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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魇魔一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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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少时,也曾莽莽撞撞,不避锋芒,不知躲藏。
那时我不过四万多岁,听别人谈论起万魔会,觉得十分有趣,便想去瞧一瞧,以往的万魔会末桐都会以我年纪尚小做借口,不许我参加,而饮歌又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小弟江怀又对此不感兴趣,使得我也没有理由偏要参加。饮歌对我这么想要参加万魔会十分不解,依饮歌所言,就是:“这种硬要堆起笑脸互相寒暄,带着满满的虚伪假意,坐在那一坐就是一天,偏偏还要看那些我一招就能解决的家伙互相打架,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情了。”
魔族向来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但道理讲不过的时候,拳头就是解决问题最有力的办法,对此青凰这样评论:“简单粗暴。”
万魔会是魔族少有几个集体活动之一,万年举行一次,目的就是为了督促魔族小辈们努力学习,魔族参加的人数众多,但有也不少四海八荒其他神山仙府的带着徒弟来见见世面,搞搞外交的。
历来的万魔会都是由末桐主持,但前些日子末桐受邀到西天听禅尚未归来,于是不得不由大长老主持这次万魔会。末桐不在,我便想钻个空子,去万魔会上玩玩。
万魔会连续举办三天,地点就在魔族圣山,那是万年一次魔族最热闹的时候,前两天我都乖乖的待在万魔宫中,大长老看我没有捣乱的意思,也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万魔会最后一天是最忙的,根本顾不上我,我挑在第三天正午,从万魔宫悄悄跑出来,此前就约了青凰一同前往,我便趁着还没散会赶去万魔山和青凰会和。
万魔山非常高大,层层魔桐树遮盖了上空,远来的客人住在山顶的庭院,万魔会最后的环节,魔族各个分支族群的比法斗武也在那里举行。
出门前我听子锌说这次来的客人里,还有天君请来的上神,说是要挫挫我魔族的威风,但万魔会已经到了第三天都还没见到所谓天族上神的影子,让某些专程来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天君根本没能请动人家上神,有的说是那上神怕了我魔族不敢孤身前来,但我觉着,如天君这么好面子的人,不应会做出这种自打脸的事情,依我所见,那位上神定是在魔族迷了路,毕竟如魔族圣山这般蜿蜒曲折盘根错节纷繁复杂千丝万缕的路,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魔族偶尔都会走错,何况初来乍到的神仙?
“所以我们现在迷路了?”青凰手托下巴沉重道。
我严肃道:“不,我们只是没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青凰一脸你在逗我,她抹了把脸挤出个笑容接着对我说:“方才风太大我没听清,魔族最机智的公主殿下怎么会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对吧?”
我纠正她:“当然没有走错路。”青凰点点头觉得理应如此,我接着一手掩嘴悄声道:“就是没走对路罢了。”
“......”
“我可是逃了书君爷爷的课跑来魔族的找你的,你能不能靠谱点?”青凰抬起手装着揉眼睛,委委屈屈的哭诉。
我抽了抽嘴角:“太假了。”
青凰倍受打击,晃了一晃扶住我:“话说姑奶奶,我怎么感觉大地在摇晃?”按辈分,青凰这丫头是该叫我一声姑奶奶,可多数时候我觉得自己委实没那么老,便不许她每天姑奶奶姑奶奶的在耳边叫,允她叫我名字就行,后来成了习惯,只有想让我帮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才这样唤我,但我实在不觉得迷路算是多大个事。
方才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等看到眼前的大树坠落,我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没听说过圣山会地震啊?”
青凰捂着口鼻往旁边退了□□,我则挥挥衣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什么情况,迷雾里露出一个人影,手持长剑缓缓走来,我心想,这架势是要打架?我拿手扇了扇,尘烟雾气散开,终于看到那个人的脸。
“白陌?白陌?”
“口水流下来了。”
口水?我睁开眼懵了一懵,赶紧拿手擦擦,发现什么都没有。
把我叫醒的人有着一张好看的脸,但是脸长的有多好看就有多讨人厌。
此刻,他正一脸惊奇,天真的像个孩子,出口便道:“你擦什么?莫非你睡觉真的流口水?”
