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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秦皇汉武空心企,尘埃哪有大还丹 曹寅患疟疾 ...

  •   张鹏翮拜本,曹寅上奏,待送至避暑山庄,骄阳已入六月了。
      此番皇帝巡幸关外,只有满洲大臣随行,因此讲话也不觉随便起来。
      他坐在高高的松树下,不提江南考场,先说武昌喜讯:“日前湖广总督鄂海,亲自深入红苗巢穴,设法招抚,令五十二寨红苗归顺,三千多人剃头,你们觉得如何?”
      “红苗自古盘踞深山,生性凶恶,从未归顺,鄂海堪称开辟之举。”大学士温达笑容满面,一边作揖一边恭维。
      皇帝也笑道:“自从满丕任广东巡抚,广东一直很太平。满保任福建巡抚,福建人也不敢豪横。可见我们满洲,也有很多不错的人才啊。”
      众人都笑着,啧啧称是。
      皇帝又敛起笑容,轻轻叹气:“张鹏翮的案子审完了,判了张伯行革职,噶礼留任,考官发配充军。”他抬头看看,没有人说话,便自己接着说,“这案子弄到今天,已经快变成全国的笑柄了。张鹏翮发明了一种新奇手法,既不问考场里如何串通,也不问贿买脏款去向,只隔几天把噶礼和张伯行请出来,坐着聊聊天,熬完了日子,便轻易结案,最后自己逃之夭夭。”
      太子发笑:“南方人演滑稽戏。”
      “我问你话了吗?”皇帝面无表情说。
      胤礽便闭了嘴。
      皇帝抬起手,指着温达:“你说。”
      温达目不斜视,对着皇帝说:“这个事呢,张鹏翮确实不曾问明白。可能他是,想要两边劝解,劝解一下……或者他是,胆小怕事,瞻前顾后,权指望皇上开释。”
      皇帝笑道:“张伯行说一场乡试,噶礼收礼五十万,这想想也不可能。”
      “对,对,皇上圣明。”温达忙点头,“一省举人全部行贿,也不至五十万两。将生员名额全部捐纳,也凑不出五十万两。”
      “但说噶礼清廉,一文不取,朕也不信。”
      温达微微皱眉,僵住脖子。
      “不过他当官办事,还算能干,在地方比张伯行强上百倍。”
      温达一动不动,木然回道: “皇上所见甚是。噶礼人才去得,居官颇优。”
      “唉,噶礼参张伯行的事,一件没审明白。张伯行参噶礼的事,也根本没问清楚。科场取士乃为国选才,全国人都盯着看,结果怎么受贿和串通都没个交代。”皇帝手里盘着一块黑红斑驳的石头,眉头紧皱,“互参时说的甚是厉害。审完了对老百姓说,都是假的,其实什么也没有。他们岂不觉得朝廷在耍戏人?如今想安静收场也不能了。”皇帝吩咐温达,“接下来怎么处置,你们赶紧商量商量,给我个话。”
      温达像木偶一样转身,跟众圣保、马良等人讲了几句,回头对皇帝说:“臣等以为,不如发回张鹏翮重审?”
      “不能交给他!”皇帝立即摇头,“他再审也是这样,舆情更压不住。换人,换成穆和伦和张廷枢。你这就传旨,让他俩离京南下,即刻启程。”
      老臣领了旨,赶紧往外走。
      皇子们紧随其后,都恨不得瞬间离开这庭院,却听见皇帝说:“胤祥留下。”
      胤禩和胤禟对视,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胤祥一瘸一拐,朝皇帝走过去。
      太子站在皇帝边上,背着手,闭着眼。
      胤祥挪到父亲跟前,皇帝问他:“你腿上的疮如何了?”
      他小声说:“我好多了。”
      皇帝打量了他一番,又让他卷起裤腿来看,最后叹气道:“看着还是不太利索啊,要不蒙古你就别去了,在园子里歇着,等我们回来。”
      胤祥深深点头,恭敬回道:“多谢汗阿玛费心,儿子今年真好多了。”
      “嗯。”皇帝也点头,“最近,噶礼有联络你吗?”
      胤祥一愣。
      皇帝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胤祥忙笑了笑:“我跟他从没有什么来往的,所以一时答不上来。”
      “是吗。”皇帝也跟着笑起来。
      碧云高天,古朴庭院,一阵树叶的沙沙声。
      太子又低下头,用鞋尖踢地上的蚂蚁。
