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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尔惟盐梅别酸咸,老眼昏花困针组 ...

  •   尔惟盐梅别酸咸,老眼昏花困针组

      次日一早,两江大小官员,齐聚扬州府衙,墙外乡绅士庶,俱是翘首以待。

      张鹏翮在后廊喝完一大碗参茶,喘了几口粗气,方整理衣帽,走上堂来。

      只见赫寿已经坐定。大堂东边摆了把交椅,坐着京口将军马三奇。大堂西边摆了把交椅,坐着江宁织造曹寅。

      张鹏翮朝两边拱了拱手,将惊堂木拍在案上:“升堂!”

      先提句容县考生吴泌。

      父子俩上来跪着,张鹏翮说:“写几个字看看。”

      吴泌抬头问:“上次不是写过吗?”

      “掌嘴!”

      两个衙役上前,一个拿住吴泌,一个用令牌抽他的脸,直抽得他两腮红肿,鼻孔流血。

      张鹏翮又说:“背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吴泌忍痛背了几句,背不下去了。

      张鹏翮接着问:“你连这都背不过,如何能够答卷?”

      “……我没自己答,是找人替考的。”

      “找的何人,如何串通,给了多少钱?大声说来!”

      “就是隔壁屋的考生……我给了他五十两,他替我把考卷答了。”

      张鹏翮转向赫寿:“赫大人怎么看?”

      赫寿捻着胡子说:“贡院是一人一间小屋,考生入场便锁在其中,吴泌如何出来找人?再者,以科考之难,就算有人替考,也难保上榜。他既然中了,须审明如何疏通关节。”

      吴泌便供认道:“我爹是盐商,认识一些当官的。他总说,这些年花了不少钱供奉皇上,都到了当官的手里,不如也给我买个官当当。后来就找人托关系,一直找到俞世臣,说他认识的人多,很有门路,能帮我办成。”

      张鹏翮问吴荣赞:“说的可对?”

      吴荣赞望着吴泌流泪,点头说:“是俞世臣先引诱我的……他说买个举人,然后才好做官,我只管出钱。”

      “给了多少钱?”

      吴荣赞抹泪说道:“我一共出了银子两万,还有不少珠宝和金锭……”

      张鹏翮低头记在纸上,接着下令:“把中间人带上来。”

      衙役便又绑进来四个男人。

      带头的俞世臣说:“老吴找我帮忙,我就托了巡抚的门生员星若疏通,给他八千两。”

      员星若说:“我拿五千去给叶大人,叶大人不肯收,让我去找布政司的书办李奇商量,换一条门路。”

      李奇笑道:“不是说过好几回了吗?我拿了十五个金锭,到布政使马逸姿家门口,他的随从轩三拿进屋去了。”

      轩三说:“我没拿钱。”

      李奇看他一眼,哼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张鹏翮也不管他们,自己翻开卷宗,又从桌下拿出来一个小包袱,打开,对着李奇念道:“上回审讯,李奇供称,将金子交于轩三。后经江宁知县苏壎详查,从李妻杜氏房中,搜出二十两的金锭十五个,现有物证在此,你认不认得?”

      李奇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要杀我便杀我,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杀了我,大家都安稳!”

      “放肆!是说本官诬陷你吗!”

      “哈!我哪敢诬赖大人?我早就知道了,像你们这种大人物,是从来不会自己下场收钱的!”

      他转头质问轩三:“一开始,跟我说主子今年做提调,有买举人的尽管揽来,是不是你?考完后,跟我说录得极高,排在第十三名,是不是你?现在说没拿过钱!”

      轩三一声不吭。

      “没出事的时候,就让手下去收礼,把钱倒手几次,什么脏钱也变成干净钱了!如今案发,便说谁都没拿过!我问你们,如果没有一位官老爷拿过钱,怎么他就能上榜呢?”

      曹寅扭头看身旁,才想起李煦回苏州去了,只好再盯着堂中央。

      张鹏翮匆匆翻了几下卷宗,大声训斥道:“马藩司既不是考官也不是廉官,他怎能收钱办科甲的事?你们不要胡扯瞎编!”又喊,“句容知县王曰俞上前听审!”