这人声音低低沉沉的说起话来也不缓不急,甚是好听,可这说出的话就让我很想揍他。我半倚在躺椅上,伸手盖住脸,考虑着要不要捏个诀把他给送到荒郊野外喂狼,又想起我的法术对他不起作用。
眼前这凡人叫夏斐,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凡人,想起来我不由好笑,他声称救了我,且问我准备怎么报答他。
半个月前,我在凡世一座孤山醒来,只模糊记得饮歌与我大战一场,之间并无胜败,中途我祭出洪荒神器极乐弓,打破了碧海之上的封印,在两种力量的对持下,我被冲的神魂四散,只好尽全力护住心神,无暇顾及其他。
现在看来在那之后大抵是掉入某一处凡世了,倒是不知道饮歌怎么样了。
此外尚且还有一事让我十分在意,当时打破碧海封印的人并不是我,我的本意只是去探探路,况且我试探过,那封印不知是出自哪位上神的手笔,十分繁复纷杂,便是我也并无把握能一击打破。
被冲入凡世之初,因为抵抗两种相冲之力损耗太多,元神中的魔气如翻山倒海,我只好费力压制,有些疲惫不堪,环顾四周发现是掉入了凡世的一座荒山,彼时山中妖物被我四散的魔气威慑都离得远远地,我见都是一些小妖并无危险,便收敛气息找了棵树倚着休息,任由神识飘散在凡世各处。那日在天宫遇见的小仙说未雪在凡世,如今我因缘巧合下入凡,借此机会搜寻一下未雪的气息也好。我思忖良多,此前在碧海虽非是我打破封印,却耗费了我不少元气,少不得要休养一阵子才能回魔族,睡意朦胧中我被人吵醒,却见这凡人一手持剑挡在我面前对着一只尚未化形的狼妖,瞧着是只没见过世面且未开灵智的小妖,大抵是因为先前我收敛起气息让这小东西误以为我是个凡人想吃了我,这凡人大抵也把我当凡世的女子想救我。
不由觉得有趣,我站起来盯着那狼妖的眼睛,小东西被我气息所摄,呲牙咧嘴的发出哀嚎,夹着尾巴低头伏地的往后退,我歪歪头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拉住站在前面的人。
“那是只狼妖。”我转过头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这张脸,皱起眉来,好像似曾相识。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黑色的眼眸好像夜晚的天幕,明明装了满天繁星,却藏在云层之后。
“是么?”毫无波澜的语气,对我说的话不置可否。
“哦?你不怕我?”我眯起眼睛打量他,他倒是无半点惧色坦然相对。如此胆色,作为凡人来说,应是成大事之人,我出手捏了个诀本想消除他的记忆,却发现我的法术对他不起作用。
小狼妖早在我往前走时一溜烟跑了,他收起长剑深深看向我,正当我以为他要对我拔剑相向之时,却见他淡然一笑道:“我叫夏斐,方才是我救了姑娘,还望姑娘知恩图报。”
这人倒是千万年来第一个指望我知恩图报的,不过应该知恩图报的人该是他吧?
想我尚且要在凡世留上一段时间,这人也是有趣,便对他道:“我叫白陌。这座荒山里,可是住了不少妖魔鬼怪。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发发善心,送你一程,走吧。”
我见他仍不动,回身抱胸看他:“怎么了?”
“我不认路。”
“.....”
感情你是迷路了才误打误撞到这的?
“咳。”对面那人咳了声,我从回忆中回过神,仍有些困意。
“那只魅魇呢?”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我,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缝隙照进来,不冷不热的天气刚刚好,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困觉,我懒得开口,摆摆手示意他别打扰我。
“死了?”他兀自揣测我的意思。
我费力抬起一根指头指头摇了摇,眯起眼睛控诉他,打扰别人睡觉是个非常不好的习惯。
“跑了?”他挑挑眉。
我无奈坐起,皱眉抬头看他:“没有。”
“.....”
“你就是来问这个的?”我揉揉额头,最近做梦有点,搞得我精神疲惫。
“不是。”
他见我动作,垂下眼帘,恭敬道:“多谢白陌一路照顾。顺道想与你商量个事情。”
“这世上最多余的就是废话。”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怎么凡人的废话比天上那群神仙还多。
他听我这么说也不在意,接着道:“可否借魅魇一用?”
前几日在这山庄里抓到一只小魅魇,这种魔物是魇魔幻化而来,以食梦为生,擅长制造幻境梦境挖掘人内心的恐惧,没有多大攻击性,却难以捕捉,在魔族算是宠物一类的魔,长得就跟个黑色的毛球一样,因为数量稀少倒也算珍贵,阿怀以前就嚷嚷着想要一只,可惜一直没捉到。
我伸手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一团黑色毛球正蔫蔫的老实呆着,看起来十分没精神,我把瓶子给夏斐顺口问道:“你要它做什么?”
