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伴月》天色微霜

4、阴差阳错

　　经过一夜的调息，顾子涯脸色明显好了很多，恶蛟给他造成的内伤颇重，他思忖着估计得在这里呆上几日养伤。

　　他摸到左肩伤口，幸好带了生肌散，不然这手只怕是要废了。

　　远远传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顾子涯听出是昨天小女孩的脚步声。鸢萝停在了洞口，慢慢的挪进去。

　　顾子涯没搭理她，斜靠在岩壁上。

　　鸢萝踌躇着向前，她的衣服摆在原处，他穿着原来那身被水泡的有点发黄的长袍，看起来有些邋遢。头发干了，随意披散在脑后，露出半张美得嚣张的侧脸。

　　鸢萝绞着裙摆，将手里的碗递上去。

　　豁了口的碗，里面有半碗稀粥，还冒着热气。

　　“谢谢。”

　　鸢萝有些羞涩，垂下头挪坐在他旁边。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被发现偷衣服以后，被小虎和他爹娘逮着揍了一顿。“额……”

　　火堆已经熄了，残灰带着余热。

　　鸢萝把头搁在膝盖上，又忍不住转头看顾子涯。

　　顾子涯盘膝调息，感觉到灼热的视线，不动声色。

　　“那个，你叫什么。”鸢萝觉得这样问好像有些不礼貌，添了句：“我叫鸢萝。”

　　“顾子涯。”

　　顾子涯。

　　鸢萝一蹦一跳地回村子。

　　那个臭丫头不对劲。

　　虎子每天都要围堵鸢萝，然而这几天根本没见到她的人影，他用他麻雀一样大的智商思考出这个结论

　　虎子决定跟踪她。

　　鸢萝这几天经常跑去山洞，这日一早，她惯常往山上走，路上看见花开的正好，她忍不住一路摘了一大束，捧在手里，到山洞的时候，却发现顾子涯并不在。

　　鸢萝捧着花跑了出去，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待在草丛里，鸢萝认出来是那个小霸王。她不喜欢村里的小孩，尤其讨厌这个以取笑她为乐的人，便装作没看见，顺着河一路往上跑，跑不动了就慢慢走上去。

　　溪流上面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寒潭，水面很清澈，完全看不出来多日前在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斗。鸢萝还没跑上去，却突然看见另一个方向有很多穿着藏青校服的人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走来，面目凶煞，鸢萝往后退了退，躲了起来。

　　为首的同其他人穿的一样，只是衣服上绣着金线，他战战兢兢地走到水潭不远处，戳了戳旁边人，头也不回，拉了人就往前推：“你，过去！”

　　被抓包的人立即一副哭丧脸，停住死活不过去：“坛主，你这不是要我送死吗！”

　　其他人都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然后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几步。

　　“让你去你就去！”被称为坛主的吼道，惊起了一片飞鸟，树影摇晃，仿佛水里随时有什么东西要蹿出来。他咽了咽口水，把手里的人往前推，自己后退了好几步。

　　虎子知道这里有什么，他一面很想跑回去，咬了咬牙，冲过去揪着鸢萝就走。

　　“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耳朵尖的轻声问旁边的。

　　“还能什么声音，水里的那东西……”旁边那人悄悄道，一想到水里有什么，又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鸢萝被揪着跑了一段，挣扎着逃出来，道：“你干嘛！”

　　“你别不识好歹，那里有吃人的怪物。我抓你出来是救了你一条小命！”

　　“不用你救！”鸢萝推了他一把，转身走开。

　　虎子追上去大骂她不识好歹，脑仁一转，想起鸢萝之前在一个山洞前呆了很久，慢慢停下来，他看着鸢萝越跑越远，也不跟上去了，直觉告诉他山洞里肯定有什么。

　　鸢萝一路跑，跑到那天碰到顾子涯的水边忍不住停了下来，溪流一如既往地缓缓流淌，丝毫不受她的情绪影响。她蹲了下来，用手拨水。

　　溪水从指缝间划过，鸢萝莫名地有些难过。

　　“哭什么。”背后传来声音，鸢萝楞了一下，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去。顾子涯逆光站在她身后，长发未束，在风中飘了起来。

　　鸢萝愣愣的看着他。

　　子涯转身离开，道：“不愿意说就算了。”

　　鸢萝跑上去，走在他旁边：“你还没走么。”

　　真好。

　　顾子涯低下头，就撞进少女弯成月牙的双眼中，犹带泪痕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鬼使神差的，他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顾子涯感觉到身后的小尾巴停了下来，他也没管，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鸢萝停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好像下定决心般，猛地抬起头：“子涯哥哥，我能跟你一起走么。”

