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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剩水残山作半人,多时席帽不生尘 托合齐聚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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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皇帝连夜回宫,翌日聚百官于乾清门听政。
刑部尚书哈山先捧上一本。
皇帝眯眼翻了翻,合上扔回去:“《南山集》这个事,汪灏虽然作过序,好歹侍奉内廷多年,已经革职,就不用绞刑了,入旗为奴吧。至于方家的人,一向不老实!”
赵申乔抬头看向他,只听皇帝恶狠狠地说:“方孝标追随吴三桂,怂恿他造反,还撰文散布朱明旧事,合该开棺戮尸!不过他已经死了,方氏族人若留本地,日后必继续为乱。把这些人收入八旗,严加看管。”
众卿面面相觑。
赵申乔刚上前一步,皇帝突然大喝:“把托合齐、鄂缮、齐世武带上来!”
侍卫马上押进来一群人,都戴着枷锁铁链,挤得王公大臣们往后退。
皇帝一只手扶着腿,一只手伸出来指指点点:“这些人,趁着安郡王丧事未毕,聚起来天天喝酒,藐视礼法,妄自尊大,负恩背义!”
底下都不说话。
“现在宗人府已经查清楚了,搞出此等事端,都是因为胤礽。”
胤礽也不说话。
皇帝扭头看着他,一字一顿:“胤礽行事,天下之人,无分贵贱,莫不尽知。”
皇子们开始互相递眼色,胤礽喘了口气,抬高下巴。
“如果他真能以孝为本、以仁为行,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朕的儿子,是跟我一条心的人,哪还需要暗中求他保护?”
王掞偷偷看胤祥,胤祥直接闭着眼睛。
“只能是因为他行事不仁不孝,难于掩盖。只能是他用语言诓骗,用财货收买。收买这些贪婪谄媚之人,潜通消息,行无耻之事。”
在场者有屏息静气的,有直冒冷汗的,有见怪不怪的,有幸灾乐祸的,皆不敢吭声。
托合齐抬头说:“奴才确有请客吃饭之事。但只不过是我父子居丧无聊,想出来的破闷之法。”
皇帝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接着说:“托合齐最为下贱。原本只是安亲王的家奴,仗着朕宠任做了官,便目中无人起来,每每前呼后拥,招摇过市,丢人现眼。”
托合齐闭了嘴,静静盯着他看。
皇帝又指鄂缮:“你呢,有什么话说?”
鄂缮叹了口气,慢慢回道:“我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住的也近,因此大家议定,每日操练骑射,再轮流作东请晚饭。奴才本来也贪吃,又想卖弄庖厨,便做了几次东,再没有别的事。”
“花言巧语。”皇帝坐着冷笑,“为了一口吃喝就罔顾是非伦常,当自己是小孩吗?”
鄂缮仰起头,用力吸了口气,红着眼眶笑道:“陛下非要这么讲,臣也无话可说。”
皇帝暂时停下,紧紧皱着眉头,闭了一会眼又睁开,继续气势汹汹说:“还有齐世武,自幼就爱拉帮结派,好勇斗狠,跟光棍无赖结交。”
齐世武摇头否认:“臣性子孤僻,与人不合,素无朋友,这是谁都知道的。惟有鄂善请臣用饭一次,臣亦请鄂善用饭一次。”他看着皇帝的脸说,“如果我真结党,上至双亲,下至幼子,俱当诛灭!”
皇帝蹙着眉看了他良久,再次笑道:“你素无朋友,却知道请客。性子孤僻,却知道受贿。胡会恩!”
胡会恩小步上前,展开纸念:“经内阁再审沈天生、伊尔赛一案,查出原任刑部尚书齐世武、受贿三千两;原任步军统领托合齐、受贿二千四百两;原任兵部尚书耿额、受贿一千两。俱取供得实。”
皇帝问:“该怎么判?”