      有一个人缩着肩膀从听审官员中里走出来。

      张鹏翮问他:“你是句容县的房考官吗?”

      那人点点头:“对,我是。”

      “你上回的口供说,径县知县陈天立到你屋里,让你找个卷子,策论破题中写着'其实有'三个字,托你帮忙取中,有这事没有?”

      王曰俞圆瞪着眼,四下看了看,说:“没,没有……我胡说的。我是看他文笔通顺选的。”

      张鹏翮也愣住,回过神,忙指着他下令:“竟敢当庭翻供!用刑,上夹棍!”

      又拿起茶碗痛饮一口,再喊:“陈天立上来!”

      陈天立看见王曰俞被夹得哀嚎不断,不免有些腿软,走到公堂中间便跪下了。

      张鹏翮问他:“方才王曰俞所言,是真的吗?”

      陈天立双眼一直盯着王曰俞,嘴里答应着:“是真的。”

      “那还是不是副主考让你帮忙的?”

      “……不是,没有人让我帮忙,我也没去找过他。”

      张鹏翮看赫寿,赫寿点点头:“行吧。”

      张鹏翮便低头写在纸上:“那就这样。再提山阳县考生程光奎。”

      程光奎比吴泌年纪大一些,他自己供认道:“我跟赵晋是结拜兄弟。去年六月他点了江南副主考,我到常新店找他,我们睡了一觉。他说我中试不用给他谢礼,但要给主考左必蕃八千八百两。”

      周围人窃笑不止。

      张鹏翮说:“这些你从前已经讲过了,讲讲你的考卷吧,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是用的夹带,赵晋向我露过考题,我请人作好了文章……”

      曹寅实在坐不住,起身出去方便,又转了一圈透透风,回来张鹏翮仍在审程光奎夹带之事。

      “……事先托人在贡院里埋好,我入场后挖出来抄写,这样就可以躲过进门搜身……”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鹏翮询问诸人意思。

      赫寿拱手说:“一切张大人做主吧,我甚是糊涂,没什么想法。”

      马三奇呵呵笑:“我不好说啊……这种事,怎么说呢?”

      曹寅也不言语,半晌才说:“要不等两天,看看众人怎么议论。”

      张鹏翮只有点头。

      曹寅又开口:“还有个事啊,我想问一句,督抚其实能跟外面联络吧?”

      “对,每日有家里人送吃食和换洗衣服。”

      曹寅便不说话了,拿出鼻烟来吸。

      一张桌上四个人,面色都不算好看。

      马三奇吃了一会儿,又放下筷子说:“张公啊,我觉得呢……”

      “马大人有话请直说。”

      “我觉得现在案子审成这样……江南官吏都在扬州听审,继续下去,人多口杂的,倒不如让那些不相干的官回去。”

      “您这真是老成谋国之言!可惜我不敢做主啊,需得请个旨。”张鹏翮说完,看着曹寅。

      曹寅边嚼边点头。

      赫寿又问:“下午就轮到总督巡抚了,你说怎么安排才好?”

      张鹏翮揉了揉额头:“分开审吧,别叫他俩再打起来。”

      不多时噶礼上了公堂,跷着腿坐在椅上,侃侃而谈。

      “巡抚说本官卖举人,收了五十万,我能说什么呢?”

      “自从撤职以后,我就天天琢磨,想破脑袋,终于慢慢琢磨明白了。可能因为巡抚是个有名的清官,他就没见过什么银子,所以不知道五十万是多么大的一个数。”

      周围官员发出阵阵哄笑。

      噶礼看向曹寅:“曹大人,您见过五十万两银子吗?”

      曹寅冲他笑笑,打开折扇,扇了几下。

      “曹大人肯定见过这么多银子,知道光是存放就要好几间大库房,想销赃都难。我做两江总督,年俸不过一百八十两,攒够五十万也要两千七百多年。何况江南科甲,一届不过取几十人,就算每个都是买的……也许是张大人不识数吧。”

      观者又是一阵哄笑。

      张鹏翮问:“那张伯行说你阻挠办案,可有话分辩?”

      “没什么可分辩的。”噶礼摇摇头,“张大人为人处事大家都清楚,也不止我一人跟他共事有难处吧?”

