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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石上斛珠只三颗,勿平险阻平人心  曹寅作《 ...

  •   曹寅独自走回寓所。

      暑夜的街道蝉鸣不断,古刹里竹林沙沙作响,天宁寺禅房里燃着灯,李煦在桌前安静坐着,信手把玩一块怪石。

      曹寅也沉沉坐下,解开领口扇风。

      李煦瞧见他回来,便开口问:“张伯行怎么说?愿意讲和了?”

      “就当他愿意吧。”曹寅也问,“噶礼呢?服了没?”

      “嘴上当然服了,心里服不服谁知道。”

      曹寅嗤笑一声,擦了擦汗。

      “我真是够够的。”李煦小声骂,“皇上千挑万选凑出这对极品,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还得当祖宗一样哄着。”

      曹寅打开扇子扇风:“一个装腔,一个多事,轴得油盐不进,堪比卧龙凤雏。”

      “要我说,真不如一起撤职算了,给新人腾地方。”李煦拿出一封信给曹寅看,“前几天吏部来本,查问李陈常的旧案。”

      曹寅接过来,蹙着眉看完,抬头问:“为什么扯这陈年老黄历?莫非有事牵连到他?”

      “谁知道呢。”李煦撇嘴,“我已替他写了谢恩折子,若没回音,这事就算平了。若不行,再想办法。”

      “哦。”曹寅又点点头,接着说,“要不这样,过两天,咱们在各地办几场集会,把当地的体面人物都请来,给他们看皇上的诗。让大家知道督抚之争并非皇上的意思,判案偏心也不是皇上的旨意。”

      “总之显出朝廷是好的,全怪底下把经念歪了对吧,也是个办法。”李煦亦点头,“请客的钱从哪出?”

      曹寅一顿,吸气咬牙:“还是从两淮盐课出吧。”又问,“你看邸报了吗?”

      “当然看了!”李煦倾身向前,“看出我一身冷汗来。尚书都统九门提督,才收了几千两,就得死了?”

      “唉……是啊。”曹寅长叹一声,双手搓搓脸,“我现在对钱多钱少,没有实在的感觉,对官大官小,也觉得很虚幻。”

      李煦凑得更近:“你觉得他们真是结党吗?”

      曹寅停了停,放下手,压低声音说:“我大前年进京的时候,皇上就提过这件事。只是当初抓了许多人,也没问出大概来,都说是轮流做东请吃饭,不曾密谋什么,所以没有揭开。去年年底,因为御史咬着南山集不放,可能是想给东宫一个下马威,所以才揭开了,一气将几个索相旧人连同吃请的都逮捕下狱。”

      李煦眨眨眼:“那就是未得实证。”

      曹寅撇撇嘴:“真有实证,就不会按贪污判了。”

      “才几千两……”李煦又感慨,“看来太子是真不行了,王鸿绪说的对啊。”

      曹寅憋笑:“你不是最讨厌王鸿绪为人?”

      “但他说的对啊,东宫虽然复位,圣心尤在未定。”

      禅林晚课,经声阵阵,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

      曹寅起身,从抽屉中取出银票,递给李煦:“正好你在,我不用往仪真跑了。这是十二万两,先把今年的钱交上。”

      “你从哪弄的钱?”李煦瞪起眼睛,“这个节骨眼可别再乱收钱了!”

      “别慌啊,我就是解散了戏班子,卖了些行头和古董。”

      李煦将信将疑,缓缓接过,试探着问:“他不是帮我们谋划了赔补的法子吗?还派了李陈常帮忙,何必真对自己下手,伤筋动骨的……”

      “是不是替盐商赔补你还不知道?”曹寅直起背,“李陈常也不是财神下凡,真有事他一样自身难保,我只要能还,就先还上点。”

      李煦盯着那银票发笑:“当初设法谋差事的是你,要禁革浮费的也是你。花钱建行宫的是你,宽免盐商的也是你。现在出这叫什么,亢龙有悔?”

      “没错。”曹寅点头,“我就是想吐点出来,卖一卖家产,销一销罪孽,权当是超度放生捐门槛了。”

      李煦愣愣看着他,过了一会,也点点头:“……也对,是该积点阴德。京城是天子居处,江南是财帛重地,如今两下皆不太平,难说下一个雷炸在谁头顶上。”他将银票折起来,喃喃自语,“从前宋荦当政的时候也没这些事。”

      曹寅又坐回椅子里,仰头看着房梁:“宋老过两天也要来江南了,因为宜思恭把他咬出来了。”

      李煦木然听着,将银票装进匣子里,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宜思恭这个亏空,最后会怎样了局?”

      曹寅摇摇头。

      “当初他出事的时候,我就很害怕。如今他要翻案,我更害怕。”李煦使劲盘着手里的石头,“上次牵出了于淮、贾朴、焦映汉,这次牵出了阿山、宋荦、马逸姿……案子一旦起了头,就停不住了。接二连三,牵五挂四,保不齐掀翻整个南方官场。”

      见曹寅不接话,李煦又说:“我觉得,要是他们能躲过此劫,咱们应该也不会有事……你笑什么,好笑吗?”