      皇帝将石头放在桌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胤祥:“这是张伯行辩白的折子,你也看看吧。”
      胤祥接过,见封面写的是《沥陈被诬始末疏》,又瞥了眼桌案,见石头上刻着几个字,便说:“汗阿玛一直操心南边的事呢?”
      “从去年南京一直地震,我心里就不踏实……”皇帝刚说了半句,太子忽然哈哈大笑。
      皇帝厉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太子憋住笑,“想起来您给我编的罪名,比我自己干的事可排场多了。”
      “那不挺好,显得你厉害。”皇帝拿起杯,喝了一口茶水。
      太子直点头:“是啊,说的很是,我也希望我真那么有本事。”
      皇帝平复了一会,继续指点胤祥:“你好好看看。”
      胤祥忙低头翻奏折。
      太子偏走过来继续说话:“我觉得,既然托和齐他们,也想杀就杀了,何必还要费这么大劲呢?把噶礼直接杀了最省事,一切也就平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仰头瞅着他:“到现在了,我还需要跟你解释这些?”
      胤祥咬住嘴唇,努力把眼睛盯在纸上。
      “他有多少才干我没数吗?还不是指望多几个满洲官员能拿出手,才一直保他捧他,结果呢?”皇帝咬着牙说,“他那点伶俐和手段,抵不过四处给我惹事。”
      “我有点晕了。”太子抚着额头,使劲晃了晃脑袋,“我记得,好像是汗阿玛,安排他去查南省库银……”
      胤祥听得透心凉,缓缓扭头,看着他哥,又马上看向父亲。
      父亲扶着椅子站起来,却也是看着胤祥说话:“我是想帮他镇住场子,没想让他搞乱地方。这种分别,你能明白吗?”
      胤祥不自觉点了点头。
      “他在山西的时候就不老实,多少人参他,我都按下了。因为我以为,只要睁一眼闭一眼,尽量包容,他就能慢慢变好。即便成不了一个好官,至少能装得像个圣贤。”皇帝停下,干笑一声,摇了摇头,“现在我知道了,宽容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
      胤祥喘着粗气,张开嘴,说:“阿玛我也……”
      胤礽喊道:“噶礼在南边干些什么,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控不住他就是你有错。”皇帝转身厉声骂,“这是你选的人,是你的好眼光!等我死了,你就用这么个东西?让这么个玩意入阁拜相替你治国!”
      胤祥闭上嘴,往前走了几步,盯着石头上“平人心”三个字。
      “凭什么说他是我的人?明明是你先启用他提拔他。托合齐也不是我的人,他以前告过我黑状,我稀罕跟他合伙?”
      “你还有脸问?不管他们为了谁,他们本就不该合伙!背着我聚义就该死!”皇帝大声骂回去,“你原先那些同伙还不如托合齐呢!我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么大一个国家的储君,为了三瓜两枣的小钱,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让自己的随从出去打架杀人,你图什么?”
      皇帝朝太子走过去:“杀人被抓了,还让凌普到处求情走后门,弄得人尽皆知,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水吗?”
      皇帝揪住太子的领子:“你图什么,啊?忍着点以后什么不是你的?”
      太子斜眼看他,伸长了脖颈:“我图一时痛快。”
      皇帝突然松开手。
      太子趔趄后退,退到桌边:“我不想忍了,我等不及以后,我觉得现在马上痛快舒坦最重要。”
      “你这个样子,跟胡亥有什么分别?”
      北方的天很远,树很高,云也很干净,一朵朵洁白分明。
      胤礽突然开始大声喊,把帽子衣服扯下来,扔在地上,一边吼叫着,一边用力踩。
      胤祥放下奏折,静静看了好长时间,终于听见父亲说:“疯完了叫人收拾收拾,我要去草原转转,明早动身。”