      一圈人都笑得不行了。

      张鹏翮忙请他下去,又把张伯行请上来。

      张伯行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张鹏翮拿起一卷文书,看了他一会,叹着气说道:“张大人,总督噶礼参你诬良通贼,将人监毙。经本官查得,你确曾逮捕船商张元隆,在狱中严刑拷打,至张元隆死在狱中,亦未得勾结海盗证词。此事你认罪吗?”

      张伯行直着脖子回话:“这件事,臣已疏奏皇上。张元隆党徒众多,钱财丰厚,虽已击毙,难保继续通贼,还需从长计议。”

      “上海百姓顾协一,状告张令涛强占房屋,称张令涛藏匿在布政使牟钦元官署中,此事你也曾上奏。但经赫寿大人详查,顾协一与张令涛只是口角。又搜查牟钦元署内,并无张令涛。此事你认罪吗?”

      张伯行仍直挺挺坐着:“张令涛是顾协一告发的,若顾协一告发不实,应以诬陷论罪。我为地方长官,大案及时上闻,正是职责所在。”

      公堂里的人都静悄悄地看着他。

      张鹏翮拿起杯子,喝了口参茶,又继续低头念:“南方官司,以苏州松江最繁。噶礼参你糊涂混事,滥收词状,致衙门里堆积成山,案件长年不结,可有此事?”

      张伯行站了起来:“我张某人为官,无愧天地!从福建来江苏,路费只花一两银子,途中送来惠泉水,我见是民船装载的,当即退送回去。每日用度所需,也皆是从河南老家带来,从不取百姓一丝一粒!又怎会故意拖延审案,从中索取贿赂?”

      张鹏翮忍不住皱眉:“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说话能别跟愣头青一样吗?清廉是清廉,懒政是懒政,两码事。”他接着说,“戴名世刊印《南山集》,方苞作序。因方苞是你好友,不肯派人捉拿。此书苏州印行三千册,你也置之不问。”

      “方苞人在江宁,不在苏州。苏壎和马逸姿已经摄理此事,我不便参与。”

      “苏州、松江粮船迟误,你理应奉旨查明……”

      “行了行了!”张伯行摆摆手,“我都认了!是有他说的这些事。可那又怎样呢?他噶礼就没毛病了?员星若刚供出把银子给了叶九思,噶礼为什么就上大刑,打断审讯?”

      张鹏翮放下卷宗:“叶巡抚都死了,人死大过天,你还提他作甚?”

      “那我要提审马逸姿,他也不肯去提,到审的时候,马逸姿连供词都备好了,这不是串通是什么?还有梁世勋,本来我们五个一起审案,他因为马逸姿,跑到我住处把我骂了一顿。我气不过,上疏皇上。然后他就得了足疾,突然躺下了,是不是心虚?”

      “什么鸡毛蒜皮也上疏……”有人小声嘟囔。

      张伯行环顾四周,伸出双手问:“各位大人,你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吗,这个案子很不对劲啊!”

      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

      张鹏翮缓缓收拾完桌子,搀住胳膊把张伯行扶走:“孝先啊,考场里出的事,就在考场里结了吧,你想的实在太多了。”

      天色渐暗,众人散去。

      曹寅走出府衙,坐上竹轿,立即拿书遮住脸。

      只听得街上议论纷纷。

      “判了没?要杀几个贪官啊?”

      “早着呢!看这样,一年也审不完。”

      待他回到天宁寺,天已经黑了个彻底,便将儿子唤来禅房里,关门闭窗,小声问他:“筹钱的事,你母亲怎么说?”

      “母亲说,别墅花园不好出手,就先卖了些古董,换了五万。再不行她只能卖田地了。实在不能一下子凑出三十五万。”

      曹寅点点头:“扬州这边诸事缠身,我暂时是回不去了。你替我回江宁一趟,跟你母亲说,把咱家戏班子裁撤了吧,行头乐器都卖掉,这样也能省出十万。”

      曹颙犹犹豫豫看着他,也小声问:“爹,咱家是不是要出事啊?我听说,南省因为亏空,判了几个人。”

      “没有的事。”曹寅忙笑起来,“是我跟你大舅商量好,要替商人捐补七十万欠款,做成了也算是好事一桩,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不要瞎琢磨。”

      次日钦差出题复试苏州举人,又查出一人名为席玕者,文理不通笔迹不符,已缉拿在案,暂不细表。

      清明整整下了一夜雨,书生们早晨来书局,衣袍上都是泥点子。

      “今天大家有福,王文范带肉饼来了,可以不用吃素斋。”曹寅笑着给大家分饼。

      王步青接了饼,十分迟疑:“行吗?在这里吃肉行吗?”