      “不是。”曹寅捂住脸,摆了摆手,“我不是笑你……我也知道该提心吊胆,但有时候又觉得,似乎不去管它也没关系。”

      李煦松了口气,颓然叹道:“确实,不知为何,总觉得只要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咱们就不会真倒霉,就算有什么风波,最终也能有惊无险。”

      “也许只是侥幸,也许只是凑巧。”曹寅自言自语,“凑巧江南财税的盖子揭开了,咱们两淮盐课没有揭开。”

      李煦又往前凑:“你想过噶礼为什么非要揭这盖子吗?”

      曹寅看着他不出声。

      李煦竖起一根手指:“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八成跟太子有关系。”

      “怎么讲?”

      “自从阿山下马,他过来以后,连着办了几件事。参完宜思恭,就参陈鹏年,接着想参咱们俩。再加上张伯行,那也是王鸿绪的门生,哪个不是跟东宫有点仇?为他自己根本是犯不着的。”

      “你也看出来了?”曹寅小声回应,“我怕你害怕,所以一直没敢提。”

      “我也没那么笨。”李煦冷笑,“咱们虽不算很厉害,一般人也不会主动招惹,他疯狗一样四处咬人,必是做给主子看的……”

      曹寅又发笑,李煦打了他一下:“这是值得笑的事吗?你忘了?胤礽把你姑爷打得皮开肉绽。”

      曹寅垂下脑袋,挠了挠头:“我也想跟他好好相处来着,我还给过他钱,但是……”

      “但是事与愿违嘛,唉!”李煦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唉,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斗成这样……”

      “没什么复杂缘故,就是因为皇帝老了。”曹寅抬起脸,舒展眉头,“人老了就会死,从前的靠山要融化了。上进的人都想努把力,再重新洗牌,再抓住新的靠山。”

      李煦瞪他:“那你呢?你是打算跟他一块沉吗?”

      刚问完,房门就咚咚作响。

      两人慌忙看向门口,曹顒提着食盒进门,先冲李煦点点头:“舅舅。”又看向曹寅,“因为爹没回来吃晚饭,所以我叫人煮了点粥。”

      “哦,对,我在外面吃过了。”曹寅一拍脑门,赶紧接过来,“先放这吧,我等会吃。”

      曹顒又问:“舅舅也吃点宵夜吧,我叫厨子去做。”

      李煦指着茶壶笑了笑:“有茶水就够,别麻烦了。”

      曹寅拍拍曹顒的肩:“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和你舅舅商量点事。”

      曹顒一出去,李煦脸上便没了笑容,他问曹寅:“你这次进京,看他身子骨怎样?”

      “比前几年好一些,还是左手写字。”

      “那些阿哥们如何?”

      “老大自己玩砸了,在王府里关着。老二装疯卖傻,每天严加看管。其他的我看也不出什么。”曹寅揉了揉眉心。

      李煦深吸气,点点头,起身在屋里踱步,绕完一圈,停下说:“我那两个混账小子,养得也不怎么样,我也不敢指望他们。但连生这么好的孩子,你舍得他跟你一块沉吗?”

      曹寅抬起头,张了张嘴。

      “你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是全靠自己吧,还不是有爹娘帮忙谋划?做人难道只顾自己享用,不顾后人死活?”

      曹寅又张开嘴,紧紧咬住嘴唇,良久方苦笑道:“我这辈子,确实是仰赖天恩祖德,但凡事也要讲机缘。归根结底,全靠我爹早早送我进去当差,与天子混出些情分,后来靠这情分发了家。但是福祸相依,因为这情分耽搁,我三十好几才有的儿子,比他的儿子们要小十几岁,同样的法子重来一次也不可能了。”

      李煦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握着石头,垂首叹息。

      曹寅又笑道:“虽说二皇子早早立储,我们也不是没费心巴结过,但后来的事,你也看见,你也知道。”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李煦按住桌子,“或许可以重新经营一座靠山。”

      “可我不知道要投哪家啊!”曹寅摊开双手,“胤禩拥载者众,但又不得圣心。其他几个皇子,也不相伯仲,看不出来谁格外有戏。你打算投靠谁?”

      李煦抚掌沉思,咬咬牙说:“要不然,就多投几个?横竖有一个能中。”

      “万万不可!”曹寅立即摇头,“当政者最恨人两面三刀。如果换成你,发现一贯信赖之人也私通政敌,随时将你的把柄递出去,你会怎么做?”

      李煦僵住,无言以对。

      “如此经营,是自寻死路,倒不如不做的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李煦烦躁起来,翻了翻桌上的书,“你天天拿本《太玄经》算命,又算出什么来呢?”

      曹寅一见那书,突然变了颜色,赶紧摆摆手,起身将书抽走。

      “要不然你去跟他吹吹风?”李煦小心翼翼说,“你尽力影响他,咱们想办法扶植一个人选?”