      圣旨从热河送到京城。穆和伦、张廷枢接了旨,车船兼程走到扬州,整整又是一月时光。
      一进扬州府,朗廷极便迎了出来:“恭喜啊,张大人!恭喜啊,穆大人!”
      张廷枢刚下车,扶着门框纳罕:“郎督此话怎讲,有何事好恭喜的?”
      “经此一任,大人官复原职,不是喜事吗?”
      张廷枢愣了愣,越发笑得尴尬,摇头直叹气。
      “也没错。”穆和伦拄着拐杖费劲挪下车,“早先托合齐跟齐世武一起挤兑你,害你被罢免,结果他俩一倒台,你又翻身起来了。”他也边说边苦笑,“可我身上还背着旧官司,要趁机赎罪呢。”
      “快别挖苦人了,咱们这些人起起浮浮上上下下,岂有自己说了算的?”张廷枢忙打断他俩,“对了,那几位呢?”
      “哦,忘了说。”郎廷极一拍脑门,“这几天曹寅病了,各路人马轮番去看,他们都探病去了。”
      张廷枢扭头看穆和伦:“那咱们也该去看一趟才是。”
      于是二人卸下行李,换了衣裳,驱车往天宁寺去。
      进了庙门,有和尚引路,带进偏院竹林中一间宽阔禅房里,屋子里满满都是人。
      曹寅半躺在藤椅上,见来客人,便要起身相迎。
      郎廷极忙上前把他按住:“你歇着吧,我们坐坐就走。”
      曹寅笑着指书桌:“有东西给你。”
      郎廷极自己走过去,拿起一张纸。
      曹寅笑道:“闲着手痒,给你的诗集写了跋语。”
      郎廷极低头细看,良久无语。
      曹寅又朝后面点头:“二位审事大人已来了,恕小弟有恙,不能远迎。”
      穆和伦几步上前,凑近他上下打量:“你这是什么病啊?病了有多久了?”
      “上个月他在江宁,大热天忙着跟人聚会吃饭。”李熹没好气说,“又急着回扬州印书,刚过来就累倒了,咳喘发热,浑身没劲。”说完继续对着曹寅扇扇子。
      穆和伦看了看她,小声道:“那想必是受了风热。”
      “大夫也有说风热的,也有说风寒的,药吃几副了,还是这样。”
      “江宁的蝗虫已停了。”郎廷极突然插嘴,“你放宽心吧,还是养病为重。”
      曹寅也点点头。
      张廷枢搬着竹凳,坐得离他近了一些,扶着膝盖说:“要不然,再换几个大夫看看?”
      李熹摇摇头:“名医都请遍了,连洋人也请过,都说不出来什么名堂,只叫静养。”
      曹寅打断她:“总之听大夫的,静养就行了。”
      李熹反问:“你这叫静养吗?”
      张廷枢坐着沉默片刻,又说:“我等既然来了,欲审科场一案,还是想问问,大银台的意思。因我们远在天边,实在不了解内情。”
      曹寅抬眼看了看后面,噶礼、张伯行、阿山、宋荦诸人皆坐在竹墩子上,他小声问张廷枢:“皇上的意思是什么?来之前,他没跟你们说吗?”
      “皇上到关外去了,下旨的时候,我们根本没见着人。”
      曹寅默默低下头,攥了攥李熹的手:“我想吃荔枝。”
      “大夫叫你忌口啊。”
      曹寅撇嘴:“就吃一颗。”
      李熹便起身,嘟嘟囔囔出去了。
      曹寅欠身,从枕下抽出本小册子:“皇上北巡前,在畅春园考试翰林,作了些新诗,二位大人看过吗?”
      穆和伦跟张廷枢都摇头。
      “那二位看看吧,看了,想必能领会皇上的深意。”
      穆和伦走到张廷枢身边,跟他一起盯着册子小声念道:“霁日东风暖,平川宇宙宽。文章随世转,经史得人安。讲学前贤奥,观光后进欢。有生宵旰虑,独望和羹难。”
      “有生宵旰虑,独望和羹难。”曹寅重复一遍,“真要说什么看法,我一下也说不出来。案子拖了大半年,无论串供还是毁灭证物,时间都足够了。连该闭嘴的人,也已经死无对证。但有一点,你们既然来了,还是应该将涉案者挨个严审,最后也要尽量把事情讲清楚。”
      张廷枢皱着眉,参悟了半晌,方彻悟道:“也就是说,起码看起来,不能糊弄?”
      “对。”曹寅慢慢点头,“说一分话,就得配一分话的证据。编故事,也得编在情理之中,能自圆其说,因为老百姓想要听一个好故事。”
      张廷枢听了,又出神片刻,才将目光缓缓移到旁边四个人身上。
      两届督抚并排坐着。宋荦和阿山已是满头白发,豁齿鸡皮。噶礼和张伯行,一个双手撑着腿,一个紧紧抱着臂,互相隔得老远。
      穆和伦也找地方坐下,垂头叹息道:“我们也明白,既然换人重审,想再蒙混过关必定是不行了。但考生的故事能讲,总督和巡抚的故事,又该从何说起呢?”
      “你们来之前,我们正在聊这个。”曹寅笑了笑,“尤其两位老大人,原该颐养天年了,为了查库银的去向,又舟车劳顿几千里。”
      宋荦双手扶着拐杖,眯眼笑道:“我没什么说的,该来就来,该审就审,起码趁这机会,又能见见老朋友。”
      曹寅靠在椅背上,也笑着看他,两个人相顾无言。
      “这么多年来,谁不收礼,谁不送礼啊?”阿山一掌拍在噶礼背上,“你没收过吗?前脚自己要了钱,后脚就把送钱的人给参奏了,你是个天才啊!”
      噶礼一声不吭。
      “如今稳妥了,全凭主子处置吧。”阿山唉声叹气。