      “快点吃完别让住持看见。”曹寅小声催促,又问他们,“张鹏翮审案情形,你们都听闻了吗?有什么说法没有?”

      原来曹寅今年又奉旨印书,一群文人都住在扬州城里,方便替他办事行走。

      张大受一听这话,立即来了精神:“我当然听说了,现在全城都传遍了!说他们是狼狈为奸,官官相护啊!”

      曹寅看着他发笑:“有这么严重吗?”

      “是真的。”郭元威也点头,“还有人把过程写了,印成册子,在街上卖呢。”

      曹寅马上咳嗽起来,放下肉饼,拿帕子擦嘴。

      殷誉庆哈哈笑着,从袖中掏出几张传单,摆到桌子上:“老师自己看吧,还有赞颂张伯行的德政歌谣,今天也贴出来了。”

      曹寅戴上眼镜,一边翻看一边撇嘴:“你们都看过了啊……”

      “半城人都看过了。”王瑛也嚼着饼议论,“我看张鹏翮的意思,是只问考生怎么行贿夹带,不问考官如何舞弊串通。一来不想得罪同僚,二来不想堵住花钱买举的门路。”

      “没错,他是在装糊涂。”曹寅抬起头,“但这个案子既然出在考场里,主副考官肯定是跑不了的,房考肯定也是跑不了的。张鹏翮再装糊涂,能送的人情也很有限。”

      唐继祖一拍手:“要紧关节还是在几个中间人身上,他也不曾仔细审问。”

      “我看那个轩三,明显是受人指使翻供了吧。”

      “几个房考也串供翻供了。”

      “轩三改口,是为了保住布政使马逸姿。房考改口,是为了保住赵晋和左必蕃。”

      “赵晋浑身都是漏洞,除了受贿卖举,还有个结拜兄弟上榜,任谁也保不住了吧。”

      “你们说,马逸姿会不会一开始收了钱,后来看事情闹大了,就把钱又偷偷放回李奇家里呢?”

      “叶九思也可能是案发后退的钱,只是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

      众人议论不止。

      曹寅边吃边听。

      张云章说:“眼下供出来的官,最高的就是安徽巡抚和布政使了。噶礼既然护着他们,可能也是有钱拿的。”

      王瑛摇摇头:“官员只要结成一党,不拿钱也会互相护着。而学政只是个临时差事,考官想继续混官场,哪能不给同僚脸面?所以考官未必都收了银子,考生也不全是直接行贿考官。”

      殷誉庆听完,若有所思:“确实,公堂之上只审得出狷客怎么收钱,却审不出当官的怎么勾结。”

      王朝瓛轻蔑一笑:“但官场勾结,总要礼尚往来。钱送得越高,才越受人庇护。那些银子早不知送到多高的地方去了。”

      曹寅忙拍拍手打断:“好了,好了!今日诸公畅议国是,一气说了个痛快,在这里说过的话,出去就不要再说了。”

      门客都笑着拱手:“老师放心,这些话不用嘱咐,我们都知道的。”

      曹寅吃完了饼,擦擦手:“这阵子,我得跟着他们审案,还得管着官员们吃住,光筹饷就够要命了……印书的事麻烦大家多费心,各位有空的时候,再打听打听街头流言,回头告诉我知道。”

      “不用找别人,我自己就有话想问。”唐继祖笑道,“请问大人,这案子不会影响我进京会试吧?”

      曹寅挑眉:“你只要不作弊,就不会有事。”

      “那戴名世明明中了状元,却被榜眼的父亲参奏,他可没有作弊……”

      曹寅无话可说,拍了拍唐继祖的肩。

      傍晚文人们走后,他独自在灯下拟奏折,反复写了改,改了写,不过一张纸大小,修改不下十遍,写完已是漏下三更了。睡下没多久,王朝瓛又来敲他的门。

      “银台!曹银台!你起了吗?”

