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故人 云裳坐在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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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坐在筝前，如同水葱一般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动听的乐声。今日的贵客中有通音律的人夸赞起来，有不懂的人也纷纷夸赞，以免显露自己的无知。
最牵挂人心的，是之后云裳姑娘送香囊。这香囊只有一个，得到香囊的人可以到楼上的雅间一睹云裳姑娘的芳容，并与她共饮。这香囊送给谁，是由云裳姑娘自己决定的。
众人屏住呼吸翘首期盼，云裳眼波流转，犹豫不决的样子柔弱得惹人心疼。良久，她轻轻地俯在青儿的耳畔说了几句，青儿拿着香囊，笑着下楼来到一位公子面前，屈膝行礼道:“恭喜公子！我们姑娘请公子楼上叙话。”那公子穿着黛色长袍，长相忠厚老实，刘二一看便知他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应该也不惯出入风月场，他悄悄地向青儿使了个眼色，青儿微微点头以示明了。
好在他也是个知规矩的，他将沉甸甸的银子交给刘二，青儿将香囊给了公子。那公子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随青儿上楼。青儿问:“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我出身寒微，无名之辈，只是来凑个热闹，名字不说也罢！”
“公子过谦了，能得我们姑娘青睐，可见公子的魅力。”青儿在前面领路。青楼装饰得奢华，那位公子似乎有些不适应，大冬天额头竟然冒出了些汗珠，惹得站在一旁坦胸露乳的青楼姑娘咯咯地笑。
终于，到了雅间，青儿请公子进去稍候，说云裳姑娘去换衣服了，很快就到。果然，片刻功夫之后，云裳穿着淡粉色的裙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青儿，平儿，你们去门外候着吧。”云裳说话温柔，表情淡然，青儿有心留再这里却不好违拗，只得轻声说“是”就退下站在门边。
云裳缓步上前，给公子斟酒。“公子家中可有娇妻美妾？”
“我苏某一生得一娇妻即可，无福消受美妾。”
“那今日公子为何不在家陪伴娇妻，反而来了这花柳巷？”
苏公子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下两个字，云裳靠近仔细看，是“秦玉”。云裳蓦然抬头，想从苏公子的表情中探究更多消息，苏公子点点头。“佳人在侧，岁月静好。”
听到这八个字，云裳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她又给苏公子把酒满上。
“如此甚好，甚好。这世上的缘分当真奇怪妙。”云裳高兴，又莫名想流泪。
“今日得见这样的美人，的确是不虚此行。待回到洛邑与故友说起，她也定然欣喜。”
“公子雅量。我再为公子斟满。”
“我若富贵，必定不吝惜金钱，愿与故友日日听姑娘弹筝，与姑娘为伴。可惜如今我刚有一项大的花销，用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虽有心而力不足了。”苏公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在这里妈妈对我很好，还有青儿平儿侍奉我，我每日弹弹筝，或者与某位公子畅谈诗词歌赋，总觉得上天对我还是不薄。”
苏公子苏哲蘸酒写道“赎身”。云裳看了看，苦笑道：“来花满楼的公子，非富即贵。许多东西，是钱也买不来的。”能在京城开青楼的人，背后必然有权贵撑腰。想争取到眼下不卖身，她就必须出挑，必须不卖身也能为青楼挣到更多的钱。她不知道能撑多久，她知道春娘不是不让她卖身，而是等待时机，把她卖出更好的价钱。而这样的后果就是，她要赎身，需要很多很多钱，还要有更高的权贵撑腰。
苏哲写道：“我会想办法的。”
两个人嘴上说着似是而非的话，间或写几个字，诉说着彼此的遭遇。
云裳，就是转世了的素心。她一醒来，就在青楼的一个漆黑的房间里，饥肠辘辘，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男人在她面前挥舞着鞭子，告诉她和她一起被卖进青楼的那个女孩子饿了三天，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想明白已经开始接客了。素心如果死硬的话，青楼里头有的是办法收拾她，可素心倔强地一声不吭。
春娘得知消息，让人准备春药的时候刚好刘二在，他跟着大壮一起来到了柴房。素心知道，落到青楼在劫难逃，她最多就是一死，可她不甘心，她不信自己就是这样任人摆布的命运，她总要争取一番才能无悔。于是，她跟刘二说了卖艺不卖身的想法，刘二最初也觉得荒唐，可当素心梳洗过后换上新衣服，落落大方地在他面前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以后，刘二开始觉得，也许这个想法还值得一试，何况，他也正需要在春娘面前展现他的才能。青楼女子哪里有用真名的？素心就这样变成了云裳姑娘。
而苏哲，是素心从她原身的记忆中知道的。她的原身是一个孤儿，逃难的途中在洛邑一个寺庙外遇到了前去施舍饭食的秦都统府的千金——秦玉。秦玉怜惜她弱小，又喜欢她机灵善良，就将她收作丫环。她们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秦玉与落魄书生苏哲两情相悦，秦将军得知以后自然不同意，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说苏哲本身没什么才学，欺骗无知少女罢了，若真有志气就去考取个功名，不要总在女人裙子边上打转。苏哲听了这话就收拾行装离开洛邑去了京城，之后再无音讯。
秦玉是将门之女，颇有几分秦将军的风骨，性格刚强，宁折不弯。她为情所伤却不会因此而伤春悲秋作柔弱状。她喜欢和她的兄长秦远一起研读《孙子兵法》，演练排兵布阵，因此经常被他打趣“你不应该是秦家的二小姐，而应该是秦家的二少爷”。
秦玉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她能像父亲兄长一般上阵杀敌，让邻国再不敢来犯，让百姓不再颠沛流离。可她的父亲秦莫将军每次都会训斥她胡闹，说些“朝堂战场之事，为父尚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是你一个女子能明白的？！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妆扮一下，将来寻一个如意夫婿，也好助我秦家平安”之类的话。
秦玉心中一直抱有一丝幻想，也许有一天，苏哲中了功名得个一官半职还会回来，也许到时她的父亲会同意他们的亲事。这一点痴念在她的长姐秦芳被送进宫的时候无情地粉碎了。秦芳是秦玉的嫡母所生，尚且逃脱不了为秦家做棋子的命运，她一个生母早逝的庶女，注定是要为秦府铺路的。
她那时候不理解，秦远更不理解，秦夫人更是不顾多年来端庄贤淑的形象，抱着秦将军的腿大哭。秦将军沉默许久，然后说“我又何尝不想让女儿承欢膝下？只是当今皇上喜怒无常疑心甚重，伴君如伴虎，眼下战事频繁，不定哪一日哪一仗出点纰漏，秦府就完了。今日人前显贵，明日就有可能法场掉头。我一生刀尖上舔血自然是不怕死的，可是你们呢？你们去西市看看，看看那里的人是怎样像牲口一般被贩卖的！”
秦玉壮着胆子问道：“既然伴君如伴虎，父亲怎么还把姐姐送到皇上身边？岂不怕她无意触怒皇上，给秦家带来更大的祸事？！”
秦将军叹口气:“唉，你小小年纪懂什么！男女之情不同于君臣之义。皇上从没有苛待后宫的女人。若是将来芳儿能有个一男半女的，看在皇家血脉的份上，皇上也会善待她的。你，远儿的婚事，都由不得你们自己作主！”
素心如今想来，秦将军当时应该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