      “当今圣上,是宽仁之主。”曹寅说了这一句,突然紧皱眉头,闭着眼停了许久。
      郎廷极打量他脸色,倒了一杯水。
      曹寅又睁开眼说:“从前督抚有过节,各种招数使出来,终究只限于官场……如今推到了民意的浪尖上,就不是自己能说了算了,甚至也不是皇上能说了算的……”
      张伯行听见,赶紧说:“圣明在上,自有裁断,我何惧焉?”
      郎廷极递水,曹寅喝了一口,捂住脸笑。
      “当官的,不是死在君心上,就是死在民意上,两头的亏我都吃过了。”阿山斜眼瞥张伯行,“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他又没说你绑架民意。”
      张伯行扭头问:“尚书说的民意是什么?”
      “民意很简单,就是清官贪官,好人坏人,更多他们也不懂。”阿山指指自己跟宋荦,“按民意来看,宋大人是清官好人,而我是贪官坏人,但实际是这样吗?”
      “唉……嗨……”宋荦直摇头摆手。
      “非也非也。”张伯行正色道,“晚生以为,民意乃人民之所愿者,如载舟之水,擎天之柱,可顺之导之,不可强之逆之,强逆则必有天崩地坼之难也。”
      噶礼一言不发。
      “先让我把话说完。”曹寅撑着竹床,抬起头来,“张大人、穆大人,二位心里为难,是唯恐裁决不周,违背圣意,希望由皇上先破局。”
      两人忙点头称是。
      “而皇上,恐怕也在等一个时机……以弟之愚见,你们不妨就事论事,就纸论纸,秉公办理,将来即便受罚,亦不至伤筋动骨。”
      张廷枢与穆和伦对视一眼。
      “若是妄断天机,押对了固然是喜事,押错了就真不可收拾了……稳妥总比冒险好,毕竟天恩长久,不在一时之间。”
      张廷枢与穆和伦都点头:“银台所言甚是。”
      噶礼终于开口问:“你说的这个时机,有几种可能?”
      曹寅又禁锁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眼喘气。
      “无非有两种。”宋荦替他回道,“一种是拖得久了,大家都疲了,就能轻轻放过。”
      张伯行咬住嘴唇。
      “一种是民间始终不放过,那就得有人祭天。”
      话音未落,李煦掀帘进来了,一手端着荔枝,一手托着书匣,后面跟着几个书生。
      “半天功夫没见,人更多了?”他笑着把盘子递过去,“来来来,都尝尝。”
      官员们一人拿了一颗荔枝。
      李煦又对曹寅说:“《韵府》的平声部刚印完,先生们想把书给你看看。”
      曹寅忙撑起身,双手接过,打开书匣,拿出样书,仔细翻看,边看边向一众文人谢道:“我忙成这样,多亏有你们,不然书真印不成。”又指着其中一人对周围说,“安定书院掌院王步青。”
      众人皆点头示意。
      噶礼突然说:“你不是文坛领袖吗?你下个令,让他们闭嘴,让他们都一起说好话,不就行了?”
      曹寅咳了几声,无奈道:“文坛遵循的规矩,跟官场不一样……在这里,你只能折服对手,不能压服别人。”
      噶礼站起来:“我不信,有权的地方,权就一定管用,你说了他们还敢顶嘴不成?”
      曹寅闭嘴,低头,折起几页书角,指给身边的郭元釪。
      噶礼站了一会,丧气道:“那我现在是什么也不能做了?”
      “该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一直以来,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为什么不能停下?为什么不能让它好好了结?”
      “我好不容易才混到这里。”噶礼指着阿山,“我不想跟他一样。”?
      “这是什么话?”阿山一愣,“我混得很差吗?”
      “这锅饭,已经煮了五十多年,别把它搅和馊了。”曹寅放下书,倾身向前,一字一顿说,“我只是希望,你悠着点。这样到咱们都完蛋的那天,可以死得不太难看。”
      郭元釪眼圈发红,把书一摔:“麻烦总督大老爷您快点滚出去吧!不要再烦他了! ”
      郎廷极也推着噶礼出门:“走吧走吧,让他歇歇。”
      曹寅自己也觉得烦躁,从胸口开始发热,冲向四肢百骸,抬手解开纱衣领口的玉扣子。
      从海底翻涌出岩浆,燃烧阿鼻地狱之火,日夜炙烤着心脏。
      他向外伸手:“喝水。”
      李煦忙倒水给他。
      凉水浇下来,立即滚烫沸腾,化为泡沫蒸汽。
      碧海之东,其处有石,阔四万里,厚四万方,海水一触即焦,故名沃焦。
      噶礼已经出去了,曹寅瞥了一眼房门:“什么玩意……”
      “算了,少想他。”李煦问,“你还渴吗?还要水吗?”
      曹寅耳中嗡嗡作响,他闭上眼睛。
      还渴吗?还渴吗?
      当然了,当然渴。
      比相如更渴,比曼倩更饥。
      越自负越需要人看见,所以才一直找,一直要。
      要很多很多目光,很多很多知己,很多很多水。