      曹寅攥着书,看着李煦苦笑。

      “好吧,我也知道不可能 。”李煦叹气,摇了摇头,“你办不出来。他也没那么昏昏。”

      “老哥哥,其实我想过的,每条路我都想过了,没多少退路了。”曹寅轻飘飘地规劝,仿佛事不关己。

      李煦静静看着他,突然也笑了起来:“爱新觉罗玄烨这么大的本事,到最后,也保不住你曹寅了吗?”

      “这也不稀奇。他又不是不老不死的怪物。”

      李煦用力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缓缓吟道:“驯乎玄,浑行无穷正象天。”

      “阴阳?参,以一阳乘一统,万物资形。”曹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黑的夜色,“天总有变的时候。于今之计,唯有安分守己,尽责守身,才有望好生收场。以后儿孙若能做些普通差事,或读书修身,或经营田产,那怕自己种地织布,也已经是大幸。至于别的,算也白算,就算有什么后人,天赋异禀,才华过人,能重振家业,留芳百世,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远非我能荫庇和保佑。”

      “不能说算也白算。”李煦又走近他,“其实我们以后谨慎一些,低调行事,应该也能保住这穷织造的位子吧?孩子们老老实实,省着花销,也够活几辈子了。”

      曹寅笑出声:“大舅哥,万贯家财哪有过日子花没的?做官哪有越做越小的?位置就那么多,不把椅子让出来,新人坐哪里啊?”

      李煦急眼:“就这么个小小的织造官难道也有人抢吗?”

      “织造原本不重要,但我们干过以后,已经变得十分扎眼,像个长在南方的瘤子,新君没法不当回事。”曹寅转身,离开窗户,“当然了,如果就是胤礽继位,那不用多想,必定饶不了我们。”

      “他不会登基的。”李煦恶狠狠说,“他一定会倒下!”

      曹寅回头:“为什么?”

      “因为一直以来,倒下的都是别人!因为你总能逢凶化吉,这次一定也一样!”

      曹寅叹了口气,摇摇头,竖起两根手指:“现如今,江南钱粮有两个大窟窿。一个在行省衙门,张鹏翮已经查过了,亏了四十六万。另一个在我们两淮盐政,噶礼说亏了三百万,你觉得他猜的准不准?”

      李煦泄气,扶住额头:“他们经不起查,我们更经不起查。这坑填不平,咱们永世不得安生。”

      “我们不光经不起查,我们是万万不能查。”曹寅又竖起三根手指,“一是自己也不干净,这事不必多说。二是盐税换个名头,就成了办铜造钱的盈余,最后进了皇库内帑,谁敢查?三是我散出去的钱,那些遗民宗室无事且罢,一旦有人急了眼,揭竿而起,或者乱写乱作,我一定是资助逆党,必死无疑。”

      风声鼓鼓,天上有层云涌动。

      李煦越想越气:“那该怪谁呢?其实根本没人逼你干这些,没人逼你用这种干法。”

      曹寅笑着低下头。

      “就像南巡,他说了行宫可以不必,可是到这里一看,行宫已经建好,宴席已经摆上,那就只能坐下吃了,还能不给你面子吗?还能真治罪吗?”

      “对。”曹寅点头,“他也可以对我残酷。他也可以杀我。放纵和绥靖,挥霍和豪爽,好与坏不过是换个说辞。”

      “但他不是没有吗?”李煦暗暗打量曹寅,突然发问,“你不会盼着死在他手上吧?”

      曹寅敛起笑容,没有回答。

      “真好玩啊。”李煦看着他的表情,感慨不已,“因为首犯不能查,只好去查个从犯。因为真正花钱的人不能说,所以被抄家也只能吃哑巴亏。南巡拖了多少人下水?所有人都在给你俩擦屁股。”

      “我之罪固不可免,别人也一样是自作自受。”曹寅反驳道,“大家都趁着南巡的风头,贪污送礼建豪宅,走门路攀关系,姘戏子养小老婆,挪空了各个衙门里的钱。那些亏空的钱,有花在皇帝身上的,更有花在自己身上的。”

      “你不一样,你不是贪点钱,享乐一番就能满足的。”李煦绕着曹寅踱步,“你的贪心更大,你的贪念更多。你还想要别的东西,政绩,名望,万众瞩目!你想要他的眼睛能一直在你身上,所以你更得花钱!”