      曹寅躺着回道:“还没呢!有什么事?”

      “府衙里刚刚派人来说,昨天晚上,泾县知县陈天立吊死了。”

      曹寅一下坐了起来,双手撑着头,好一阵才看清楚东西:“……他是在哪吊死的?”

      “……来人没说。”

      曹寅披上衣服,冲外面大声喊:“你赶紧追上去,问清楚明白!”

      等他赶到陈天立寓所,尸首已经直挺挺放在床上。一个男人立在床边,一名老妇坐着发愣。

      曹寅进去看了看,问男人:“你是他儿子?”

      男人摇头:“我是扬州通判,前日审讯完,钦差派我来看守他的。”

      “哦……”曹寅点了点头,“那就是你最早发现他自缢。”

      “对,他老婆在隔壁屋,我在他门口打地铺,发现时都五更天了,就吊在床架子上,解下来已经凉透了。”通判懊恼地抓头皮,“其实他前天晚上回来,就上吊过一回。当时发现的早,我把他救下来……”

      “你没跟张鹏翮说吗?”

      “我说了!我一早就去禀告过!但张大人说他不过是吓人,不要理他。”通判急眼起来,“说真的大人,我也不想这样!他要是判我一个渎职之罪,我上哪分辩去?”

      曹寅叹了口气,没有搭腔,去床边揭开白布,看了看陈天立的脸:“……好好的一个人,有六十岁了吧?”

      旁边的老妇哇一声哭出来。

      曹寅扭头看了她一会,才轻声问:“你是他夫人?知道他为何自缢吗?”

      女人咬住嘴唇:“我不知道。”

      “前天回来以后,他跟你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

      女人含着泪摇头:“没有,他回来后……就一个人闷在房里。”说完弓着腰,抽噎着缩成一团。

      曹寅在她面前蹲下,递过去一条手帕。

      女人紧紧攥住。

      “你有想说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太憋着也不好。”

      她仰天吸了一口气,颤声说:“我相公……是康熙十九年的举人,分在河北大名做县令,当时我们全家……从福建搬过去……干了几年,还有人给他立过生祠……”

      “是吗?那他应该干得很不错。”

      “后来因为丁忧,把官丢了……在老家等了几十年,终于又补了泾县知县……自己出钱赈灾,修河堤,给淹死的人修义冢……一共干了两年……”女人哭得上不来气,“我早就跟他说,这官做不了,不如别做了!还担惊受累!还倒贴钱!……可他说,他就图个名声好……现在连名声也没了……”

      曹寅朝她伸出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夫人放心吧,这世上没有比死更重的惩罚,他不会再被定罪了,还是能保住体面的。”

      “真的吗?”女人红着眼看他。

      “真的,一会官府来了人,我跟他们说。”

      但等到中午也没有人来,等到太阳快下山也没有人来。

      曹寅径直走进府衙后院,哐哐砸书房的门。

      张鹏翮打开一条缝:“……怎么了曹公?”

      “陈天立死了,这事没人管吗?”

      张鹏翮笑了笑:“我已经行文梁世勋,让他去查了,泾县是安徽管的。”

      “梁大人不是在养病吗?”

      “他派别人去查也行,我这里还好多事呢,哪个都定不下来,真没空管这个。”

      说完把门关上了。

      曹寅目瞪口呆立在门外,暗暗骂了一句,又回去埋头写奏折。

      要紧的奏折密函当然不可能飞鸽传书,唯有选最老实可靠的奴仆,拿木匣和油布装好,飞马快船带到京城,亲自交到奏事官员手中,才算大功告成。不过一路下来,也要十天半月之后了。

      魏珠捧着折匣往小土坡上爬,皇帝在坡顶凉亭里饮茶,旁边坐着更老的白胡子老头,正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

      魏珠把折匣递过去,皇帝接住,伸手指了指石墙外面。畅春园外也有一群人,布衣草鞋,举着状纸,远远向皇帝和大臣叩首喊话。

      “你能听得见他们说什么吗?”皇帝问。

      李光地摆摆手:“耳背,稍远点就听不见了。”