“照律应绞监候,秋后处决。”
“那就依律处置。鄂缮革职拘禁。其余辛者库人,不得再任原职。”说完向陈鹏年招招手。
一群人又默默被押出去,没有人看他们。
陈鹏年拱手说:“三年前,两江总督噶礼参奏江苏布政使宜思恭贪婪亏空。经户部尚书张鹏翮审理,查得任内共亏四十六万一千两有零,令其赔补,拟绞监候。今宜思恭叩阍,控告总督噶礼、阿山、邵穆布、巡抚宋荦等勒索重贿,取走银两,以致亏空。臣谨为代奏。”
刚才低头装睡的权贵们,闻言又抬起头来。
“江南亏空的事,朕以前也说过了,不必藏着掖着。”皇帝舒展身体,靠在交椅上,“几次南巡为期不远,修桥铺路,行宫宴饮,场面用人,都花钱。地方官当然是先借用库银,等事后补足。但是呢,很不巧,又赶上山东和江南闹灾荒,只能先顾着赈灾减税,保住民生,以致钱粮收不上来,亏空总也一直补不上。这些钱,以后该蠲免蠲免,该赔补赔补,没什么好说的。”
陈鹏年向皇帝作揖:“皇上圣明,无微不照。”
“先别奉承!”皇帝抬手打断,“朕还说过,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你们干过什么,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我是为了大家好过,才不查的。”
所有人都静悄悄看着他。
“现在有些人,不想好好过了,总惦记翻旧账,参人,告状,排除异已。翻旧账亦非难事啊,钱粮册籍,皆有可考,那我们就好好翻一翻。”
胡会恩犹豫道:“可邵穆布早已去世,阿山和宋荦也已经致仕养老……”
“邵穆布死就死了,给阿山和宋荦下旨,让他俩去江南,交给张鹏翮一并审清楚。”
五月江南已入盛夏。
张鹏翮紧锁窗户,闭门不出。
赫寿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又一圈,停下问他:“要不,再叫几个人进来审问?”
张鹏翮摇摇头,继续埋头改判词。
“外头这么多人盯着,好歹装装样子。”
“累得很,没意思,我自己都臊得慌。”张鹏翮写了几行,停下笔,“对了,曹寅呢,还没回来吧?”
“没呢,在南京跟郎廷极一起扑蝗虫。”
“那李煦呢?”
“在仪真看运粮船。”
“好,那就速速贴个告示,说我预备明天宣判。”他把写好的判词举起来,“皇上命我再审南省亏空,就是在催我快点结案呐,那我就给他结案吧。”
第二天,合城官民闹哄哄挤在扬州府衙,张鹏翮刚上堂坐好,曹寅便前呼后拥地来了,站在院子里,身边围着一圈秀才举人、乡绅士宦。
张鹏翮略有迟疑,对他点头微笑,照旧拿出纸开始念:“辛卯科场一案,查得考生吴泌中举,实系行贿收买,书办李奇从中疏通,依律俱拟绞监候。”
众人听了都点头。
“安徽布政使马逸姿家仆轩三,协助贿买,流三千里为军。”
人群立刻热闹起来。
“怎么判的不一样?”
“马逸姿本人无罪?”
“光靠两个小喽啰不能办成这么大的事吧!”
张鹏翮正襟危坐念:“考生程光奎中举,实系夹带,副主考赵晋、房考方名、王日俞暗中接应,流三千里为军。”
官员们缄口不言,院中看客纷纷议论。
“行贿和夹带有何差别,怎么一轻一重?”
“程光奎也行贿了吧!”
“他不是说给了主考八千两吗?”
张鹏翮理直气壮念:“正主考左必蕃,有失职失察之罪,拟革职。”
盐商乔国桢问:“因为赵晋和程光奎是张大人的朋友,所以才这么判的吗?”
曹寅看了他一眼。
张鹏翮充耳不闻念:“考生席玕中举,实系夹带,革去举人枷责。”
张大受也高声问:“席玕与程光奎都是夹带,为何一个流放,一个枷责?大人是什么意思啊?”
张鹏翮云淡风轻翻了一页纸:“又督抚互参一案,张伯行污蔑噶礼得银五十万两,审过并无凭据,二人徒博虚名,互起朋党,有失大臣之体。总督噶礼降一级留任,巡抚张伯行革职。”
府衙内外,犹如冷水浇进热油锅,鼎沸不绝于耳。
张鹏翮放下文书,径直向曹寅走过来,拱手道:“曹银台宵衣旰食,日无暇晷,令人佩服。”
曹寅笑着作揖:“事有凑巧,皇上让我来给督抚送点东西。”说着拿出一把扇子给张鹏翮看。
“哦。”张鹏翮挑了挑眉。
曹寅又笑道:“案子好歹审完了,今晚我设宴细聊吧?”
张鹏翮连忙摆手:“还有数案在身,实在难以久留,辜负大人美意了!”说完继续往前走。
赫寿也走过来,对他拱了拱手,叹了口气。
梁世勋跟在后面,拄着拐,一瘸一拐过去了。
曹寅看着他们走远。
郭元威小声骂:“审的什么狗臭屁啊,就这么跑了。”
曹寅不说话,李煦拍拍他后背:“他们已经交差了,我们也干我们的营生去。”
曹寅点点头,两人便往后院里走。
李煦进了噶礼房中,噶礼正在刮脸梳头,看见他就喊:“哟哟哟,李佛爷!”