      其余几人也说:“银台歇着吧,我等先回去了,改日再来。”
      只有宋荦仍坐在躺椅边,握住他的手:“……好烫啊,你觉得怎样?”
      曹寅闭着眼摇摇头:“是我愚蠢,还妄想苍天和长生天能合在一起。”
      “天虽合不上,缝缝补补也能将就用,对吧?”
      曹寅笑了起来。
      石坛已经建好。
      云层上有隆隆的声响。
      “你还记得吗?”宋荦轻声问,“三十多年前,黄宗羲说往后交入大壮,三代之盛可望,有人能成伊吕事业。”
      “哪里有这个人呢?”他闭着眼笑,“没人敢自比伊尹姜尚,也没人敢说,现在就算是治世。”
      耳边隐约有孙氏的声音,她端坐在堂屋的匾额之下,笑着问儿子:“你还记得乐羊子妻的故事吗?”
      曹寅默默转身,安静看向她。
      “也许圣贤并不是书里写的那样。”李煦剥开一颗荔枝,伸手递过去,“可能他已经来了,事也已经办了,只是我们肉眼凡胎,认不得真神。”
      荔枝晶莹饱满,汁水充盈,曹寅把它放进嘴里,清甜香味立即弥漫开来。
      梦里天香通三界,孙氏接着讲:“做事若半途而废,无异于停机断织。文学、政事、德行,也是一样的。”
      曹寅说:“我没有半途而废,但是……”
      “但是近来我日思夜想。”他握拳在嘴边,咳嗦了两声,“事情酿到今天,看似因为科场,内里却因为库银……亏空绵延十几年,最初是谁起的头呢?”
      宋荦脸色突然变白,拄着拐起身:“你只是,你只是搭了一个戏台,顺便给了我们一张遮羞布……但贪心都是我们自己的……手也是我们自己伸的。”
      “别着急,宋老。”曹寅摆摆手,“我也没说,我觉得后悔。”
      孙氏慈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了。”
      “因为我是装的啊母亲,你最知道,我实际上是个什么人。”
      顾氏从身后走来,抚摸他的头顶:“那寅儿觉得,你是什么人呢?”
      他在层云密布的天空下呼吸,在石坛上展开双臂:“我饱食终日,尽享富贵,就像李斯,严嵩,杨国忠,我是扬州粮仓里最大的老鼠。”
      宋荦站了一会,又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平山堂逛逛。”
      “好啊,等我好了。”曹寅笑着答应。
      头顶风声呼啸,龙爪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他继续说:“我也是妺喜,褒姒,玉环,靠在脆弱的冰山上张狂逞能,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呢?”顾氏问。
      他缓缓放下手臂:“因为我不够有本事,因为我不是真圣贤……想办的事那么多,想做的梦那么大,我只能靠花钱……”
      “……母亲。”
      宋荦和李煦闻言皆是一愣,李煦吓得站了起来:“坏了,坏了……他喊娘了,他刚才喊娘了是吧?”
      宋荦木然点头。
      李煦慌慌张张夺门而出,嘴里嚷着:“三妹!三妹!”
      宋荦走到藤椅前,望着曹寅的脸。
      为人臣者,朝受命,则夕饮冰。
      内热无穷无尽,业火烧得人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李熹带朱赤霞和郭若望匆匆进门,冲到曹寅身边,皱着眉喊:“老爷?老爷?”
      曹寅单手扶额,双眉紧锁,轻轻答应了一声。
      李熹忙问:“你觉得怎样?难受吗?”
      “热……”
      宋荦也说:“他一直在喊热。”
      郭若望上前翻看他的眼皮,朱赤霞摸了摸曹寅的脖颈,犹豫道:“他自己也觉得热,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风寒……”
      李煦后脚刚进门,也急着问:“神父,您看呢?”
      郭若望只说:“先用些褪热的药吧,如果能退烧,再看情况。”
      朱赤霞便取了几粒紫雪丹,将他扶起来,喂进嘴里。
      清凉甘甜的泉水落进喉咙,天上露出了一线蔚蓝。
      少年人在大树下读着书,忽然被羊角风吹起,扶扶摇摇,到了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玉楼十二。宫门紧锁,金蟾悬镜。阳台云雨,颠鸾倒凤,往下一看,浊水汹汹,污泥万丈。
      他努力攀住悬崖的边缘。
      太皇太后站在高处,向他伸出手:“没事了孩子,那根上吊的绳索,已经不会再套到你头上了。”
      一霎间所有的网罗和枷锁都消失殆尽。
      他松开手,缓缓坠下去,觉得全身都轻松了起来。
      众人见曹寅脸色略有好转,烧热也逐渐退去,便合力将他挪到床上。李煦又着人送宋荦回去,又忙着打点总督和钦差,仅留下李熹和几个年轻人守着照看。