      “我还听得见,他们在说求我放了张伯行张大人。”皇帝说完,哈哈大笑。

      李光地尴尬陪笑:“张伯行平日看着挺老实,遇事不言不语的,这次闹这么大……”

      “他那是老实吗?连亲家宋荦都说他才短,遇事弄不明白。但你看看,他还知道让人替自己请命,还知道沽名钓誉。”皇帝嗤笑一声,低头打开折匣。

      “人活一辈子,难免有些不体面的时候。”李光地眯起眼,仔细瞅皇帝脸色,“张伯行操优才短,地方上事情又多,荒废政务大约不是有心……至于噶礼,更不必去贪科场那点小钱。他俩谁都没什么大罪,就是平日里合不来。这次逮住机会报复,越吵越急眼,才让大伙看了笑话……”

      皇帝拿着奏折,眉头渐渐锁紧。

      李光地小声问:“皇上?”

      “现在不止是笑话了。”皇帝把奏折叠起来,“死人了。”

      “谁死了?”李光地睁大眼。

      “分考场的考官,一个知县。”

      “哦。”李光地还没回过神,就看见皇帝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我不想看热闹了,走了。”

      “那臣派人把他们驱散?”

      “也不必,天热,送他们些水和干粮就行。”

      皇帝沿着湖溜达,走到凝春堂一带,正瞧见太后坐在水榭里。

      刚要上前,魏珠轻拽他袖子:“奴才看旁边陪着的,像是噶礼的疯老娘啊!吵得很,等会再来吧?”

      “那不正巧吗?求之不得。”说着便过去打招呼,“今天太阳不错,母亲吃过晌午饭了?”

      太后尚未开口,婆子笑着搭腔:“我们刚吃完呢!皇爷还没吃?再叫人做点?”

      “不用不用!我回去吃。”

      婆子忙拿了块枣糕搁在他手上:“先垫上点,别饿着。”

      太后摇着扇子,笑得不行。

      “当家的爷们就是这个样。”婆子解释道,“他忙啊,忙得没空吃。”

      太后冲皇帝使眼色。

      皇帝摆摆手:“没事,我喜欢一家人坐着说说话。”又笑着问婆子,“你儿子当家,也是这么忙吧?”

      “嗨,他啊,他都不着家。”婆子不屑一顾,“天天躲着我,指定没干什么好事。”

      皇帝大笑:“那不叫躲着你,他是外派地方,在江南当官呢!当然回不了家了。”

      噶礼的老娘四下看了看,凑近皇帝,小声耳语:“他老婆儿子也是一个样,总爱背着我说话,神神秘秘的,隔几天就出城。”说完还点点头。

      皇帝也笑着点头:“看来你们家产业不少,媳妇得时常打理。”

      “咱也不懂那些,不过爷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原先家里挂的还是布帘子,这两年都换成金丝帐了!”

      皇帝睁大了眼睛。

      “我喜欢吃斋念佛,他就买来一整个庙的尼姑,养在家里头,光陪着我念经。”

      皇帝坐直了身体。

      太后说:“儿子那是孝顺你啊!”

      “才不是,就是哄着我,让我别管他,他好胡作非为。”

      “你这人真是,强词夺理。”太后直摇头。

      “最近噶礼跟江苏巡抚张伯行……吵架,闹的满城风雨,这事你知道吗?”皇帝试探着问,“你觉得他俩谁占理,谁理亏?”

      婆子想都没想:“那肯定是噶礼不对,他欺负别人。”

      皇帝惊诧:“你怎么一点不向着自己孩子说话?”

      婆子深深看他一眼,语重心长拍拍肩:“皇爷啊,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咱们做父母的,孩子从小养起来,到底是什么玩意,自己心里最清楚。撒谎能骗过外人,还能骗过自己吗?你别看噶礼平时人模人样,其实私底下坏着呢。”

      皇帝一时没吭气,很快又笑道:“五常伦理仁为首,孩子无论如何,该护着还得护着,该管教还得管教。”

      婆子不屑一顾:“小时候能管教,现在比我还有劲,比我还有钱,怎么管教?再管就是仇人了。谁不喜欢早早自立门户,自己说了算啊?我年轻时当家,那是说一不二!如今老了,也不敢多嘴。父母好说话,就好吃好喝供着。父母说话不中听,巴不得他们赶紧上西天。”

      太后听得直咧嘴:“你越说越没谱了,我真没看出来他哪里对你不好。”

      “他把我扔在京城,几年不见,撒钱打发叫花子。”婆子嘿嘿笑,“皇爷别嫌我说话难听,也是因为先帝去的早,没人压着管着,您这辈子才这么自在欢喜啊。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想和谁睡觉,就能和谁睡觉。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个痛快!”

