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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阳关雪其二 明霞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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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苍云将军,等他下文。
秦夜雪手指摩挲着石桌台面,仿佛在思虑措辞。
“大都护不是我,不要为我做考虑和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你是天策府世子,当然不会觉得这张脸有什么不好。”
“当然也不会明白我因此吃了多少苦头,我和大都护不一样,没有生来平步青云的好命。”
生平最听不得别人拿他出生说事的拓跋琛霎时忍不住为自己辩了句:“什么叫我生来好命?秦将军莫不是以为我是靠世家关系当上这安西大都护的。”
秦夜雪摇束起的黑发上蒙着一层雪翳。
他自知失言,摇了摇头道。
“属下别无他意,夜深了,大都护歇着吧。”
他说完拱手行了个礼,转身留下一院纷飞宵雪和拓跋琛,自己进了屋。
拓跋琛叹了口气,吐出白雾弥散开来。
他本想来同这副都护谈谈心,好消除隔阂顺便劝劝他。
谁知他一身文韬武略在这人面前都像是拳头磕棉絮,有劲也使不出。
拓跋琛刚想回自己居所时,瞥见那桌上搁着只胡笛,想必是秦夜雪粗心大意忘了收回去。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笛子仔细端详了片刻。
那是根再普通不过的鸟骨五孔羌笛,色泽陈旧,吊着根大红穗子。
这品相放在西市上泰半十文都没人买。
拓跋琛将那骨笛在手里翻了两转,发觉上面刻了两行小字。
“秦城夜暮,华灯风雪。”
拓跋琛喃喃自语道:“秦…夜雪。”
这不是他那副都护的手笔,拓跋琛见过他写的书报,蹩脚糟糕的小楷。
这字娟秀清丽,泰半是出自女子之手。
拓跋琛将胡笛收好,准备次日交还给秦夜雪。
天明后,风雪消停,天晴云高。
拓跋琛将那羌笛交还给秦夜雪的时候,那苍云少年一幅心神大定的模样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遍。
连一句道谢也没有,拓跋琛对他这礼数全无的模样也是无可奈何。
初见时行礼行得别扭尴尬,索性就不行了,也是个怪脾气。
顾长史年迈,最看不得此等没有尊卑长幼的做法,吹胡子瞪眼又要指着秦夜雪鼻子诘责两句。
谢司马开口缓了两句:“秦将军常年不在关中,对礼数了解甚少,长史不用太过为难他了。”
“何为为难?!…”
“好了,顾长史,昨日边防军的战绩汇总书信刚呈上,你可曾都批阅整理了?”
拓跋琛听得头大,开口止了他们争辩,这一堵才把顾长史堵回了书房。
秦夜雪就纹丝不动地戴着那金面杵在他跟前,不赔礼也不道歉。
拓跋琛算是大抵探了他的倔脾气。
一晃时间就到了上元节,高昌虽为边城,不及长安繁华瑰丽,却也是热闹非凡。
白日里就有不少人家商户筹备起了花灯彩纸,包起了元宵汤团。
上元几日仍为暮冬,边城又扬起了大雪。
日暮将近,拓跋琛和谢安正在厅中清点朝廷刚送至安医大都护府的军需物资。
府中另一副都护王振立在拓跋琛背后,忧心忡忡道:“大都护,近期西突厥异动非常,我们已经屡次请求朝廷拨兵增援,但回应都石沉大海,再这么下去…”
拓跋琛拿着物册,在掌上拍了几下,抖出不少灰尘来,道:“陛下不急,我们急有什么用,还能去西京把兵符偷出来不成。”
“大都护,可…”
拓跋琛一把把册子丢给谢安,转身负手对着王振道:“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上奏陛下也莫停,也要时刻注意西突厥动向。”
“若是有朝一日实在……”
“大都护,秦副都护求见。”
门外传令官喊道。
秦夜雪一身厚实便衣走进正厅,今日倒是规矩地给拓跋琛行了个礼。
他身上没落下太多雪絮,泰半是刚练完兵便换了便装赶过来的。
“秦将军有何事。”
拓跋琛踱到他面前。
秦夜雪顿了顿,磕磕巴巴说了一通,大意就是要请他批假出府。
“今儿是上元节,晚上府里还要一块吃元宵呢,你想跑哪儿去?”