      午后响过几声闷雷,秋雨就密密麻麻落下来,雨水蓄满了池塘。
      从深深的泥里,长出莲花的根茎,奋力向上伸展,一直探出水面。
      凉风吹过田田的荷叶,老人撑着船,划到他面前。
      曹寅惊讶抬头:“老师?”
      马銮笑着问:“你的石头都捡完了吗?”
      赵北口茫茫的水面上,芦苇无边无际,他突然回头遥望。
      相隔万里,路远山高。
      马銮又问:“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曹寅长叹一声,苦笑道:“当然有很多放不下的。”
      “都是什么呢?”
      “算了,说也无趣……”
      马銮仰头大笑:“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些没意思。”
      曹寅摇头反驳:“可我总得自己试试才知道。”
      “试过以后呢?”
      “有些没意思。有些很有意思。”
      古寺中雨声霖铃,伴着僧人诵经的声响,李熹盯着他沉睡的脸。
      马銮放下船桨,坐在小舟上问:“你的文章写了吗?”
      “写是写了。”曹寅挠了挠头,“但操纵人心的笔,也是凶器,兵不得已而用之……”
      “你的夷君,辅佐了吗?”
      “这个……”曹寅笑了一下,“也辅佐了,但神通不敌业力,宏愿成了惹祸的源头。”
      “你的富贵,享足了吗?”
      曹寅望向无垠的湖泊,水面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他说:“那么多人,比我有才,比我灵秀,都凋落了。”
      “没关系啊,你也会凋落。”
      “可是我……”
      “东风每年如期而至,谁也躲不过去。”马銮仰天长叹,“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好好看风景?”
      曹寅望着天地,没有回答。
      “补天补衮,你不都试过了吗?甘露冰雪,你也尝遍了吧?”
      “出塞和亲,贵妃侍酒,负鼎调羹,同心启沃,古往今来,谁有你集得齐全。”
      车同轨,书同文。
      享君恩,结世仇。
      弄臣在侧。素王在野。
      修成了崇高的典籍,过足了庸俗的戏瘾。
      炮制了辉煌的盛景,建起了迷人的花园。
      在权力的高台上舞蹈,在野史的字页间偷笑。
      烈焰凶猛地燃烧,烧完以后,自然就会熄灭 。
      曹寅忽然打了个哆嗦,缩起身体说:“好冷……”
      “冷?”李熹试了试他的额头,“现在是七月啊……”
      唐继祖二话不说,先抱了床被子,给他全身盖上。
      李熹忙吩咐曹颙喊人来。
      朱赤霞瞧过以后,面色有些难看:“……一时觉得热,一时觉得冷,我看楝公这病,倒像是……”
      “倒像是疟疾。”郭若望接着说。
      李熹身子一斜,扶着桌子往下蹲,曹颙赶紧把她搀到椅上。
      李煦喃喃自语:“邵穆布,最后也是这个病……”
      江南湿热的初秋,曹寅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可是我还没还完!”他说,“我还没还完。我还没有卸下担子好好休息过。真正自在逍遥,泛舟五湖,从赤松子游…… ”
      “你再仔细想想,当真没有过吗?”
      燕市游侠儿,林间挥毫客。
      懒听琵琶江湖上,狂奏胡笳紫塞边。
      扈从伴驾时,衣袖上沾染的花瓣。
      伏案奔走后,抬头看见的那片天。
      是啊,是了,原来如此……
      巍巍乎高山,汤汤乎流水,最后海归百川。
      “我该吃的,都已经吃饱了。”他点了点头。
      猎猎东风吹起须发和衣袖,从空中降下盘曲的巨灵。
      他抬头仰望,看见龙角像枯树般伸向天空,龙须像长鞭般拂过头顶。
      他伸出双手,用力抱住它,手指插进泛着波光的鳞片里。