      皇帝礼貌点头:“你这话是够难听的。”

      “难听它也是真话,不然像爷这么厉害的人,肯定比噶礼那小子还不服管,恨不得长辈早点腾地方,好当家做主啊!”

      太后拿扇子敲了她一下:“快点闭嘴吧你。”

      皇帝从凝春堂出来,迎面就遇上个穿黄袍的人,两人都吓得一趔趄。

      看清来人,皇帝张嘴斥责:“走这么快做甚?碰着人怎么办?”

      太子赶紧后退一步,低下头:“儿子着急去给祖母请安,不曾想冲撞了阿玛。”

      皇帝默默看了他一会,背着手吩咐:“请安不用急,先去书房,有话跟你说。”

      父子二人进了清溪书屋,皇帝便问:“南方科场的事,你听说了吗?”

      “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我也有所耳闻。”

      皇帝点点头,把奏折拿给他看:“没想到死了一个人,泾县房考官上吊了。”

      太子接过折子翻了翻,又合上,看向他父亲。

      皇帝揣着手,坐得端正:“你说说吧。”

      太子便说:“此案本就怨声载道,如今出了人命,舆情恐将更甚。”

      皇帝接着问:“怎么个更甚法?”

      “……想必会有传言,说此人是顶罪被逼而死,或为遮掩上司罪行,遭人灭口。”

      “继续。”

      太子望着屋顶喘气。

      “继续。”

      “眼下唯有尽快结案,澄清疑虑,平息民怨,抚慰人心。”太子闭眼说完,看着博古架上的摆设。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皇帝捻着胡子翻桌上的文书,“但结案也不可一味求快,还得看审的结果。要紧是服众。若不能服众,反惹物议沸腾。科举本就麻烦,先前那次,都说我偏袒权贵子弟,后来复试过才不说了,惹出姜宸英一条人命。这次殿试,赵熊诏和戴名世,一个状元一个榜眼,竟然也要争高下,不知道有什么好争。赵申乔为了儿子,豁出老脸不要,非要挑头起个文字狱。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真是不想接……胤礽!”

      太子正看着窗户外面出神,听见喊他,又慢慢转回来。

      皇帝拍拍桌子:“你的《南山集》我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江南贡院,又是一条人命。”

      太子咧嘴发笑。

      “你笑什么?”

      “也没死几个人……”

      皇帝呆住。

      “不过,儿子当初找到这本书,确实只是想替皇父分忧。”太子又认真说,“不让那些前朝余孽再引经据典,借题发挥,趁机起事,未曾想过后来这些。”

      “我看你也该想想,办事之前多想想,省下后来多少麻烦。”皇帝在茫然中继续说道,“戴名世这种老进士,没两年打发回家了,非要争一口闲气,让我背骂名。”

      太子低下头:“是儿子思虑不周,可能脑袋又糊涂了。确实是儿子的不是。”

      皇帝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又开口问:“我怎么总跟你说不到一块去呢,你跟胤祥能说到一块去吗?”

      太子抬头看他父亲,突然笑了起来:“儿子其实知道。知道阿玛想让我学什么,也知道阿玛想让我和胤祥重复什么东西。”

      皇帝也盯着他看,只是叹气。

      “但我是我,胤祥是胤祥啊。有些事要讲缘法,可遇不可求。”

      皇帝木然摇头:“别什么都赖在我头上。我当然希望你们学好的地方,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脑门,“但如今说这些,也没意思。”

      太子抿着嘴,瞅了他一会,又问:“阿玛还记得我的母亲吗?”

      皇帝双眼望天:“我当然记得她。但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阿玛这辈子,记谁记得最清楚呢?”