拓跋琛看了他一眼,心里猜到了个七八分。
那苍云将军站在他面前,高大威猛,若是没了那面具遮挡,生一张俊俏容貌,今日上街不知能迷倒多少仕女妇人。
“想看花…灯”
秦夜雪低声说道。
案旁的王振听到这话一时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拓跋琛回头瞥了他一眼,王振顿时止了笑容,咳了一声。
“准了,我同你一起去,免得你在城里又被女子纠缠。”
拓跋琛大手一挥,丢下摊子,走下阶和秦夜雪一起出门。
秦夜雪虽不喜欢和人亲近,也碍于其身份勉勉强强同拓跋琛一起走了。
留下正厅中一众人,谢安翻开那物册继续清点,摇了摇头道:“大都护一起去怕是更被女子纠缠得厉害咯。”
两人出了府,在城中漫步。
天色已经暗下,夜色下的高昌城中彩灯初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出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锦鲤含光,蟠桃点烛。
连街道两旁皆是火树银花,张灯结彩,一片灯明如昼,五光十色的盛景。
远处传来锣鼓乐声,喝彩阵阵,想必是有戏班在耍狮舞龙。
整座城都笼罩在上元佳节的热闹气氛中,好不喜庆。
今夜上元,举国放夜,这边城也不例外取消了宵禁,路上巡逻的武侯见了两人都一一行礼。
秦夜雪一路上都闷声不响,拓跋琛以为他不乐意和自己同行,便随口问了句:“怎么?不想跟我一道?”
大都护打心底还是想和自己府中所有的官员将士推心置腹,搞好关系,其他人都还好对付,偏偏这小半年就这秦夜雪和他不咸不淡。
那青年脸朝着另一边的商贩,直截了当道:“不是,我怕你觉得无趣。”
街边的花灯盈盈粉光,映在秦夜雪金色面具上流光溢彩,湛蓝的眸子也被照得宛若美玉。
若说拓跋琛此刻没有肖想那面具下的模样,那定是谎话。
“哦?那你说说我会觉得什么有趣?”
“即便不是大明宫中灯楼盛景…至少也得是长安里坊的夜暮华灯罢。”
秦夜雪有些落寞。
拓跋琛拢了拢裘麾,笑道:“看的景多了,也就没那么多差别了。长安城的上元花灯和高昌城也别无两样,至于那宫中的花灯再美,我也早已无心去赏。”
“是啊,看得多了自然会忘了差别,可一次都没见过的人必定会日思夜想吧。”
秦夜雪叹了口气。
他们正走到一处小吃商贩的摊上,拓跋琛切了话题道:“你吃过元宵吗?”
秦夜雪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街边那小摊生意兴隆,顾客络绎不绝。
小贩几人,调拌馅料,切剁成方,再筛滚那馅料让其裹上厚厚一层江米粉,直至下锅沸煮都各有分工。
从那大锅中腾起热乎白气,一碗碗圆糯玉白的元宵端上了桌。
拓跋琛看他一副垂涎欲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摊边一座。
“老板,来两碗元宵,白糖山楂馅。”
“好勒!”
两碗刚出锅的元宵送到了面前,秦夜雪带着那面具,吃得碍手碍脚施展不开。
吃完了一碗的拓跋琛看得着急,道:“你还是将那面具摘了吧。”
秦夜雪停下来抬头盯着他,拓跋琛这才察觉又触及了他逆鳞,便收了声,转头看花灯去了。
“你以前都吃什么?乳酪胡饼、还是羌煮貊炙、或者烧肉胡羹?”
拓跋琛对着街对面过来的几位花枝招展的仕女笑了笑,漫不经心又对秦夜雪道。
几位玉颜佳人轻笑羞赧地走开了。
秦夜雪终于吃完了元宵,仿佛还在回味般。
“有什么吃什么。”
“有时候吃树皮野草,赶上趟了能吃点新鲜死尸。”
拓跋琛笑容一僵,心里暗自捶胸顿足,跟这秦夜雪说话真是稍有不慎就碰壁。
细想也不难知道,败王之子,纵使母后拼命保全也是难逃流离失所的命数,塞外又混乱无序,要活下去必定都是死里求生,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
“后来去了苍云也倒好些,我不挑食。”
云淡风轻一句,略过风雪交迫数十载。
纵使巧舌如簧,聪颖非凡的拓跋琛也无言以对,在桌上留下铜钱。
“走罢。”
两人再停下时,是走进了一片布置好了花灯的酒肆市街。
秦夜雪抬头去望纵横交错的绢纸花灯,其中有诗谜书于灯,映于烛,列于通衢,任人猜度。
他悄悄瞥了眼身后的拓跋琛,只见那红衣将军正负手研究面前的一灯谜。
暖黄烛光映在他面上,鬓如刀裁,眉如黛墨,若雕如琢。
明霞辉光,龙章凤姿,他离了长安这些年,怕是五陵淀的风流都倾洒了半盏。
“秦将军,这谜倒是把我难住了,不知你能否解出谜底?”
拓跋琛转过头笑脸盈盈地望着他,秦夜雪面上发烫,愣了一会便凑过去看了看那灯面。
凡间同白首,作鬼共销魂。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谜面。
“风云。”
“将军聪慧。”
秦夜雪总觉得拓跋琛笑得不怀好意,从他手里接过花灯中的礼品。
竟是一枚驼角黑章象牙扳指,品相极佳,可值万钱。
然而秦夜雪哪儿懂鉴赏这些珍奇古玩,稀里糊涂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