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紫禁城》且复长歌

3、心防（2）

　　畅音阁外曲径通幽处，竟是一个书房。远处戏台热闹高亢的唱腔声，凄凉婉转的二胡声与扣人心弦的快板声，竟然在穿过郁郁青青的竹林后于此处戛然而止，变成了可听而不可闻的耳边呢喃，时有时无。此处清幽的月辉披露，风吹竹林萧萧作响。真可算是读书写字的雅处。
　　在书房当差的太监见载湉脸色青白，冷汗涔涔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万岁爷的眉头，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当景晖走近书房时，便听见人声忙碌，一个太监捧着盛满秽物的痰盂出来，连看都没看景晖一眼就走了。可见这里的太监礼节虽周到，内心却丝毫不惧怕载湉，甚至阳奉阴违。
　　“没用的废物，快去传御医！”其中一个老太监明显是这班太监的领班，正扯着公鸭嗓颐指气使地指挥小太监办事。
　　景晖一只脚刚踏进书房，便见一只素白无花色的瓷碗摔在自己的脚边。好在发脾气的人根本是有气无力，这只碗只撞破了一边角而已。
　　景晖悄无声息地绕过这只破瓷碗，看见方才被训斥的小太监态度散漫地与他擦肩而过。他们很明白他们的皇帝虽然骄纵，可是如果正在病中，即使他们对他态度怠慢，他也无可奈何。
　　载湉脱了外衫，两个手臂上面全是燎泡，袖子里湿得一塌糊涂，那是他实在被逼得无法，在慈禧不注意时偷偷吐进袖子里的。他在呕吐的间歇俯卧在榻上闭目歇息，神情涣散的样子。未几，方才端着痰盂出去的太监又捧着空的回来，他便继续呕吐，如此重复了好几个来回，直到胃里已经无东西可吐。
　　“那个不中用的奴才怎么还没有传御医来？你去看看去！”老太监又对另一个小太监说。
　　景晖恍然大悟，一拍前额说：“没用的，方才陛下离席时太后说自己身体不适，恐怕现在所有的医生都在太后那里呢！”
　　实在是太阴险了。景晖心想。起先慈禧太后给他的印象，是一个美丽而又高贵的中年妇人，如今看来，她却是狠毒得不近人情了。
　　景晖将手探进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了一瓶药片。
　　“吃下去您会好些的。”
　　他走上前去，将药片递到载湉的面前。
　　载湉并没有接过药片，他只是睁开眼睛，茫然地盯了这个长得有些“洋味儿”的少年片刻，才终于语气苦楚地说：“朕记得你来了，你是亲爸爸的洋翻译官的儿子。你又是亲爸爸安插在朕身边的耳线吗？”
　　这里有一道防线横在载湉的心里。倘若有人刻意接近他，他便出于自己地位的考虑，怀疑他人是否有别样的目的。就像那个被亲爸爸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静芬”（光绪帝未来的皇后――作者注）。他感到难以排遣的孤独，却又孤独得理所应当。以至于当有人走向他时，他甚至会说走开。但是一旦他认定这个人值得信任，便会全盘接受。
　　前者的多疑是深居宫里所养成的无奈，后者的轻信则出于他单纯的本能。
　　“陛下您只猜对了一半，我的母亲的确是慈禧太后的翻译官，”景晖态度不卑不亢，只是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但我的母亲不是慈禧太后的‘奴才’，我也不是。”
　　“我没有理由害您，这违背我的‘道德观念’，也会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
　　景晖又将手里的药瓶向外递了递。
　　而载湉仍然有些犹豫。他常听人说洋人最是擅长诡辩，颠倒是非，他们的话万万不可信。
　　直到肠胃的绞痛又纠成乱麻，提醒着他如果不及时医治，他是不大可能硬撑下去的。载湉以手抵胃，说：“你先吃下去。”
　　景晖无奈，倒出两片药片吞了下去。载湉这才接过药片。

　　载湉大病了将近半月。
　　虽然在病中，但是每日给慈禧太后的请安和按时早朝是万万不能耽搁的。慈禧看着载湉面带病容，锐气大挫，不禁心里暗爽。
　　唯有朝中众臣不知个中原因，但是对他们来说，皇帝生病司空见惯，也就自然没有当回事。
　　散朝时载湉遣散了随从的太监，径直向太和殿外候着的景晖走去。
　　“那天的药片，朕觉得有些效用――你还有吗？”载湉警觉地向周围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慈禧太后身边的人在，才开口。
　　“哦，还有――”景晖从口袋里拿出药片：“你拿去吧。”
　　“那个，谢谢。”载湉将药瓶塞进袖筒，步履匆匆地走了。

　　景晖分明看见他的耳朵根浮上一抹薄红。
　　直到后来景晖才知道皇室的用药规矩其实十分严格谨慎，需要御药房的御医和太监共同熬制，药熬好之后需要太监喝下一碗，确定无毒之后才能交给他们的主子。
　　至于那天夜里载湉为什么会接受他“来路不明”的药片，景晖想，大概是他已经放下了对自己设的防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