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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阳关雪其一 北风雁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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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入夜,天上竟落起了雪絮。
一轮明月普照之下的大漠,孤寂如眠。
拓跋琛召来其弟在所居寝庐中叙旧,烛光温明,房中金炉刚添了香兽,一室氤氲。
兄弟两人相见,不必再正襟危坐,随意盘腿于榻上。
拓跋琛身着暗红窄袖圆领斓袍,慵懒优雅地靠着凭几,手头拨弄着水晶琉璃棋子。
虽说当朝武将中少有作风奢靡如拓跋琛者,但他出生显赫,乃是西京风流人物,再者又文武双全,年轻有为,便也就无人敢横眉怒指他一句“纨绔”。
他跟前的拓跋苍倒更像个不知享乐的刻板将军了。
“上次你我同正阳王聚在一道,还是十年前罢。”
拓跋苍含糊地“嗯”了句。
“你们这次来高昌,无非也就是探探西突厥。”
“大哥明鉴。”
“年初时阳关一役,想必你也有所听闻。那次我率边陲众将同玄甲苍云一起大败乙毗咄陆可汗。”
“朝廷只见我们挫了七分他们的锐气,不闻…我军也伤亡惨重。”
“这半载他们养精蓄锐,东山再起,近来又开始在周遭兴风作浪了,朝廷若是不采取措施,怕是难免恶战。”
一枚水晶棋子被拓跋琛握入掌中,拓跋苍思索了片刻问道:“如此时局,为何大哥还要回长安?”
拓跋琛苦笑道:“陛下圣心难测,我曾三番五次请求增兵讨伐西突厥,但陛下从未恩准过。如今局势无千分之一胜算,再何况…”
“我已无心再战。”
拓跋苍愕然,竟有些不敢相信此话是从自己兄长口中而出一般。
拓跋家一脉相承的是战到至死方休的血性刚烈,而他的兄长也从未辜负过家族名声。
“自从先帝崩殂,大唐便每况愈下,当年之事糊里糊涂便促成了如今局面,有些事已是刻不容缓。”
“大哥能再见你同正阳王毫无嫌隙的同行,甚是欣慰,当年三弟小玉儿之事,你我都猜得到八九分,你也无需因此与正阳王有所隔阂…”
拓跋苍猛地一抬手,不小心掀了身后的烛台,殷红烛泪还没来得及凝固便溅了一地。
“大哥!”
拓跋琛手中动作一僵,显是没料到他如此激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时无言。
年轻的天策将军起身去拾起那烛台,背对着兄长道:“大哥不如讲讲你的故人罢。”
五年前。
正值寒时,雪晴云淡,日光冻寒。
高昌冬雪盈城,新来的安西大都护走马上任,正在城中整顿。
拓跋琛在门庭前抖落一身素雪,解下赤红皮毛大麾交给近卫,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室中。
案上有新酒腾着热气,浮上微绿酒渣,细如蚁蚋。
谢安谢司马正在拿着文书战报在塌旁侯着行完礼后,拓跋琛开门见山道:“我听闻陛下还指派了一支苍云军助兵,我的副都护呢?”
他话罢望向谢司马,谢司马只低着头闪烁其词,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还是个提不得的人物。
正当拓跋琛再追问时,庭外传来通报高呼:“副都护秦夜雪到!”
话音刚落,只见从庭前走来一人。
北风雁雪,漫天白絮,院中白草尽折。
那人高马大,修长挺拔,早在门外便卸了陌刀铁盾。
一身铮铮铁骨,鎏金玄甲,风雪中依旧步伐稳健。
他步入厅中,岿然不动,伫在了拓跋琛面前,身后落下一路融雪而成的水迹。
拓跋琛双掌支膝,抬首饶有兴趣地望着迟迟不行礼的苍云副都护。
他面上还覆了块金甲,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无从窥探。
金雕玉琢的面具下一双幽深双目,蔚蓝如海。
谢司马轻声急了句:“行礼啊!”
秦夜雪这才如梦初醒般忙不迭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秦夜雪见过…”
不单单措辞不当,还操着口蹩脚拗口的官话。
大都护笑了起来,道:“你连我姓甚名甚都不清楚,何谓见过?”