夏斐伸手接过仔细瞧了瞧,问道:“这就是魅魇?那前些日子萦绕着我的噩梦,就是因为它?”
“噩梦?什么样的噩梦?”我到桌边拿了点心,随意问道。
夏斐抬眼问我:“怎么?你懂得解梦?”
我刚吞下一整个桂花糕,闻言想说话,噎了一下,呛我咳了一咳:“这,咳咳咳咳。”
他笑出声来,我拍着胸口气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夏斐连忙过来倒了杯水端给我,轻轻拍着我后背,道:“急什么?”
我端过杯盏猛地喝了口水,缓过劲来对他道:“解梦这种小事。”顿了顿,他眼神一亮期待看向我,我皱着眉思忖片刻,严肃对他道:“我还真不会。”
“.....”
他挑眉道:“你不是神仙么?‘这种小事’都不会?”
我刚喝一口水噗的一声喷了他一身,他脸一黑退了一步,跟我拉开距离,嫌弃的拍了拍衣服,发现水渍十分顽固,随后面无表情对我道:“你对我这身衣服有什么意见?”
这身云纹青衫夏斐常穿,我呵呵干笑两声,道:“没意见,当然没意见。就是想问问你怎么对这衣服这般喜爱?”
夏斐找了块手帕擦了擦被喷上水的地方,一脸莫名其妙回我:“你怎么会觉得我喜爱这衣服的?哦,这是我皇兄送的。”
我自言自语:“你和你皇兄关系挺好,嗯,我弟弟跟我一个叔叔关系也挺好。”说完我默了默,想到阿怀和书君上神的关系,我一脸高深莫测的看向夏斐,夏斐大抵被我看得不好意思,接着刚才的问题道:“还没问过你,不知白陌,你是哪路神仙?”
“谁说我是神仙了?”我用眼角瞥他,以示对神仙不屑一顾。
他点点头:“那你是鬼?还是妖?”他说一个我就摇摇头,说完他似乎觉得好笑,自己吃错药一样笑了,把装着魅魇的瓶子放在桌子上,看着我显出些感兴趣道:“非神非鬼?不是妖?不是人?”
我拍拍手把食物渣滓拍掉,一手按在桌子上,站起来拾起气势,倾身逼近夏斐,调整表情做出个诡异的笑,缓缓道:“白陌,是魔族君主的名字。”
见他坐在对面一脸沉思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怕了?”
他眨眨眼道:“方才在想事情,你说什么?”
“......”我不想理你。
我深吸口气没回答他,无力的坐下,深深思考,莫非女娲娘娘没给这些凡人智商?怎么反应这么迟钝?
此时外面进来个侍女,向他行礼后对他道:“城主大人到访。”夏斐点点头,拿起那只魅魇往外走,其间冲我一笑:“恕我失陪,魔君大人。”
“.......”
不过夏斐这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也忽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情。
魅魇是魇魔一族衍生而来,却甚为弱小,难以生存,反而被魇魔一族抛弃。我曾在一些魔族底层的混混手里救过一只魇魔,就是子锌。
那时我一万多岁,已经同饮歌在魔族横行霸道良久,但末桐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我原身是神鸟本性向善,可在魔族一念善意都有可能害了自己丢了性命,末桐曾说他不能护我们永远,但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必须足够强大。那时候我尚且活在末桐的林荫庇护之下,从未感受到魔族的冷漠和残忍,也没想过末桐会真的离开。我救子锌的时候,虽然末桐没说什么,但也是明显的有些不高兴。
饮歌就这事教育我:“你见过魔族会救人的么?像我这样的,不害人就不错了。哼,谁知道你救回来的那个,是不是想要害你呢。”
只是子锌跟了我数万年,从未害过我,这次子锌说末桐是被饮歌所害,留下一丝神魂被封印在碧海,可我在碧海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末桐的气息,按理说,末桐是魔族始祖,就算只有一丝神魂,也应该能察觉到他的气息,莫非是子锌骗我的么,可她又为什么骗我。
自从在凤凰山醒来,便觉到处迷雾重重,可又没有人肯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十七万年前的事情,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个,我虽不想深究,却好像有人在引着我去探寻。
我向来随遇而安,忘了的就忘了,没必要想起来。但既然有人引我找回记忆,又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