　　顾子涯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前行，没有回答她。

　　鸢萝只当他默认了，一蹦一蹦地跟在他身后。

　　比起以前经常有江湖人士来来往往，此时的小村子显得有些孤寥。

　　一个骑着花白驴子的青衣少年晃晃悠悠在村子里转悠，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煞是可爱。

　　踏风停在客栈门口，任由顾柳怎么赶，也不肯走了。

　　“蠢驴子，走啊，咱们还要去找少爷呢！”

　　踏风干脆坐下了。

　　顾柳跟它犟了会，败下阵来。

　　“小二，把门口的驴子给我栓一下，再来盘花生和酱牛肉。”

　　“好嘞。”

　　明明是饭点，客栈里却只有他一个客人，顾柳靠在柜台上，朝掌柜那拱了拱肩：“欸，掌柜的，怎么都没人哪。”

　　“听说是盟主召集江湖人士去名剑山庄，人都去了，这人自然少了。”掌柜的看着账本发愁，好几天没入账了。

　　“这我知道，要讨伐赤月教嘛。这跟你们村有啥关系，这村子……这么厉害？都参加武林大会去了？”顾柳开始回忆进村后的所见所闻，难道这村子里处处卧虎藏龙。

　　掌柜的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哪能啊，咱们村不是背靠九邙山么，很多想要去拿“那个”的江湖人士都会来这里投宿，盟主广发英雄帖，都去武城了，哪还有人来这荒村啊，村里人都在自家吃饭，哪会来客栈。”

　　顾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对了掌柜的，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白衣裳，长得特别俊美，冷得跟个冰窖一样的人，就是那种……浑身冒着寒气的人。”顾柳手舞足蹈地描述。

　　掌柜的愣了愣神，转向厨房喊道：“这位公子的菜好了没。”

　　“来嘞！”

　　顾柳眼睛一亮，啥也忘了，坐下来解馋。

　　边吃边回过头说：“掌柜的，我再订一间上房，不要忘记了啊，看到这样的人一定要通知我啊！”

　　“坛主，真的没，水潭都翻遍了。霜寒剑肯定被人拿走了。”说话的人整个身子浸在水里，他们扒拉出了蛟龙的尸体，然后下水找剑，找了大半天了，什么都没。“老大，他能打死这大家伙，怎么可能不把剑拿走。”

　　卢仁贾想了想也是，道：“这大家伙杀起来不容易，估计那人也受了重伤，搜山！”

　　“是！”

　　什么嘛，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就几件破衣裳。虎子撇了撇嘴。

　　在这等着，那丫头肯定会来。虎子这么想着，坏心眼一动，干脆吓一吓她。

　　他把火堆踢乱，把破衣服藏在稻草里，然后自己向山洞里面走去。山洞最内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虎子坏笑着踢乱。

　　咦？

　　稻草后面竟然还有个洞，之前都被稻草挡住了没看见。虎子干脆钻了进去，里面正好够躲一个人，再往后就堵实了。

　　正好躲在这里吓一吓她。

　　虎子把稻草都糊在身前，把自己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都蹲得酸麻，然而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虎子忍不住骂自己蠢透了，正当他考虑是出去还是继续煎熬的时候，外面传出了脚步声。

　　嘿，让我一个人蹲在这这么久，看我不吓死她。

　　处于兴奋的虎子没发现门口的脚步声不只有一个，正要拨开稻草的时候，外面一个声音很粗的男声嚷了起来：“坛主，这也没人。”

　　虎子刚要伸出去的手瞬间顿住了，他透过稻草缝儿向外看，外面有三个大汉，都穿着藏青色校服，正是早上看到的在寒潭的那堆人。

　　其中一个提着剑往他这走来，虎子的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只见他用剑随意拨了拨稻草，并没有发现虎子。

　　转身走了两步，又若有所觉地转回来。

　　逼仄的空间内，虎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把耳朵震聋了。

　　那人用剑尖勾出一件破衣服，正是虎子藏在稻草下面的。那人俯下身捡了起来看了看，丢在了一边。

　　“坛主，山下有个村子，去那边看看，说不定有收获。”

　　卢仁贾想了想也有道理，率领众人下山。

　　虎子瘫倒在了洞里。

　　不是说山顶上的寒潭里有蛟龙么，怎么这些人还活着，难道，他们拿走了那件宝贝。虎子不大敢出去，等过了好久，他才拨开身前的稻草，从山洞里出去。

　　这时，已经月上中天。虎子呼了几口气，一口气跑下山去。

　　滔天的热浪扑面而来，那个伴随了他十三年记忆的小村子在火海中燃烧。火舌冲天而起，房子在火焰中看着有些变形。

　　那场火整整烧了三天，虎子在山洞的那个犄角旮旯里躲了三天。

　　那些穿藏青衣服的人走了，他才敢出来，在一片废墟里，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