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污浊卑贱之地 看到后厨的 ...
-
老王头儿在前面领路，我沿着他的指引，第一次细细打量后厨。后厨的瓷砖地板也满是难以清除的厚厚油污，有水渍处要格外小心，很容易打滑摔倒。原本白色的瓷砖地板，已经是油腻发黄的颜色。就好像久未冲刷的马桶，附着着一层黄黄的尿碱一样，让人作呕。
瓷砖地板中央有一条长长的地漏，地漏里是漂浮的污水、潲水，泛着一层浑浊恶臭的油花儿。那是因为食堂员工为了图省事儿。有时怕水池子倒刷锅水容易堵塞，就偷懒把刷餐盘、大盆的污水直接倒进地漏口儿。久而久之，地漏里永远飘着一层像淤泥一样浑浊、静止、污浊的潲水。我捂着鼻子，踮着脚儿，不由自主屏着呼吸、皱着眉，四处打量着我妈的身影。
我抬脚越过地漏。在地漏前面，是油炸食品的位置。一个四十左右的中等身材女人，穿着能滴出油泥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在一锅热油里炸着鸡排、鸡架、香肠、蟹棒。。。炸好的肉串儿，她一一捞了出来，摆在不锈钢大餐盘里。摆满了，就用大卷保鲜膜包严实，防止炸串冷掉。就这样一辆手推餐车三层都摆满了肉串。女人关了液化气灶，推着餐车向档口走去。
油炸串旁边就是蒸箱。一整排的蒸箱有蒸米饭的、蒸速冻小馒头、豆沙包的、蒸速冻粽子、速冻饺子的。蒸箱前面，是三米来长的不锈钢案板，用来搁置蒸箱里蒸好的食物。在这排蒸箱和案板之间，我看到了我妈。
此刻，她穿着肥大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戴着烤箱手套，在一屉屉把米饭抬出蒸箱。蒸箱里的水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让她没注意到，我来找她了。
老王头儿对我妈说：“荷香，你丫头来了。”我妈正把昨天没卖掉的剩炒饭倒进大铝盆。她抬头惊讶地看到我：“小萱，你怎么来了？”“你说我干嘛来了？”我冷冷地走向她，扬起被继父打肿的右脸：“你后老伴儿打的。我跟他吵架了，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妈放下手里的餐盘，凑近了些，看了看我的脸。有些埋怨地说道：“你爹脾气不好。你既然知道，就别招惹他呀。你俩一闹矛盾，我又得受这夹板儿气了。”
她抱怨的语气，瞬时像一盆冰水一样，把我的心浇透了，浇得透心凉。我料到她不会替我做主，她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意识。但我没想到，挨耳光的是我，受委屈的是我。她竟然连问都不问我事情的缘由，就直接责怪我跟继父起了冲突。
此刻，愤怒的闸门突破了我的理智，我冲她吼道：“你他妈是不是我亲妈？我受了委屈，挨了耳光。你连问都不问是怎么回事？就埋怨我？有你这么窝囊、这么糊涂的妈吗？有了后爹，就有后妈。这话果然不假。”
抽油烟机的巨大响声，盖住了我怒吼的声音。我的愤怒在那轰鸣声中，被削弱了很多。好像往深山里投了颗小石子，半点回声都没有。
不过我的吼声，还是被我妈听见了。她逆反又赌气地说道：“是，我不是你亲妈，你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你爹也是后的，你妈也是后的。谁亲谁养着你，你找谁去呀。一天天的，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儿，光给我找麻烦。让我两头为难，逼死我拉倒。”
我被她的话，噎得心口好闷、好痛，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你不是说我给你找麻烦吗？我就给你找麻烦。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我，一扭身把蒸箱前面那几个搁着饭勺、叉子的空油盆扫到了地上。哐啷啷——金属碰到瓷砖的声响比我的怒吼声音大多了、响多了。
我虽然在气头儿上，但还保持着应有的理智。我不敢把蒸好的一盘盘米饭，抡到地上去。那样赌气的话，我妈很可能就会被老板娘炒鱿鱼。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为了出气，我只是把几个空着的油盆、饭勺抡到了地上。
饶是这样，巨大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老板娘。她扭头朝这边看着：“怎么了？整出这么大动静？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没啥、没啥。几个空盆子，放的太靠边儿。我不小心碰掉了。”老王头儿替我打着圆场，还赶紧捡起空盆，朝老板娘那边儿扬了扬手，让她确认一下，真的只是空盆掉地上了。
老板娘一看，这才放了心，但又有些疑惑地说道：“行了，别扯淡了。快到饭口了，你们赶紧拌好扬州炒饭。这么点子活儿，还这么不利索。”老板娘说完，继续扭过头炸昨天剩下的肉串儿。
我妈过去拧我胳膊，愤怒凶狠地骂着我：“你是怎么回事？诚心给我惹事！我要是为这下岗了，你日子更不好过。”
我要反抗，结果老王头儿来拉架：“好了，闺女。别跟你妈置气了。你妈待会儿还得卖饭去。你帮你妈干会活儿，母女哪有隔夜仇？”
“我一手指头都不帮她，她活该。谁让她没文化、是个大老粗。活该干这种低贱活儿。”我愤恨不平地说道。
我径直朝外走去，穿过后厨就是前面卖饭的食堂档口。一个个档口门头印着各种食物的价目表和成品图片，每个档口橱窗玻璃罩上面都挂着饭卡机。
档口前面是一排排学生就餐的桌椅。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呼呼喘着粗气。如果说继父打我的耳光，带给我更多的是愤怒。而我妈对我说的话，则是诛心之语。
我和她之间永远是鸡同鸭讲，思想不在一个频率，话不投机半句多。那种无法交流沟通的郁闷和无力感，更让我有深深的挫败和烦躁。
我试图用尖酸刻薄的话语来报复她，可是这种报复并没有给我带来发泄的快感。反而让我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巨大悲伤和绝望，我喉头哽咽，泪就这样无声地流下来。
我看着我妈把剩炒饭和新蒸的米饭混在一起，她又把一盘子什锦炒饭的炒料放进混合的米饭里。她拿着两个饭勺，用力地搅拌着那一大盆子炒饭，像搅拌猪食一样，想让剩饭和新饭融为一体，看不出分毫。
我看着后厨那些卑微忙碌的人们，他们在我眼中像蝼蚁一样庸碌猥琐。我忽然明白了，读书的意义，努力学习的意义。就是为了摆脱这种阶层的固化，实现阶级的飞跃和人生质量的提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污浊卑贱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