      曹寅站着不吭声。

      “你干那些后妃干不了的事,你干别的大臣不会干的事,这些都要花钱!”李煦攥紧了拳头,“如果你不干这些,你不甘心。你干了我们全家遭报应。你选了遭报应。就是这么回事。”

      石头划破掌心,血流了下来。

      李煦松开手,石头滚落在地。

      曹寅说:“对不起,竹村,我对不起你。”

      李煦摆了摆手:“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自己,我也……跟你一样……害怕不能在他心中激起波澜,便努力塑造奇观。没办法真正建功立业,所以拼命放烟花。所有的烈火烹油都是为了让世人看见我。”

      曹寅蹲下,捡起石头,用袖口擦了擦:“我年轻的时候,不识天高地厚,以为只要尽情,隐姓埋名也可以,没入黄土也可以……结果后来,什么都干了,什么也拿了。”

      “最开始,只是一点小小的私心,可是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就跟那些考生一样,拿钱来换,拿关系来换,拿色相来换,拿老百姓的血汗钱来换,拿后代的福祉运气来换。”

      “我想要成为时代的核心,想要后人翻开这页史书,就能看见我,想要被人世世代代记住……”

      “所以这个贪欲,是非常大的贪欲。可以说是贪中之贪。”李煦红着眼眶点头,“江宁织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曹子清,就是天下最大的贪官。”

      灿烂的,滚烫的,炽热的天魔星。

      让人眼花缭乱,全力以赴,欲罢不能。

      “确实啊。”曹寅笑了笑,“就像我知道他贪婪,自负,优柔寡断,说一套做一套。可是我自己,也不过是一样的二流货色。什么样的命能卖出这个价呢?已经值了。”

      十亿个轮回里才遇见你和我,所以必须紧紧抓住,所以绝对不能错过。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轻声告诉李煦:“在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一个老师,他是,他是南明皇帝朱由崧的侍卫……我从没跟人说过……那时候,他天天跟我讲,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起兵驱逐鞑虏,恢复汉家天下。”

      李煦脸上都是泪。

      “荔轩,这件事你可以放心……因为那个朱慈焕,全家都已经死没了。”

      曹寅捂住脸大声嚎哭。

      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所谓了,无所谓伦理名教,无所谓黑白清浊,无所谓彼此是什么玩意,慈善家,贪污犯,驯乎玄,浑行无穷正象天,恐惧久了会变成期待,惩罚降临就等于奖励,不是你亲手点燃的不是你亲手所杀的活下去就毫无意义。

      曹寅哭完,拿出真丝手帕,仔细擦了擦脸:“其实我很过瘾,我想要的东西,他能给的都给了。至于摘不到的果实,别人也无法替我摘取。”

      他看向李煦:“你觉得呢?”

      李煦亦缓缓颔首:“我感觉很好,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就算遭报应?”

      李煦继续点头:“那也很好,比没有好,胜过从没得到,我希望能一直这样。”他咽了口唾沫,“眼下要紧是自保,凡事多说好话,尽量谁也别得罪。”

      曹寅嗤笑:“说好话,不就等于说假话吗。”

      “算了吧,别管了,行吗?”

      曹寅没回话,慢慢起身,摆弄桌案上的东西。

      菩提串,松花砚,瀚海石,旧折扇。

      “其实这又关你什么事呢?”李煦红着眼眶看他,“所有人都不管,你不管也行的。”

      曹寅拿起瓷碗,喝了一口地黄汤,轻轻点头:“好,我不管。”

      “这就对了。”李煦抹了抹眼,“你也歇歇,我也歇歇。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曹寅又走到博古架前,拿起自己写的戏本,翻着笑出声:“我明明排的是太平乐,如今演成了礼乐崩。”

      “本来就是假的嘛,是你裱糊的盛世景象。”

      曹寅合上书,直起背:“在宫里念书的时候,还有个老师跟我说过,就算是假的,只要一直装,装到底,就能跟真的一样。”

      “可熊老自己,不也没装到底吗?”

      曹寅转过身:“我要是想装到底呢?”

      李煦狠狠抹一把泪:“我有什么话说?当然是听你的!”

      曹寅打开门,撞上躲闪不及的曹颙。

      曹颙慌慌张张低头:“爹……”

      曹寅看了眼儿子,吩咐道:“准备马车,我们去找张鹏翮。”

      赫寿躺着将睡未睡,被曹寅拽起来。

      “张鹏翮去哪了?房里没人。”

      “……去福建审案,傍晚就收拾东西走了。”

      曹寅略一迟疑:“走的水路还是旱路?”

      “我看着他装的马车,应该是上了官道。”

      曹寅扭头便走,赫寿忙喊住他:“等等,曹银台,我跟你一块去!”他又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驾车行了几里路,终于在黑乎乎的官道上看见一辆马车。

      马匹踯躅嘶鸣,张鹏翮揉着眼从车里爬起来。

      “……赫大人?曹大人?”

      “张大人,先别去福建了吧。”赫寿喘着粗气,“我觉得,目下科场一案,着实不能服众,还需重新审过。”

      张鹏翮眯着眼瞅他:“……审都审完了,还说什么服不服众啊?不服就不服呗。”

      赫寿顿了一下,看看曹寅,仍劝道:“再审审吧?好歹审出两句实供来,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张鹏翮皱眉:“我拜本之前你怎么不说这话?”

      “我那时不是没听见众人议论吗?”

      张鹏翮缩回马车里,翻箱倒柜,递出来一个木匣子:“给你,印给你!你们审去!”

      “何必如此呢张大人,有话好好说!”赫寿赶紧往回推。

      “没有敕书,光有印也没用啊。”曹寅也劝,“现在这案子只有你能审。”

      张鹏翮瞪眼:“我已经审过了,就这么着吧!”