李煦笑道:“万岁爷赐了你一幅字,我给拿过来了。”
噶礼忙洗手跪迎,喜滋滋接过来看:“同寅协恭……什么意思?”
“《尚书》里的话,说同僚之间互相恭敬,协力从政的。”
“唉,难啊!”噶礼笑着摇头,“我往日受恩高厚,得了主子多少教导,结果遇事还是性急,眼里容不得沙子,竟不能体谅圣心,平白给他添了这些麻烦。”说完对李煦使眼色,“我的意思,劳烦李大人代为上奏。”
李煦也笑着抱拳:“自然自然,不必多说。”
曹寅去见张伯行,把御笔写的扇子给他看。
“邓尉梅梢月,虎邱浪里峰。人争天地秀,物杂理文宗。俗尚非交让,官箴乏恊恭。舆情常若此,何日奏时雍。”张伯行捧着念完,别别扭扭问曹寅,“这东西,噶礼也有吧?”
“对,你和噶礼一人一份。”
张伯行小声嘟囔:“真恶心。”
“哈哈哈哈,又不是让你跟他凑一对!”曹寅帮他拿起行李,“关了半年,好不容易能出门了,一起上街走走吧。”
太阳西斜,暑气未歇,街道上泛着炽热金黄的光,两个人沿着树荫慢慢踱步。
有渔妇在桥边摆摊,曹寅就蹲下问她:“姑娘,你这鸡头米怎么卖的?”
“便宜哦,五十文一斤,曹大人。”
“江米呢?”
“三十文。”她抬起脸看了看,“哎呀张大人,你放出来啦!”
张伯行点点头:“对,我撤职了。”
“啊?好好的怎么给撤了呢?”妇人颇为惊讶,“那总督呢?也撤了?”
张伯行摇摇头:“没有,他继续留任。”
“坏了坏了!”女人啧啧感叹,“赶走清官,留下贪官,这可坏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曹寅笑着打岔,“并没查出噶礼贪了钱。”
“那也不能把清官撤了啊,这样当官的不就没好人了吗?”女人愤愤说道,“肯定因为那个噶礼是皇帝的亲戚,判案的不敢得罪他。”
“鸭蛋多少钱?”曹寅又问,“鸭子多少钱?”
“鸭蛋十文一个,鸭子一两一只。”
不到一柱香功夫,曹寅就买了一捆青菜两条鱼,让僮仆拎着,跟在后面。
张伯行边看边笑:“想不到你还亲自买菜呢。”
“若只问价钱不买东西,问多了惹人讨厌,再问就没人搭理我了。”曹寅慢慢摇扇子,“想过没有,将来若能复起,想去哪里接着干?”
“……我都六十多了,也不想复起了,一辈子能干到这里也行。”
曹寅继续摇扇子:“想想也没关系啊,讲出来,说不定能实现呢。”
张伯行一愣,展开眉头,“哦”了一声。
扬州城中垂柳相接,招幌不断,街边都是小商小贩。
卸任巡抚身穿便装走在路上,默默捻自己的白胡子。
“我知道银台有能量。但事到如今,我也无所谓复起,更无所谓再去做哪个衙门的官了。我就是想不通。”他垂头叹息,“早先李大人也来看过我,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我心中不平,怎么噶礼那样的人,也有人帮他请命呢?”
“他自己找的人嘛。”曹寅摊开手说,“普通人,自家生计还忙不过来,哪有空为当官的摇旗呐喊?必是有利害关系才肯帮忙。你后来不也请人进京造势?一样的道理。”
张伯行猛抬头看他。
曹寅也看着张伯行:“再说点你不爱听的。先前噶礼弹劾宜思恭亏空,论及粮道贾朴侵占工款,又论及知府陈鹏年账目不实。这案子其实也牵扯到你。你与陈鹏年关系极好,大小事情都倚重于他,他经手的钱粮,你也脱不开关系。只因我主仁慈,预备将你调任了事。但敕书未下,你就参了噶礼一本。专门挑这个节骨眼把事情闹大,不是为报仇,也是为自保吧?”
张伯行双唇紧闭。
“你确实是个清官,因为你家底丰厚。又不想吃苦头,又不愿担风险,所以卖力表演清廉。上任以来,既不贪污,也不办差。真摊上事了,害怕参处,便先下手参别人。”
张伯行一声不吭。
曹寅摆摆手:“宦海沉浮,愿赌服输。外在的脸面,要端着还端着。自己心里,该放下就放下吧。”
张伯行又说:“但我确实觉得这案子不对劲。”
曹寅瞥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近日看过邸报吗?”
