“奥……对了师傅，我正想告诉你呢，原来我的哥哥就在杭州，我的记忆也恢复了，我们就住在西湖后面的深山里。”她向夜无牙使了使眼色，又道：“哥，我朋友的身体还很虚弱，再让我照顾她一段时间再和你回家好么？”

　　夜无牙道：“好吧，那也不用着急，我会每天都来看你的。”说完便出了屋子，离开了酒店。

　　青歌听那人走了，也下了床，将门栓插好，和菲儿坐在桌旁问道：“刚才那个人，就是你哥哥？”

　　菲儿斩钉截铁道：“对啊。”

　　青歌又问：“那在西湖边救你的人是他么？”

　　菲儿道：“是！”见青歌半信半疑，随后又道：“小的时候爹爹妈妈死得早，我和哥哥一直在山里已打猎卖肉为生，但是有一天在山里救了一个道士，那道士的武功十分厉害，作为回报，就教了我哥哥一些武功。”

　　青歌道：“你哥哥能从那么多人的手上把你救走，他的武功已是不俗了，如此说来，你们救的那个道士，武功不是更为高强么，怎么在江湖上没听说哪个出名的道士啊？既然他的武功是这般厉害，那又为何会受伤呢？”

　　菲儿早知她不会善罢甘休，定将追问到底，也不慌乱，她聪明伶俐，早已想好了辩解之言，悠悠的道：“那道士姓张，名全一，仙风道骨，清烁脱俗，大概是他淡泊名利，喜好安静，所以才不显露于世吧。而他的伤，其实是在山中行进时，中了一种植物的毒，师父，你的武功也很高啊，可又是怎么落入了那些吃人怪物的手里？”她在龙门镇时听夜无牙说救自己的道人叫做张全一，便把他搬了出来，此时反问青歌，更是岔开了话题，转移了她的注意。

　　只听青歌叹了口气，愁然道：“那日咱们去搅‘诛魔大会’，却没想到那群家伙倒有些本事，他们用尸体做盾牌，抵挡住了我的‘百毒神功’，其中有一个人，叫做万古流，他的绝技‘隔山摧掌’是一种可以将掌力穿透的功夫，你师父我中了他一掌，伤了元气，寡不敌众，最后被打落进了西湖之中。”

　　菲儿惊道：“这天气如此寒冷，师父你是怎么从水里逃脱的？”

　　青歌扬起眉毛，得意道：“我自小生活在一座海岛上，水性那是十分的了得！不过正如你所说，那西湖水确实是冰冷彻骨，我屏息从湖里潜游到对岸，大约花了半个多时辰，在水中我吃了三粒‘真火丸’才勉强能抵御严寒。”

　　菲儿知道“真火丸”乃是她自炼的一中毒药，寻常人吃了后会五脏俱焚而死，但青歌有“百毒神功”护体，只会令体温加升。

　　青歌又道：“我上了岸以后只有望不见的丛林，至于丁长老和二哥他们的情况，我也无法瞧见。因为受伤太重，等到穿过树林以后就不醒人事了，中途我曾醒过一次，那是我手脚被捆绑着，好像被人给抬着，至于你说的什么吃人怪物，我一点也没有印象。”

　　菲儿道：“那些怪物可真是可怕，师父，我和你说……”当下说出自己和夜无牙如何从食人族手中把她救出，夜无牙又是如何出钱出力治好了她的内伤。青歌对自己这位爱徒凭空冒出来的哥哥不为所动，她知道菲儿重回亲人的怀抱，是永远也不会陪在自己的身边，一股悲怆凄凉顿时之感油然而生，也渐渐忘却了自己容貌浮现的事情。她缓缓地问道：“菲儿，你是不是不和师父一起走了？”

　　菲儿虽不忍伤她的心，但也咬牙点了点头，自那以后，青歌便失魂落魄，对她的询问和关心也是消极敷衍，夜无牙每次来时，她都是关着床帘，避而不见。

　　这一天，菲儿和往常一样送上早点到青歌的房里，却发现她已经离去。夜无牙领她出了酒店，离开了杭州，前往金陵。途中突然笑道：“你这个丫头，还真是个鬼灵精，连大名鼎鼎的‘刹毒娘子’也被你给骗了，你这编谎话的功夫可非一般啊。让我猜猜你在姑苏被她救了以后，是怎么和她说你身在周府和那解毒的事的？”

　　菲儿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她说那‘醉生梦死’的毒解了？”

　　夜无牙道：“她对你关爱至极，如果不是知道你的毒解了，又怎么会走得如此安心？除非……她是故意装作离去，怕是想趁我们不备再把你带走。”

　　菲儿道：“不，师父不会那样的，那……牙哥哥，你这么聪明的话，就猜猜看我编得是什么故事？”

　　夜无牙道：“我要是你，就说那夜无牙背地里是个人贩子，把你卖到了周家做丫鬟，而正巧周老爷曾得往昔一位名叫麒麟道长的道士赠过一枚仙药，便解了你那毒，我猜的对么？”

　　菲儿笑道：“哪有人这么诋毁自己的。”

　　夜无牙道：“不管你编得怎样的故事，都不重要了，咱们还是早些赶道金陵，别叫那两人担心。”

　　二人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座下的马匹突然口吐白沫起来，过不多久，两匹精良的骏马同时委地毙命。夜无牙即刻意识到，早在杭州城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正欲带菲儿一起在这山路之中寻找驿站，却见她也和那两匹马一样倒在了地上，上前探她的鼻息，呼吸均匀不乱，似是睡着了一般。就在此时，只见前方一颗松树后走出一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