      “他醒了!老师醒了!”郭振基大声喊。
      曹寅睁开眼,看见一群人围着他,李熹红着眼眶,儿子在抹眼泪。
      李熹对他说:“朱先生和洋大夫都看了,你这病可能是疟疾。”
      “疟疾……”曹寅慢慢回神,想了想,“二十年前,皇上也得过这个病。”
      “对啊!”李煦一拍手,“他得过疟疾,也治好过!”
      “洋人给过他一种药,是专治这个病的,麻烦你帮我写个奏折,向他求药。”
      李煦有些犹豫:“我写……合适吗?”
      “我现在写不了东西了,你帮我写,就跟我自己是一样的。”
      李煦匆匆出了房间。
      “麻烦你们了,都回去歇一会吧。”曹寅又对屋里其他人说,“连生和你娘留下,我有话说。”
      待外人离开,他才深吸了一口气:“皇上每年夏天,都会去蒙古绥靖,今年五月又去了,每天不知驻扎在何处。从这里到蒙古,奏折往返要一个月,最快也要二十天。我这个样子,还能撑二十天吗?”
      李熹一听,瞬间双眼发胀,变了声腔:“……那你还让我哥……去求药?”
      “我不想让他老在这里,妨碍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话。”曹寅向她伸出手,“再说了,先知会皇上一声,总比突然收到讣告强些。”
      李熹愣愣地摇头:“死到临头,还替他着想……”
      曹寅笑道:“你要是觉得难受,就放开嗓门哭,会感觉好一点。”
      李熹坐在竹墩子上,蜷身抱头,嚎了两嗓子,反而渐渐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咬着嘴唇骂:“你这个杀千刀的!”
      曹颙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也带着哭腔说:“这也太急了,太快了,我没准备好……”
      曹寅点头说:“都是这样,没有谁能准备好……你爷爷走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
      曹颙扑到床前:“我不知道能干什么,该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你别走行吗……你别走……”
      曹寅摸着儿子的头顶:“没人一上手就会,都是摸着学,学着干,慢慢就会了……让你媳妇,把孙子从南京抱过来,我想再看看他。”
      曹颙哭着点头。
      “我还要说几件事,你们一定记清楚。”
      李熹抬起头。
      “变卖房产田产,公债私债尽量还,不管能否还清,保证家无余财。”
      曹颙问:“为什么?”
      李熹说:“好。”
      “信札都烧了,一件不留。”
      曹颙看向母亲,她点点头。
      “藏书字画尽快分给亲友。”
      李熹又问:“你的手稿呢?”
      曹寅沉默片刻,闭眼道:“已经刊印的都没事,可以留着……没刊印的就不要了。”
      “不!”李熹突然攥住他的手,“我要留着,尽量留下来。”
      曹寅盯住她的脸。
      李熹瞪着双眼,一眨不眨。
      他努力喘了几口气:“可是你……”
      “反正我有办法,能想办法,你不用管。”
      曹寅回握她的手,低下头:“实在留不住的时候,别心疼,烧了它。”
      李熹点了点头。
      曹寅又嘱咐:“万般以无事最好,没事的时候,不要跟你哥一起折腾。”
      “我知道。”李熹又抹了把泪,“他整天做梦想好事,说也没用……”
      “算了,由他去吧,人各有命。”曹寅伸出手,张开双臂。
      李熹和曹颙都靠过来。
      曹寅就将妻儿搂在怀里,紧紧抱了一抱。
      许久松开,又对儿子说:“帮我把笔墨拿来。”
      曹颙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站着没动:“爹,多歇会吧……”
      曹寅笑着摇头:“趁我现在没发病,还不迷糊,赶紧再写点东西吧。我说,你写。”
      ——————————