虽生得高大且不知容貌,但拓跋琛也察觉得出这苍云将军不过少年年纪。
秦夜雪拳头捏得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拓跋琛不禁猜测起他面具下是否已是被急得面色赧然。
拓跋琛微倾下身子,以低沉雅致的声线道:“记着,我叫拓跋琛,‘憬彼淮夷,来献其琛’的琛。”
那苍云小将也如同西京粉黛般招架不住拓跋琛,面具后的耳根子红了个透,低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
拓跋琛心中略惊,虽然他向来自知容貌非凡,倜傥潇洒,为他走火入魔的莺燕少说也能占得了半个长安,但还鲜少将男子迷得如此七荤八素。
他无意再捉弄这少年,便大手一挥,让他退了。
秦夜雪退下后,谢司马开始向拓跋琛上报前线战况,新上任的西安大都护以手抵着下巴,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何事。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谢司马突然被打断,有些尴尬地改口道:“他…”
“你说罢,这儿没人砍你脑袋。”
拓跋琛有些不耐。
“秦夜雪乃…舞阳长公主之子。”
拓跋琛一怔。
他还以为是哪家藩王子弟,却未料到竟是皇家血脉。
说是皇家也不尽然,正阳王和皇帝同为嫡出,却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其他非同出的皇子公主更是下场凄惨。
舞阳长公主被嫁往西突厥和亲,同统叶护可汗成亲,未到五年便身死异域。
却从未听过长公主还留有子嗣。
且姓非皇姓叶,也非可汗之姓。
次日,校场练兵。
曙色欲出,映照着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拓跋琛长身立于台上,身侧是谢司马、顾长史及一众参军事。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台下军分两部,左为黑云压顶般的一众玄甲苍云,陌刀直盾齐舞,甲光向日,金鳞俱开。
右为红袍银甲的天策将士,长枪游龙,高啸震山。
而苍云为首的副都护便是秦夜雪。
他今日仍旧戴着那金面,手持一把七尺陌刀,首尾皆有刃峰,通体鎏金。看似极重,在他却得心应手,舞得却颇有撼天动地之势。
秦夜雪领着身后众苍云,招式整齐划一,落雪满其刀背,数万陌刀横挥而出,灿白刃光迸裂。
“秦副都护为何不揭面?”
拓跋琛沉声问道。
众人不应,唯有一位参军事曾是秦夜雪下属,道:“回禀大都护,秦将军从领军征战以来,从未在人前露出过面目。”
“堂堂男儿,无论面目有多可憎或是口歪鼻斜,都不应遮遮掩掩,这成何体统。”
年迈的顾长史厉声责道。
拓跋琛不置可否,看着校场中练兵情形入了神。
“大人有所不知,秦将军乃是当年舞阳长公主与统叶护可汗的独子,但西突厥内乱,统叶护在叛乱中惨死,舞阳长公主怀着遗腹子逃亡流离,不久后也不幸身亡。”
“后来秦将军在流亡路上被风夜北收养,带回了苍云。”
那参军事又道:“关于秦将军面目,军中尚有一说…”
拓跋琛眉头一皱:“继续说。”
“秦将军与舞阳长公主面貌有九分相似…”
说到此处,众人也都了然于心。
舞阳长公主姿色冠绝天下,无论是江淮名伶亦或是北里名花与她相比,尽都是云泥之差。
男子得其美貌,并非益事。
到指点切磋之时,拓跋琛下了高台进入场中。
他倒提一杆银枪,对秦夜雪摊开一掌。
“请。”
那苍云将领也不多话,一挥陌刀便斩破霜雪,直袭而来。
拓跋琛以枪尖抵住那陌刀的攻势,轻巧一拨挑开了浑厚刀锋。
一刀一枪,来去招式令人眼花缭乱,拓跋琛终归还是占了上风,竟能将霸道的苍雪刀法压制住。
在旁人眼中或许如此。
但拓跋琛却看出了蹊跷,秦夜雪出招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有意护住面门。
他便偏偏针对秦夜雪面门进攻。
金甲面后一双幽蓝难测的双眸蕴了些怒气。
拓跋琛迈进一步,红袍翻飞如火,他反手一枪从背后刺出打了秦夜雪一个措手不及。
枪刃堪堪打掉那面具,却在落下前被秦夜雪眼疾手快接住按回了脸上。
他轻喘着气,为了护住面具已是无心再战。
“那面具,还是早些摘了的好。”
拓跋琛道。
秦夜雪看了他一眼,有些生气地提着刀盾转身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入夜后,暮雪深深,月黑雁高。
庭中稀声,拓跋苍站在廊下静思,却被别院传来的羌笛之音扰了心绪。
此非奏乐笙歌之时,在军中是要罚的,拓跋琛本想唤府兵,转念一想那方位好像住的是他那古怪不群的副都护,便拢了拢大麾走了过去。
别院中陈设简朴,低矮石凳上坐着一修长高大的男子,他身着黑色广袖圆领袍衫,衣襟未扣,唇前竖着只方柱羌笛。
其声幽咽苍凉,如泣如诉。
“何人?”
秦夜雪收了羌笛,回身却看到了门前的拓跋琛。
“你怕什么?”
拓跋琛走近了两步,秦夜雪竟比他还高些,此刻却连连后退,不愿接近拓跋琛。
“别过来。”
秦夜雪操着拗口的官话,一手捂着面具,一手抬手阻拦。
拓跋琛停住了步子,道:“今日练兵是我冒犯了。”
秦夜雪看他无意接近,便也缓和了下来,一字一句,艰生道:“我,不喜欢,别人看见。”
“我只是觉得这会成为你的罩门。”
积雪被秦夜雪踩得咔嚓作响,他走到石桌另一端,似是还有所戒备。
“大都护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