张伯行想了想,点点头:“看过,又有朝廷大员要死了。”
“对,兵部尚书,九门提督,说死便死,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当官就是这样。跟他们一比,你只是卸任,还要好得多了。”
张伯行不再说话,握紧拳头,跟在曹寅后面慢慢走。
日光映在河水上,漂浮,闪烁,明明灭灭。
“什么都糊里糊涂,遮遮掩掩。看也看不清,查又查不透。江南的亏空是,京官的结党是,连科场作弊也一样……”
水上薄暮渐起,漕船往来,穿梭不息。
“查清楚又如何?”曹寅问,“你又想知道些什么呢?”
张伯行一时语塞,皱着眉盯了他半晌,才又开口说话:“像托合齐、齐世武他们,个个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按说也该知足了吧?再与太子结党,又能图到什么?难道还想要扶立之功,再上一层?”
“大概吧。”曹寅移开眼,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太阳。
“世道艰险,人心叵测,实在看不透。”张伯行摇着头,“我当这个巡抚,管一省之事,尚有人不能容忍,恨不得百般陷害,置于死地。皇上执掌天下,更不知多少人要害他了……时刻提防也没错……”
“但他不是没出事吗?”曹寅苦笑,“既然无事,便是能够应付,你我也不该多想。毕竟他已经活到这个岁数,自然就会遇上储位之争。古往今来皇家父子,闹得你死我活的有多少?再厉害也见怪不怪了。像那汉武帝杀子,隋炀帝弑父,唐明皇更是一日杀三子……”
“这叫不多想?”张伯行挑眉,“你想的明明比我多。”
曹寅立即闭了嘴,默默往前走。
“那你想过没有,要是他应付不了,该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一条绫或者一杯酒。”
张伯行停住脚步。
曹寅继续往前走,走到小东门街路口,转头往西。
张伯行忙跟上去:“怎么拐弯了?”
“这边风景更好。”
“我看不是吧?恐怕因为再往前走,就要走到大人的生祠和石像了。”
曹寅停下,抱拳求饶。
张伯行乐了一会,又摇头叹气:“您也不必如此尴尬,虽然坊间有非议,但世事难两全,其中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曹寅就笑了笑。
“帝每乘船南下,跨黄淮长江,祭孔子、岱庙、禹陵,是外解华夷之别。赐字、赐宴、赐官,是内结君臣之谊。赈灾、蠲免、发钱,是广纳民众之心。大人确有功劳在里面。”
天色渐晚,炊烟四起,船上燃起了篝灯。
曹寅收起扇子,背着手慢慢走:“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点,正因为我把场面抬了上去,所有人都不得不跟着花钱。”
数不尽的青山绿水,舞榭歌台,酒肆管弦。
“何况我干这些事,浪费铺张,别人不会跟着学吗?而以现今的国力,还远没到能讲阔气摆排场醉生梦死的时候。”
“原来你也知道啊!”张伯行睁大了眼,“那你为何还要搞呢?”
“曹大人!张大人!”码头上的工人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曹寅也笑着挥手:“下工了?吃了吗?”
“还没呢!大人请一顿吧!”
曹寅哈哈笑:“真不巧啊,今天出门没带钱。”
漕工又问:“张大人,您的案子结了?”
张伯行点头:“结了,我撤职了,终于能做回老百姓了。”
工人们一听,立刻聚了过来。
“怎么撤了呢?”
“这判的不对啊!”
“肯定是冤枉你了!”