      “但是那三个考生,究竟是判的很古怪。”赫寿犹犹豫豫,“别说众人议论,就是皇上问起来,也不好回话。”

      “皇上不满意,皇上再下旨便是。横竖我已经判过了,难道还自己改判自己不成?”

      “话说的没错,仔细想想,张大人判案必然是有缘故的。”曹寅看着赫寿,“一共三个考生作弊。苏州的席玕最识相,始终只认自己夹带,丝毫不肯连累别人,所以仅用枷号示众。程光奎供出考官,为人不够厚道,所以将其流放。至于吴泌一家,最不识抬举,将关节门路一概供出,令行省大员也不得安生,不绞死还像话吗?张大人这是在教训他们,让以后的考生都学聪明点,知道如何做人。”

      月光明晃晃照在天上,张鹏翮从车里钻出来:“你少血口喷人啊!按大清律,凡官吏受财者,方可计赃科断。没有贿卖关节的,我可不敢从重问罪,只能参照顺治丁酉案,判个流放罢了。至于怀挟舞弊,就是行枷示众一个月,我哪里断的不对?”

      曹寅摇摇头:“程光奎的夹带,是事先埋在考场墙缝里的,有人帮忙,就必有官吏受财。席玕的字迹与卷面不同,那就一定有代笔枪手。大人的说辞,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只要再深思一步,就并不对劲了,这也是老百姓不满的缘故,有些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曹寅笑了笑,“张大人,赫大人,你们数过没有?这次乡试,在卷子开头写过‘其实有’三个字的,一共有多少份?”

      赫寿闭上眼,扶着膝盖喘粗气。

      张鹏翮点点头:“行,你想听,我就给你说清楚。”他直接打开门,站在马车上,风在他头顶呼呼的吹,“这是什么谜案吗?这是是什么难案吗?三年一次的乡试,就是整个江南官场的食槽饭盆,那些饿急眼的文官门,逮住机会一起卖举人,商量好了用‘其实有’三个字来收钱,只要说出这三个字,就能凭空飞来白花花的银子,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有份,底下的人有份,上头的人也有份。你觉得我应该彻查吗?你觉得我能彻查吗?你觉得他真想让我翻个底朝天?你觉得是现在这样盖着丢人,还是全打开更丢人?”

      曹寅忙伸出胳膊,去扶他的手:“张公啊,先下来,咱们有话慢慢说。都一把年纪了,别急出个好歹来。”

      “挂印吧,我不干了!”

      “急什么呢?急坏了自己吃亏。”

      “给你审吧!”

      “我是说着玩的啊。”

      张鹏翮瞪眼睛:“我可没跟你闹着玩!”

      “我知道啊,你又不像噶礼张伯行一样缺心眼,是朝中头一个明白人,这不是没办法吗?”

      “哦,原来你也清楚啊?”

      “对对对。”曹寅使劲点头,“快收了神通吧!”

      张鹏翮方收敛气焰,慢慢蹲下:“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还在这里说我……”

      曹寅搀住他胳膊,赫寿握住他的手,张鹏翮从马车上迈下腿。

      “为什么要贪这钱,你不知道吗?曹大人赫大人,你们一个总盐,一个总漕,你们不知道吗?”

      曹寅赫寿都点头,连连称是。

      云飘过去,遮住月亮。

      张鹏翮掰着手指头:“通国财税不过四样钱,在地方是田赋丁役,在户部是漕盐关税。先帝在时,收上来的钱粮,地方和京师各留一半。从平三藩那年开始,钱粮就尽解京师,地方只留不到二成。那么当官的如何挣钱,又如何花钱?书生做秀才时,皆徒步素服。一朝得位,便高轩驷马,八驺拥护,都是哪来的钱?养幕僚书办,又哪来的钱?”

      季风远远从海上吹来,带着绵延不尽的水气。

      浸了汗的官服,湿黏黏贴在身上。

      曹寅点头:“张公说的不错,只要不出事,尽可大有掖藏。但眼下改革税法也来不及了,要紧是给个体面交代,先把捅破的篓子给糊上。”

      张鹏翮皱着眉,眯眼瞥他:“什么交代不交代啊?就这么点事,要什么交代,还能有人为此造反不成?莫说几个人考试作弊,就是成千上万的人命……”他说了半句,忽然截住,摆手道,“没事,亡不了国。有一点不平,老百姓能忍。”

      “太仓一念和尚,大岚山张氏兄弟,福建陈五显。”曹寅淡淡说。

      “都是小毛贼,几天就荡平了。”

      “陕西杨起隆,武昌夏封龙,昆明李天极。”曹寅继续说。

      “又怎么样?也没成气候啊。”

      曹寅苦笑,慢慢走到路边,找了块大石坐下:“就算亡不了,这事写在纸上,你觉得好看吗?”

      张鹏翮无语望天,低头反问:“你很好笑你知道吗?”