      曹寅《楝亭集》卷八《小游仙》十六首

      枕藉蓝田玉一堆,郁萧时怯步虚回。
      而今稳习乌龙法,只啖安期枣四枚。

      曾经那么多饱经磨砺的人物,和他们侍奉的国之神器,都已经躺在了历史上。而我这一生,竟然也能够登上至尊至高的郁萧罗台表演,经常感觉有点心虚胆怯呢。如今我终于能够下台,准备学习药王韦善俊的乘龙升天之法,去往海上蓬莱,与安期生一起吃仙枣了。

      彩童深锁隔溪云,洞里胡麻倏见分。
      怪底西方惊日出,不知谁买上梁文。

      小时候我突然被请到桃源仙境锁起来,还有仙人把胡麻饭分给我吃。当时我想,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知道是哪位龙王要买上梁文,需要我的绝世才华呢。

      玉勾枕月醉淋霞,几度升天犯斗车。

      此去峨眉无李白,莫教袖里萎琼花。

      唉,我都有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升天冒犯帝车,又醉着躺在月光下沐浴晚霞,以后的扬州不再有我,就像峨眉山没有李白,你也不用再来看琼花了。

      全家奕世列仙曹,长笑三郎钓六鳌。
      来岁东华亲考校,可能分得阿兄桃。

      托你的福,全家人都已经位列仙班,我们经常笑谈,三郎的事业怎么做的这么大,不知道来年东华帝君亲自考核的时候,还能不能分到阿兄的蟠桃。

      天风吹下许飞琼,虚室双键斗水明。
      信是仙人金骨冷,须眉一夜化玄卿。

      你对我,就像仙女偷偷下凡临幸书生,然后两颗心双双上了锁。相信是因为高处不胜寒,你这个仙人也会孤独寂寞冷,所以才下凡来跟我温存一下,是不是这样呢?

      云阶月地影婆娑,石屋经春漫薜萝。
      又趁星軿霄汉去,人间无处觅麻婆。

      后来我们就像牛郎织女一样,隔一段时间就在天上相会。我这栋房子,经历过春天,如今已长满了薜荔藤萝。这次我升天,其实就跟以前每次坐着车“上天约会”差不多啊,这么一想,死亡也就不是那么可怕了。

      剩水残山作半人,多时席帽不生尘。
      韦娘漫恨头如雪,尚少彭铿七百春。

      生在汉人国破家亡的时代,我本不够资格做一个完整的人,但是一辈子又忙忙碌碌做了很多事。不像很多人自诩明珠蒙尘,我是忙得来不及落灰。可惜没有你长寿,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毳毛伐尽浥清寒,自缚茅龙上石坛。
      何事举身无火伴,已曾守厕代刘安。

      我已经准备好了登坛献祭。把身上的毛剃光,还真有点冷呢,为什么没有一同起飞的伙伴?原来他已经到了天上,还是习惯自称寡人,就像淮南王刘安一样被罚去看天厕了哈哈。

      娑罗树下畅玄谭,羊角风高透蔚蓝。
      磨钝几回修月斧,一枝仙杏不曾探。

      想起小时候,我在树下读书参禅,希望乘着羊角风青云直上。结果不管怎么磨练笔墨,也没机会考个探花。

      役隶金庭亚左神,乍看痴肉似凡身。
      上清那用铨真诰,恰少璇宫琢玉人。

      后来还是成了金庭里的一个小神仙,虽然乍一看普普通通,所以说,上天哪里需要专门的诏书?玉不琢,不成器,恰好你玄烨的宫里少一个琢玉的人,我就来了呗,咱们正好互相打磨。

      剪纸为驴叶作舟,倒倾三峡说奇游。
      傍人不信呼颠子,囊底余粮尽石头。

      我的经历变着戏法写出来,笔力雄厚写出来,别人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疯了。我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般人看着,也只是普通的石头。

      北海南溟杳霭间,飙轮飞去俯孱颜。
      研朱好注先天易,漫指昆仑作艮山。

      等将来到了天上,我们变成神仙,就可以坐着车飞来飞去,俯瞰群山。所以你要做好准备,研磨朱砂,好好注解《易经》,不然到时候可能把名山认错了。

      黄海仙人薜荔衣,斑龙偷跨迹如飞。
      不防玉女窗中见,长觉深山有是非。

      我本来是个放诞不羁的人,心向山林,向往自由,却因为借着你的资格行使权力,引起了很多是非。

      秘室丹成满白云,一声清啸四山闻。
      仙家自有移情术,空把桃花咒少君。

      不少皇帝晚年都会求长生,修仙炼丹,烟云缭绕,就像汉武帝和方士李少君那样。其实真正的神仙能够移情在艺术上,省得炼了半天不见效,还责怪方士没用,只能拿着桃花空叹。

      吩付乖龙守钥匙,上元修药得归迟。
      等闲流出残花片,除问刘郎那得知。

      请你守好天台桃源的钥匙,我这次可能没法及时回来了。那里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地方,就算有些痕迹流出去,外人不亲自问我,又怎能找到进来的门路呢?

      自缩真铅谢本师,师门真有卖针儿。
      蓝桥不是登天路,又被玄霜赚转尸。

      其实我的修为不算低,是佛道双修的高人,所以班门弄斧警告你:蓝桥遇仙是骗人的,靠吃药成不了仙,只会让编故事的人又白赚一具尸体,所以你好好活着,别干蠢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秦皇汉武空心企,尘埃哪有大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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