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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衣教其五 只见茫茫漠 ...


  •   天上宿云,林中秋声。
      叶穆清出了东厢,站在安静的院中,面前是安然无恙的唐门影卫一众排开行礼,唐尧手持火把站在队首。

      “天目怎么样了?”
      正阳王示意免礼,问道。

      执明从队列后窜出来,抢答道:“殿下你是没见着他方才那模样,简直要把我活剥生吞了!”

      唐尧不动声色地伸出脚绊了执明一跤,顺手一屈肘将,他脑袋箍在了臂弯内强行让他闭了嘴,接下话恭敬道:“天目有些不稳定,恐是生魂纳入过多。”

      “殿下无须担心,在下已派人看住他了。”

      “生魂?”
      叶穆清身后传来声响,拓跋苍已解了桎梏站在房门旁听完了他们对话。

      众人沉默,仿佛都没有胆量接话一般。

      “拓跋将军莫不是以为天目是与生俱来便有通天之能罢?”叶穆清反问道。

      “天目又称夺魂目,虽天目为天赋,但要增其功力却需要吞噬魂魄,而生魂比之死魂更弥足珍贵。”

      “以怀肃的性子,怕是也顶多一年半载替天行道杀个江湖败类纳了魂,若不是我拿此处红字支教数百人性命相祭,他怕是连明日是阴是晴都算不出。”

      这番话,从叶穆清口中说出之轻巧,如同他在夸耀昨日梨园马球赛拔得头筹般。
      虽说红衣教不伦不类,但也不是十恶不赦之徒,顷刻间却都为了给天目打个牙祭而尽数丧命。

      拓跋苍看到有影卫从远处扛出一具具尸首。
      叶穆清顺着他目光也知道他在看什么,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拓跋苍只敛回目光,轻而低地说了句:“殿下,这样不妥。”

      那语调好似对赌气孩童的无可奈何。

      “不妥?怎么算妥当?”
      叶穆清面上笑意褪尽,转身走到他跟前。两人身量相差无几,正阳王背对众人,只对拓跋苍露出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将军也是征战沙场多年之人,定不会愚钝至指望着兵不血刃能换得来河清海晏的罢?”

      “妥当,是坐以待毙等皇兄铩我羽翼折我爪牙?像二哥一样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发配皇陵守孝,还是像三哥一样身中奇毒一生病榻,亦或是直接像四哥、六弟、七弟一样成了谋反的罪魁?”

      “你莫不是忘了你三弟为何横死…”

      “住口!”
      拓跋苍一把揪住了叶穆清衣襟,用力之大连指节都发白震颤。
      他额角青筋暴起,与叶穆清怒目相对,仿佛被触及了最难言之处的逆鳞。

      身后影卫手持千机匣欲上前却被叶穆清抬手相阻。

      叶穆清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与他争锋相对,一字一句继续道:“念在你我少年情分,我不想对你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种话。”

      距离之近,叶穆清都能看得清拓跋苍目中迸出的血丝。
      他的确是怒了。

      “正是这少年情分,我才不愿见你一步步走至今日田地。你虽从小锋芒毕露,不可一世,但从来是不屑同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草菅人命之辈为伍的。”
      拓跋苍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近嘶哑破音。

      叶穆清深吸一口气,微闭上双眸。
      深邃眉眼的阴影中睫毛微颤,他默了片刻,道:“你还记得十年前暮春太液池中蓬莱山上,先皇昭帝同你说了什么吗?”

      拓跋苍猛地松了手劲,一脸愕然。

      叶穆清转身离开:“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你未将许诺先皇之话当做戏言…”

      话未讲完,他便留下还未回神的拓跋苍,带着一众影卫出了宅院。

      异象刚过,等闲夜风柔和了不少,但却透着些刺骨寒凉。
      唐尧为叶穆清披上紫红大麾,走出了大门正碰上已恢复如常的怀肃。

      怀肃面色平静,背着把长剑正在解马匹的拴绳,他见着叶穆清颔首行了个礼。

      “道长可好些了?”
      叶穆清注意到他额头上原本点了丹朱之处裂开了一道伤口,还有些血迹干涸的痕迹。

      怀肃拱手,道:“已无大碍。”
      他虽敛着眼眸,但还是看得出他双目又如前几日初见之时一般不同寻常,仿佛蒙着层云翳,又似一口陈年枯井,幽深莫测。

      “没想到道长竟对我这次阴毒一计无甚异议。”

      “称不上什么阴毒,那红衣教众本也是欲将你我献祭的罢了。”

      叶穆清笑了两声,宽慰道:“道长果然是顾全大局之人。”话罢便上了马车。

      一行人回了龙门荒漠的客栈,村落中传来鸡鸣,天边天光还未破晓,但离拂晓的时辰也不远了。

      拓跋苍一下马便见着了手下的便服天策将士守在客栈门口,皆挂了些彩。
      有人上前行礼,拓跋苍翻身下马,看着他们狼狈模样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将军,昨夜将军刚出了客栈不久便有一帮黑面虬鬚的突厥人前来夜袭,身手不凡,我们勉力同他们打成了平手。”
      那天策看李傲血眉头深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阵响动,叶穆清下了马车。唐尧在一旁举着火把替正阳王照明,叶穆清在路边踱了几步后仿佛发现了什么,屈膝蹲下去查看那黄沙中的印迹。