      曹寅听了也发笑,笑完抬起头,仍说:“案子越闹越大,甚嚣尘上,一半在噶礼张伯行,一半在你。”

      张鹏翮深吸气,闭上眼。

      “他俩顶多让老百姓发现当官的有坏人,你让他们感觉朝廷里没好人了。”

      张鹏翮几次张嘴,皆咽回去,最后走到曹寅面前,低声问:“饶了我,行不行?”

      曹寅默默打量他一会,还是开口说:“原本能平息的事,非弄那些花里胡哨蝎蝎蛰蛰……”

      “曹银台,你搞搞清楚,是他俩滚钉板把事闹大的!”张鹏翮指着自己,“我被派来审这个案子,我是无辜的啊,不想莫名其妙当替死鬼。”

      曹寅高嗓门:“我也不是要弄死你啊!”接着低声,“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打个补丁,让它好看点。”

      树叶沙沙作响,偶有几声鸟鸣。

      赫寿瞧了良久,插嘴道:“我觉得,横竖那三个人已经抓了,至少把考场里审明白,把卷宗做漂亮,也免得今后再被翻出来算账。”

      “审明白,做漂亮……”张鹏翮仰头苦笑。

      “还有总督和巡抚,毕竟一个满臣一个汉官,不该太明着偏心偏向。”

      “判个民间喜欢的结果不难,但你我都知道,事不是那么回事啊。”张鹏翮对着赫寿摊手,“我何尝不想把窟窿补上?当年我在山东,我在河上的时候……”他使劲叹了口气,摇摇头,蹲下。

      曹寅皱眉问:“张大人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呢?”见他不吱声,又拍拍身边的石头,“这里没别人,咱们坐下商量商量。”

      张鹏翮蹲着不动。

      曹寅接着问:“说这届秋闱是个很大的窝案,张大人确有凭据吗?”

      张鹏翮摇头:“没有,我猜的。”

      “靠什么猜的?”

      “我从康熙九年入仕,至今已做官四十二年了。”

      曹寅点点头,过了一会,他又问:“你确信督抚之间,上头一定更偏袒噶礼吗?”

      “确信。”

      “靠什么确信?”

      张鹏翮不回答。

      月亮又露出来,地上变亮了一点。

      曹寅笑了笑:“若说我也自视甚高,有志难伸,你信吗?”

      张鹏翮立即摇头:“不信。”

      “那你觉得我像要坑害你吗?”

      张鹏翮板着脸瞅他:“难说。”

      曹寅笑得不行,欠身拍拍对方:“过来吧,蹲着多累啊。”

      张鹏翮扶住膝盖起身,费力挪步,沉沉坐下,良久方问:“怎么?难道你是看出来,他要倒向张伯行了?”

      “并没有。”

      张鹏翮白他一眼。

      曹寅捻着胡子:“我也纳闷,张伯行当初不是你举荐的吗?如今倒一点情面不讲。”

      张鹏翮低着头,弹褂子上的土:“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他也不算没错处。好比陈鹏年,都看着是个清廉好官吧?其实他们两个……”说到此处便不说了,摇头冷笑。

      “其实他们两个,跟南省的亏空,也脱不了干系。为求自保,所以参奏噶礼。”

      张鹏翮僵着脖子扭头:“……你知道?”

      “猜的。”曹寅咧嘴笑,“我自康熙八年进宫,至今也有四十三年了。”

      张鹏翮马上又看赫寿。

      赫寿耸耸肩:“他猜的嘛,一样没凭据,怕什么?”

      张鹏翮于是垂下头,闭上嘴。

      曹寅打开扇子,一摇一摇:“想干干净净一身轻,除非一辈子藏在家里,不见人不做事。出门做事就得不了干净。”

      张鹏翮干笑一声。

      “你刚刚也说,地方上留的钱不够用。他们做账挪钱,应属无奈。我觉得陈鹏年肯吃苦能干事,比我好,怎么不算好官呢?”

      “曹银台,咱们把话说开吧。”张鹏翮抬头看着他,“就算我将噶礼严判了,他也还是何和礼的四世孙。只要这个朝廷不倒,就永远高人一等,联姻,官位,生生不息,我注定惹不起。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子女后代着想吧?”他说完,扫了一眼曹颙。

      曹颙守着马车,孤零零留在漆黑的官道上。

      曹寅缓缓点头。

      “再说了。”张鹏翮又凑近一点,“如果我打压总督平息事端,你能保证他不接着踩回来找补吗?”

      “不能保证。”

      “对嘛!

      曹寅沉默片刻,使劲捏了捏鼻梁:“但若不能在你手里停住,后面会愈演愈烈,报复也只会更厉害,除非……”

      “除非能一口气把他摁死。”张鹏翮离开曹寅耳边,坐直身子,“这事我办不到,我不想得罪噶礼,也不想得罪你,更不想得罪龙宫里任何一位。”

      曹寅歪头瞅着他:“一点风险不想担,只想打最稳的牌。”

      “没错啊,我根本不在乎上面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在乎他那群儿子是怎么回事,最后谁输谁赢。人在这里,就没办法。”

      “一世的名声臭了也没办法。”

      张鹏翮抿嘴笑:“没办法。”

      曹寅仰天长叹:“张公为了自保,竟到如此地步。”

      张鹏翮摆摆手:“别再说了,就是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事我已遭过一回了。”

      “怎么讲?”

