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到了很多年》白子画的爱女

11、初进后厨 后厨的油腻

　　我骑着车子，向我妈工作的学校食堂骑去。那是一所大专院校，学校的学生念的都是3+2，中专升大专的那种。虽然是国办学校，但是学校食堂的档口都是私人承包的。每一处档口，学校都会收管理费、占地费。至于档口的亏盈，则由承包档口的商户自主负责。
　　正因如此，每个档口的商户都尽可能地少招人，一个员工往往身兼数职，商户以榨取员工最大剩余价值为目的。这所大专院校，管理还算严格，又地处郊区。所以外面的小餐馆、小吃摊并不多。学生们也只能上学校食堂的各个档口去打饭。
　　我妈就在其中一个档口做面案。三年前，她所在工厂效益不好。又因为她只是初中毕业，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在露天人才市场，只找了这样一个工作。全天班儿，食堂管三顿饭，每周休一天，寒暑假也休息。
　　她所做的面案，并不用每天和面做面食。那样太浪费时间，人手也不够。食堂每天的面食，都是成箱成袋的速冻食品。只需要打开包装，然后依次放入不锈钢托盘里。十个托盘摆满后，把电蒸箱的阀门拧好。然后插上电，算好时间就行了。
　　所以她做面案，都是把速冻食品放进电蒸箱蒸好，本身操作简单，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把面食放进去后，她就要干厨房的各种杂活了。大厨需要她搭把手，她就去洗菜、切菜，端那些半成品的蟹棒、肉丸、豆腐干，供大厨炒制。
　　老板娘需要她打下手了，她就得听老板娘的差遣。油炸食品的员工，忙不过来需要她帮忙了。她就得赶紧去油锅前，穿串儿、把炸好的鸡柳、猪排、鸡架什么的，一一摆放在不锈钢托盘里，然后用大卷保鲜膜把托盘严实地密封好，以防变凉。总之她像个陀螺，脚不沾地忙着。一进了后厨，就三字：干活儿。
　　我来到学校的后门，这里直通我妈工作的后厨。我拍着门，后厨的老王听见了，颠着脚一拐一拐地来给我开门。他是个瘸子，左手的大拇指也是畸形，拇指的上半段总也伸展不开，弯曲成一个直角。他都已经五十八了，来自河南一个偏远山区。
　　老王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认得我：“你找谁呀？”“王爷爷，是我。我是曲荷香的女儿，我找我妈。”“奥，你是荷香的丫头呀。这么长时间没见，都快认不出了。快进来吧。你妈正在后厨忙活呢。”
　　我推车走了进去，他把后门又锁好。抽油烟机发出的巨大声响，盖过了一切声音。我锁好车子，跟他走进后厨。
　　油腻腻的瓷砖地板，一进门右手边是一个木头货架，货架子上摆着一个个拆封的白纸箱。那是速冻的鱼丸、蟹棒、鸡排。。。这些半成品或油炸、或炒制，已经有些解冻了，化开的冰水已经把白纸箱浸透了。
　　一进门的左手边是一口硕大的铁锅，直径将近一米五。冒着热气白烟，一个穿着油腻的厨师服、衣衫不整的男人，在骂骂咧咧地炒着菜。好像在抱怨老板娘苛待他，又多叫他炒个菜，多干活不加钱似的。
　　厨师旁边就是老板娘，她也在干活。她前面是个稍小的铁锅，铁锅直径有一米左右，冒着油烟，她在炸蟹棒、香肠。但是一看蟹棒、香肠的成色，就知道是昨天剩下的。颜色发深、发暗，依然熟了，还要抛到锅里回炉另造、改头换面。这是一个五十来岁、小个子的女人。也就一米五六，瘦小单薄。大概是长久操劳的原因，她有深深的眼袋和法令纹。沟壑的纹路，更显得她面相的悲苦。突兀高耸、瘦削没肉的颧骨，尤其显得她看起来刻薄、尖酸。看到她，我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鲁迅笔下人到中年的“豆腐西施”杨二嫂。
　　她自顾炸着隔夜的肉串，只用眼角扫了我一下，并没有打招呼。她不理我，我也自然不会理她。
　　我看着她身后三米来长的不锈钢案板，放着一个个不锈钢大餐盘，里面是炒好的菜品。
　　案板斜对过的货架上，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满是油渍的大盆。货架前面是并排的两台冰柜，冰柜上是各种厨房用具：饭勺、笊篱、火锅筷子、铲子等。它们看起来同样油乎乎、满是油腻的污泥。冰柜往前一米处，是一排水池。有三个水管，其中一个坏掉了。细细地流着水，下面有个不锈钢大油盆可能放了洗洁精，被水流冲得泛起丰富的泡沫。
　　我嫌恶地皱眉。第一次领略后厨的油腻、污浊、恶心。我讨厌这个地方，此刻却不得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