      三趾一掌,虽然被风沙盖了些许,却依稀能辨认出那是动物足迹,而从足迹大小来看又不是把玩的宠物。

      是一匹精壮凶猛,用作坐骑的豹子。

      叶穆清抓了一把沙,摊掌任其被朔风吹散。
      他抬头对上拓跋苍的目光,道:“想必那便是杀了你爱驹的罪魁祸首。”

      执明肩上扛着双刀,百无聊赖地站在马车边四望,突然被叶穆清一声喊住。

      “你在安西四镇待了不少时日,可见过有人骑豹?”
      执明摸着下巴过来看了看那脚印,思索片刻道:“我还真没见过活人骑这豹子,殿下可曾听过山鬼?乘赤豹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有所听闻,不过山鬼寻常出没于山谷幽林中,这儿可只有万里黄沙。”

      怀肃接话道:“山鬼一般是女子魂魄所化精怪,与地域干系并不大,在此地出现也是合情合理的。”

      叶穆清眯起狭长双眸,仿佛胸中又有深不可测的谋算。

      “看来这西突厥,我们是要顺路去拜访拜访了。”

      拓跋苍站在他跟前,闷声道:“陛下只派我们探查明教。”

      叶穆清叹了口气,满心都想给这愣子通通脑子,拆他台时聪慧过人,此刻却又一副认死理的倔样。

      “将军当真不知明教与我结盟?就算此去明教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我虽不知皇兄打的什么算盘,但将军也应该知道,相较于明教,蠢蠢欲动的西突厥才是眼下边陲安危的最大威胁。”

      拓跋苍抵不过他伶牙俐齿,顿了顿后向身后众将士道:“整顿后明日出发,动身前往西州都护府。”

      天明后,众人整装待发,叶穆清也没有再乘马车,改为骑马行路。

      大漠长河,朝日当空。
      叶穆清和拓跋苍一路并骑,一行人在尽覆黄沙的官道上行路。

      身负一轻一重两把剑,叶穆清还能身挺腰直,器宇轩昂,与寻常王公纨绔着实不同。

      他冷不丁一开口道:“要去见你长兄了,你能开心点吗?”

      素来板着脸的武将被他这一问给问楞了。

      叶穆清忆道:“我这一身马球功夫还都是当年琛哥哥教的,说来他还算得上个我师父。”

      拓跋琛在封为安西大都护前,常在麟德殿前梨园广场的马球赛上崭露头角。

      一身英姿绰约,一身风华绝代。
      一鞭挥下打在球上,也打碎了无数郡主千金的心。

      “大哥镇守安西四镇也有五年了,近来听闻他有意卸职归朝…”

      叶穆清朗然一笑,道:“不若你当面问个清楚罢。”

      “再不加急赶路天黑前可到不了高昌!”
      话罢,正阳王一挥马鞭催马疾奔,绝尘而去。

      只见茫茫漠海中少年亲王一身明黄衣袍,横剑纵马,高呼长啸,掠过赤红欲燃的远日。

      神俊英朗,郎艳独绝。

      而他飒踏马蹄下扬起的仿佛也不是漫天的阳关黄沙,而是长安的流絮飞花。

      众人马不停蹄终于赶在落日前到了高昌城,周遭皆是连绵起伏的赤红山峦。
      高昌城外围为高耸粗砺的夯土城墙,共有十二重铁门。
      叶穆清一行人一路疾驰,首当其冲传令的天策将士已负上赤色天字旗帜,高呼道:“正阳王、镇军大将军到!”

      守城士兵击鼓鸣金,号声响彻大漠,玄德门轰然开启。

      铁蹄如雷,驰骋入城。

      都护府中。

      拓跋琛亲自为风尘仆仆的叶穆清和拓跋苍一行人接风,他自己也像是刚巡完城归来般还未来得及卸下一身银甲红袍。

      五年戍边并未磨去太多拓跋苍的潇洒倜傥与神采奕奕,他眉目与拓跋苍有几分相似,气度风骨却是截然不同。

      若说拓跋苍是块墨玉磬石,那拓跋琛就是匹绫罗锦缎。

      那英武将军三步并作两步在叶穆清身前单膝跪下,撩袍抱拳,朗声行礼:“末将拜见正阳王。”

      一气呵成,优雅潇洒。

      “免礼。”

      拓跋琛起身看向自己的弟弟,拍了拍他肩道:“听闻二弟今年在朝中颇有建树,四处征战皆有功劳,已从二品。”

      “不及大哥镇守安西劳苦功高。”
      在长兄面前的拓跋苍仿佛收敛了不少气焰,全然一派兄友弟恭的气氛。

      三人落座后斟茶叙谈,叶穆清提及了卸职归西京一事,拓跋琛一时无言,过了片刻后才继续道:“末将是该回去了。”

      叶穆清呡了口茶,笑道:“想将军当年还是名贯西京五陵的元家琛卿,莫不是想念长安的北里名花了?”

      话毕叶穆清便感觉如有芒刺在背,不用看都知道是拓跋苍对自己的调侃心怀不满了。

      “殿下真是折煞末将了。”
      “我不过是承了故人一诺罢了。”

      拓跋琛笑了笑,但拓跋苍却从长兄的笑中读出了些落魄与孑然。

      但他那时尚还未经人事,不全懂那笑。

      不懂爱欲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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