      张鹏翮又不说话了。

      曹寅推他:“说说吧,这地方又没有人。”

      张鹏翮默默打量赫寿。

      赫寿后退一步:“那我走?”

      “算了,也不是什么秘密……大概十年前,我在河道总督任上,当时也是夏天,山东怪雨日夜不止,到处淹成汪洋大海。水来了,淹死一拨人。水退了,又饿死一拨人。百姓吃完榆树皮,吃柳树皮,最后连草皮和尸体也抢着吃。”

      曹寅静静扇扇子。

      “连续三年,瘟疫、大水、蝗虫反复来,一年比一年重。曹大人,你还记得你当时在忙什么呢?”

      曹寅未开口,张鹏翮已替他回道:“你在忙着办铜斤,铸新钱。新钱久铸不下,杂钱又不许复行,以致粮价暴涨。有人携钱数百,而不能购升米,抱钱饿死。”

      “那是因为日本……”曹寅欲辩,忽又改口,“对,确实就是你说的那样。”

      “……或许你也并非有意。”张鹏翮略有迟疑,“为政本就左右支绌,大家都试过。”

      曹寅摇了摇头:“我是有失误。”

      “你一失误,世上就要死人。”张鹏翮发笑,“不过这事不全怪你,主要还有一个人。”

      曹寅停止扇风。

      “事有缓急,情有先后。历来赈灾,最该开仓放粮。当时为保人命,我与张伯行商议,先将常平仓中谷米清点出来,分发给饥民。那些粮食长久堆着,有一些都烂在里面了。”

      “没错,是应该放粮。”曹寅点点头头,“我也记得,有年春天青黄不接,他让我去湖广江西买米。”

      “可是那些饥民,等不及你买米来啊。我计划,先放粮救人,待你漕粮来时,再用漕米减价平粜,弥补损失。但他不让,说我们是擅动仓米,掠取名誉。”

      曹寅瞪起眼:“他真这么说?”

      “不止如此,他还不顾请求,当众质问羞辱我,如同审讯流氓无赖一般。”张鹏翮笑了笑,接着紧闭双眼,平复了一会。

      曹寅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只默默捋胡须:“……原来源头在这里,原来是这么个因果。”

      张鹏翮睁开眼:“然后你猜他干了一件什么事呢?”

      曹寅摇摇头。

      “他想出来一个千古未闻的招数。挑了几百号八旗子弟,每人发三千两银子,绕过地方官,直接到山东来赈灾。”

      曹寅蹙眉:“让旗人去赈济汉人?”

      “对,让一群旗人拿着钱出来,自己买粮食,自己给老百姓发,你道好笑不好笑?”

      曹寅没有笑。

      “不好笑吗?”

      曹寅说:“这钱到不了灾民手里。”

      “能到灾民手里才怪!大白天见了鬼!”张鹏翮猛拍大腿,“鬼迷心窍!异想天开!一分钱都到不了老百姓手里!”

      曹寅嘿嘿笑,问:“那钱是他们自己昧下了?”

      “也没那么简单,旗人一进济南,就被巡抚扣住,银子全部强收进省库,然后两边打得你死我活。”

      曹寅哈哈大笑,仰头看向天上。

      浮云斑斑驳驳,当空一个亮澄澄的正圆形。

      “一直混到四十三年,饥荒愈发严重,他才终于同意我说的,开了常平仓放粮。”

      明月彩云,轻风徐徐,曹寅缓缓摇扇子:“真是邪魔外道,天马行空啊……”

      “结果我官降一级不说,粮食也要自己赔补,背了好几年的债。”

      “没人这么干过,简直瞎胡闹。”曹寅扇着扇子,直摇头。

      张鹏翮瞅他:“你怎么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曹寅不搭腔,笑着合上扇子:“我懂了,张大人。经此一役,你已摸透了他的心肝偏向哪边,不是靠我三寸之舌能说动的了。”

      “你明白就好。”张鹏翮哼了一声,冷笑道,“他有句口头禅,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叫做‘还作满洲好’。”

      “对对对。”曹寅笑得低头,“什么都是还作满洲好。”

      “他觉得满洲好,满洲的东西好,满洲的人也好,那我就顺着他的心意。”

      “果然又是一次自作自受的报应。”曹寅摇摇头,站了起来,“真没意思啊!每个人都做最稳妥的押注,把一个考生作弊的小案,渐渐酿成了满汉对垒的大案。”

      “多稀奇,你没押过吗?”

