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紫禁城》且复长歌

4、交谊舞 载湉周身一

　　“哀家听说洋人跳舞，一群人绕着舞厅转圈，跳舞的人有男有女，你给哀家跳一个。”
　　“太后，”鉴于景晖自西方长大，慈禧太后准许他按西方礼仪――景晖向她行了个礼――说“这西洋的舞需要两个人共同来跳。”
　　景晖生得身材挺拔，体态匀称有力，留过洋，又很懂得英文和法文，在慈禧面前自然是极为得宠的人物。然而这么一个贵宾此时却让人颇为为难：在场的女性里，静芬不能与他共舞，慈禧更不能。除了她们，就剩一干侍候人的宫女，哪里懂得西洋的玩艺？跳，不合规矩，不跳，又怕拂了老佛爷的兴致。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景晖早已走向了载湉，在他面前伸出了一只手：“这不就是现成的人吗？”
　　“恐怕皇帝不会愿意的吧。”
　　上次的汤圆事件以载湉病愈告终，尽管皇帝太后两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一切礼仪照旧，但是太后的态度始终有些冷硬。
　　“朕不会跳舞……”在慈禧面前载湉素来冷肃，前几日他的乳侧切牙（即乳牙中的一颗）掉了，说话漏风，于是也乐得别人把自己当作透明人看待，以求清静。突然面对如此状况，脸立刻涨红起来。
　　“我已经向陛下发出了邀请礼，陛下若是拒绝恐怕不太好吧？”景晖狡黠地笑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紧紧追随载湉躲躲闪闪的目光，仿佛是老鹰在追逐猎物。
　　载湉彻底乱了阵脚：“朕是真的不会，不信你问李总管。”
　　李莲英早就察觉到一旁的慈禧对载湉的拒绝有些不满，连忙在一旁鼓动说：“万岁爷是不会，但是想学。”
　　“朕是真的不会，也不想学会。”载湉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所有人都不好好捧老佛爷的脚，偏偏来找自己的不痛快。这时慈禧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然皇帝不愿意，就算了吧。”
　　声音里掺着明显的不悦。
　　“太后，陛下学会了交谊舞，以后也会有用处，若是哪位外国的女贵宾想要和皇上跳舞，也不至于没有面子。”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载湉也就推脱不得，虽然他并不觉得跳舞能“扬我大清国威”，但既然是太后的旨意，他也只好接过景晖伸过来的手。却没成想景晖反握住他的手，用温热的嘴唇在他的手背上印上一吻。
　　“陛下请记住了，日后若是见到外国女士，这吻手礼是不可少的。”
　　载湉何其聪颖，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调戏了，瞪了景晖一眼作为警告。景晖觉得有些可爱，又觉得可悲，这个百尺宫墙内长大的皇帝，即无武力，又少心机，又怎么能在宫外风云变幻，宫内暗流激涌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呢？
　　载湉本来身量就不高，甚至比景晖将近矮了一个头的高度，况且他自幼健康状况就很糟糕，虽然和景晖同岁，看上去比景晖更年幼一些。景晖低头看着这个皇帝，他惯常冷肃的脸上此时却异常精彩：在景晖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并从他身侧揽过他的腰时，他的脸立即略过一丝红色，却终究因为血气不足而褪成苍白。那双始终低垂地表现出顺从的眸子，那双被扇羽般浓密的睫毛敛去锋芒的眸子——也就是景晖在他脸上最为欣赏的部分——此时却被尴尬的神色点亮。
　　――这分明是占人的便宜……
　　“难道朕还要搂她们的腰？”
　　“这也是必须的，皇上大可不必惊异。”
　　随着舞步的移动，载湉细软的发辫随动作晃动，垂在腰间的发尾时不时扫过景晖的手背，搔得景晖痒到心底去。
　　“太令人难堪了，朕不要学了。”
　　“陛下您看，太后正在兴头上，”景晖抬起搭在他腰上的手，却并没有拿开，而是向上移动搂过他的肩膀，将两个人的拉近到更为暧昧的距离。——也许有些太近了，近得景晖能感受到他身上熏香的气息，以及他本身固有的稚气未脱的奶甜味道。景晖转身背对慈禧，让载湉的目光刚好能够越过自己的肩膀望见那个具有绝对权威的女人。景晖轻声在他耳边说：“您可不要拂了她的兴啊。”
　　载湉周身一僵，搭在景晖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先前从未学过交谊舞的载湉不知道，景晖交给他的是女步，所以他忍着极大的难堪去学的步法，根本是派不上用场的。
　　几十年后景晖梦回紫禁城，宫中的摆置一如往常，当差的太监和宫女却都不见了，只剩下了蒙尘的旧物，更显得空寂和沧桑，然而景晖阖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当年少不经事的自己，揽过载湉细瘦的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暧昧。当年他用不断变换的舞步捉弄载湉局促地移行，在静芬醋意大盛的目光中，感受着载湉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