曹寅忙搀住张伯行:“放心吧,我带他去喝顿花酒,解解晦气。”
“不说没带钱吗……”
曹寅拽着张伯行离开运河,拐进小巷。欢楼上的妓女,便冲他们使劲摇手绢。
曹寅笑着指指楼上,对张伯行说:“人生坠茵落溷,各有境遇。如果我是她们,生在这种地方,就得出卖皮肉。假如做了漕工,自然得干力气活,人一辈子能自主的机会并不多。”
张伯行贴着墙行走,躲开街边拉客的手,别别扭扭笑道:“我觉得大人就算沦落风尘,也能混成头牌的。”
“哎呀!”曹寅喜出望外,“看不出你嘴这么甜啊。”
张伯行笑得捂住脸。
火烧云在天空上升腾,云彩都镶上了玫红色的金边。
夕阳印在人眼中,像一团团小小的火。
“只怪我投胎在这个地方,活到了这个地步,因缘际会,就得做这些事情。倘若留给后人,我不甘心。”他搂住张伯行的肩膀,“而眼下这个案子,如果不能改判,我希望你也想开点。就当大家合起伙来做了一场戏,你也尽力演了,不要太过当真。”
张伯行许久不言语,两个人搭着肩走出小巷,他突然抓住曹寅的手。
“我这个人,才短嘴笨,不合时宜……官也当得不怎么样。但有些事,我愿意当它是真的。”他抬起头,盯着曹寅的眼睛,“我刚来江宁的时候,正巧碰见你发粮赈灾,一家一户,按着人头称重,吃住都在运粮船上。”
曹寅放下胳膊。
“后来你带着翰林们编书,印《全唐诗》,我也偷偷去看过好几回,深恨俗务缠身,不能参与盛事……曹大人,你拥有过我在仕途和文坛上想要的那些最好的东西。”
曹寅往后退了一步。
“你保护过官场受冤的人,扶助过战乱受苦的人,也周全过身陷文网的人。在整个江南,你身上是有光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跟你换过来活一次。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身上的那些光,都是真的。”
曹寅听完,掉头就走。
张伯行站在原地没动。
曹寅闷闷走了几条街,一抬头,已经走到了平山堂。
堂上灯火通明,桌椅井然,摆着纸笔酒菜。
十几张熟脸齐刷刷坐在里面,一看见他,都赶紧站了起来。
曹寅问:“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雅,雅集。”张大受结结巴巴回答,“我们在雅集。”
唐继祖举起酒杯:“吟诗作赋,赏风弄月。”
“大热的天,有什么风月可赏?”曹寅没好气说,“如今是多事之秋,水下暗流汹涌,一个不留神就翻船了,戴名世和方苞还在狱里,你们没事也不要乱说话。”
“我们也没说什么,顶多说说今天的判案。”乔国桢小心翼翼问,“这个事,能说吧?”
“最好也别说。”曹寅走进去坐下,拿了杯酒喝。
郭元威又给他倒上一杯,小声议论:“其实这个案子,按说也不难判啊,作弊考生判成一样就行了。比如都判绞刑,大家肯定没有话说。”
“但吴泌绞刑,程光奎流放,席玕枷责,是为什么呢?”张云章一脸不解,“事同罪异,不知何意。”
“难道仅仅因为作弊手法不同?”
“考官们判的也很怪。”王瑛掰着手指头说,“主考就算玩忽失职吧,手下的事一概不知。副主考和房考官,张鹏翮也始终不曾严审,不过随便问问,到最后也没弄清他们如何串通,如何受贿,如何选人,然后突然就判了刑。”
王朝瓛给曹寅夹菜:“我看他就是根本不想问罪当官的,尽量不得罪任何人,所以一直拖着,拖到最后,堵不住悠悠众口,就随便估摸着判了。”
段誉庆笑道:“我觉得最要紧的关节,大家都没在意过。在破题中写过'其实有'三个字的举人,一共有几个人呢?张鹏翮有没有把所有考卷全查一遍?”
曹寅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段誉庆闭上嘴。
王瑛忙说:“这么大的案子,万众瞩目,审了半年,到最后也没查清楚。糊涂审,随意判,确实不能服众啊!大家难免觉得朝廷糊弄人。”
乔国桢点点头:“如果官员参与了,那就治重罪。如果没参与,就不治罪。现在这样,判得不轻不重,不明不白。曹银台,你知道外人看着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是折衷顶罪,想保护更上面的人。”
曹寅赶紧摆手:“无凭无据的,别瞎说。”
“不管有没有,现在看上去就是这样啊!再说县令都吊死了,肯定不止我们几个这么想。”
曹寅埋头吃了会饭,擦擦嘴问:“那督抚互参案呢,你们觉得判的有毛病吗?”
乔国桢讪笑:“这个我们就真不敢乱说了,毕竟涉及满汉之争。”
曹寅撇嘴笑:“没有满汉,南党和北党也能斗起来。没有南北,文武清浊也能斗起来。当官的就这样。”
他起身走到一边,研了墨汁,提笔写道:
吾土欧阳公,一代不数人。
文星蜚上天,山川效其珍。
刘郭相望出,才藻岂不新。
所恨狃时态,未蹑公后尘。
一群人都默默看着。
王瑛拍拍手:“对啊,差点忘了,这平山堂最早是欧阳修建的……”
郭元威向张云章使眼神:“曹银台有些话不方便讲,我们心里都明白。”
张云章欠身说:“欧阳公确实是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但您也不必妄自菲薄……”
“嘘!”曹寅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别这么说,我其实无能得很,很多事管不了也办不成。”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天边玫瑰色的光也完全熄灭了,曹寅走出门挥了挥手:“水边蚊子多,诸公快点回去吧,都小心点,没事不要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