      曹寅再次笑不可支:“应该的,最好大家都算无遗策,才能带着钱到坟里去,到土里去,安安稳稳烂在泥巴里。”

      风涛阵阵,竹叶婆娑,赫寿望着他张了张嘴。

      “我也没那么贪心。”张鹏翮苦笑,“我只想安安稳稳做完事,退下来,别再碰到他的逆鳞。”

      “可那是头猛兽,还能真是菩萨吗?”曹寅闭上眼,“太皇太后宾天的时候,明珠倒了霉。孝懿仁皇后去世,洪昇遭了殃。十八阿哥刚夭折,太子就坏了事。只要他觉得不舒服,只要他感到痛苦难受的时候,就又要暴起伤人了。”他揉了揉脖子,背起双手,“就这样吧,谁都不是圣人,也别指望有个圣人明主。”

      眼看曹寅背着手要走,张鹏翮忙起身喊:“等一等,曹银台。”

      曹寅停步,回头。

      张鹏翮问:“你要照实跟他说吗?”

      “当然了。”曹寅笑笑,“我不照实说,他怎么能选对呢。”

      张鹏翮呼吸突然急促,眉心紧皱,向前几步:“可是他宁肯帮旗人争功劳,也要故意拖延赈灾,不是吗?”

      “你已经有答案了,何必再问我呢?”曹寅继续笑,“我的答案或许跟你不一样。”

      张鹏翮疑惑:“你是觉得,他还能选对?”

      曹寅笑得眯起眼:“人活一口气啊张公!不能输给汉人,就是他的那口气。没有这口来自东北的邪气在后面撑着,他人前冠冕堂皇的正气也会垮掉。他没法变得更好了。”曹寅伸手握住张鹏翮的肩,“放心吧,人皆有私心偏心,就算你断案有偏颇,至少也已经让他看到了,你在尽力体谅他的私情,相信他也会回报给你偏爱。”

      “偏爱比是非更重要。”

      “那当然了。我深有体会。”

      曹寅眨眨眼,松开手,看了看周围:“这里黑咕隆咚的,稍不留神就会翻船,你小心谨慎也没有错。”他又摇摇头,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当年那些米,若能及时送到山东去,就好了。”

      张鹏翮紧绷的肩膀逐渐松开,也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言语。

      “说真的,曹公。我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不光是这个案子,全都快点结束就好了。 ”

      曹寅只是背着手点头。

      “都怪这个地方不好,说了一堆不该说的。”张鹏翮突然感慨,他一面后退,一面指着曹寅跟赫寿,“以后你们两个可不要合起伙来参我啊!”

      曹寅笑着拱手作揖。

      “我都没听懂你们说的话,我汉文又不好。”赫寿笑道。

      “老滑头。”张鹏翮骂完,对曹寅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说了又不算。”

      “要走了吗?”

      “对,就这么着吧。”张鹏翮走到马车边,爬上去端坐好,掀开窗帘,看着曹寅,“你还要接着赌。”

      “没错,因为如果赌赢了,就会很痛快。”

      张鹏翮哈哈笑,放下窗帘,命人驾车离开。

      曹寅摸着袖子里的石头,望向天上。

      月宫在云朵间荧光流辉,玉轮像水晶般混圆清明。

      千金之珠,出自九重之渊,骊龙颔下。

      一生又能摘取几回呢?

      不死心的人,在梦中展开翅膀,飞上九霄雷霆,奋力叩响天门。

      要再试一次。

      再补一回。

      ———————————————

      曹寅《巫峡石歌》

      巫峡石,黝且斓,

      周老囊中携一片,状如猛士剖馀肝。坐客传看怕殑手,扣之不言沃以酒。将毋流星精,神蜧食,雷斧凿空摧霹雳,

      娲皇采炼古所遗,廉角磨砻用不得。或疑白帝前,黄帝后,漓堆倒决玉垒倾,

      风煦日暴几千载,漩涡聚沫之所成。胡乃不生口窍纳灵气,崚嶒骨相摇光晶。嗟哉石,顽而矿,

      砺刃不发硎,系春不举踵。砑光何堪日一番,抱山泣亦徒湩湩。请君勿侈山,但说峡中事。蟆琣水可敌慧泉,江流几折成巴字。瀼西村,鱼复浦,

      滟滪堆前发棹郎,昭君村中负壶女。穷猿檑木昼长伏,月黑蛇游巨于股。谁云阳台乐,不信巫峡苦。得失毫厘间,父子不相顾。连绳缚缆篙攒蜂,铁船一触百杂碎,撇捩脱手随飘风。安得排八翼,叫九阍,勒丰灵,驱巨灵。铲削嶮巇作平地,周行万里歌砥京。亦不愿估盈缗,榷增岁,惟愿耳不闻哀号之声,

      目不睹横亡夭折,百姓安乐千亿禩。如君言,亦复痴。伯禹虽大圣,其或犹难之。平陂往复据定理,患去惕出天所持。俗闻呼龙有小话,米脂鱼膏餍犬马。

      裒多益寡古则然,黔娄岂合长贫者。磋哉石,宜勒箴,爱君金剪刀,镌作一寸深。石上骊珠只三颗,勿平险巇,平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石上斛珠只三颗,勿平险阻平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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