      皇帝笑了起来,笑完歪着头,打量儿子:“你就不能装一下吗?”

      太子耸肩:“我不是一直在装?平常杀的人也比这几个多。”

      “我是说,稍微装好一点。”

      太子叹气:“随便吧。”

      皇帝坐起来:“我就是想不通,有些事你不做便罢,既然做了,为什么不认真做?为什么不做体面点?”

      胤礽一直盯着梁上的灯,半晌才出声:“我也没有不认真啊……”他突然抬起手,抹了把脸,很小声的咒骂了一句。

      皇帝立即呵斥:“说什么呢!大声说清楚!”

      胤礽抬起头:“我说太他妈麻烦了!这些事太他妈麻烦了!”

      皇帝一张瘦脸憋得发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告诉我!你拿了吗!”

      “什么?”

      “你拿了吗!拿没拿钱!”

      胤礽疑惑皱眉,睁大眼睛,然后又咧开嘴笑:“忆得年时宫市开,无遮古董尽驼来。”

      皇帝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太子剧烈地喘气,扶着桌子,看向父亲:“没钱谁跟我啊?他给你花了几百万,不也没事吗!”

      皇帝的手臂颤着发抖,撑在桌上:“行……行……彻底不要脸了。”

      太子当真摸了摸自己的脸,莫名发笑。

      “你不就觉得,我跟你是一回事吗?”皇帝气喘吁吁,伸手指着儿子,“好啊,我自己的屁股,我自己会擦!你惹出来的麻烦,你也自己担着吧!”

      太子默默听完,倒也无话可说,只拱了拱手,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出房间。

      房间外面就是花园,天空湛蓝高远,湖水澄澈透底。

      春风拂过绿柳长堤,穿过重宇叠院,扑向墙外一层又一层远山。

      胤礽在阳光下展开双臂,在天地间用力呼吸,然后抬起腿,一脚踹飞门口的侍卫。

      皇帝远远看着,自己在屋里坐了很久,才吩咐太监说:“去修书处把陈鹏年叫过来。”

      等陈鹏年进了门,皇帝拿出一张纸给他看。

      “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陈鹏年念了两句,抬头问,“这是臣写的虎丘诗?”

      “对,是你的诗。你知道这诗,是谁给我的吗?”

      陈鹏年摇摇头。

      “噶礼给我的。”皇帝又拿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平,开始写字,“因为他参你核报库银不实,我调你进京来修书,后来他又给了我这个。”

      陈鹏年尴尬发笑:“这个诗,有什么不妥吗?”

      “他跟我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说的是我大金气数已尽,就快亡了。而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数往还,是要像海鸥那样,与台湾勾通结盟,皆是讥刺悖逆之语。”

      “哈哈哈天啊!”陈鹏年笑出声来,“怎会有如此蠢钝无聊之人?怎会有如此荒诞无稽之语?说出去都没人信!”

      皇帝低着头写字,没有笑。

      陈鹏年瞬间出了层汗:“皇,皇上,您不会信了吧?”

      皇帝抬眼看他:“你去虎丘干什么呢?”

      “虎丘有楝公的生祠,我去看看,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皇帝点点头,写完字,放下笔,盖上砚台,悠悠说道:“楝亭现在扬州,刊印《佩文韵府》,书中收录古往今来各种辞藻典故。你诗中用典,金气即是秋意,鸥盟二字,也不过是想要退隐的隐晦说法。”

      陈鹏年频频点头:“是,是的……臣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解印归田,能和朋友把酒言欢,共叙桑麻而已。”

      皇帝听了,默默坐着出神,忽又抬头看他一眼:“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救你吗?”

      “自然因为他是个好人。”

      皇帝笑了,摇头。

      “莫非……那是皇上的意思?”

      皇帝又笑:“你再想想。”

      陈鹏年疑惑皱眉,缓缓抬头,慢慢张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吧。因为他于心有愧,你真死了,他睡不着觉。”

      陈鹏年锁紧了眉头。

      “我也于心有愧。”

      陈鹏年忙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

      “地方官员,或升迁、或调用、或革退、或亡故,很少人能在一个位子上,长久不变。前任挪用的亏空,让后来者承担,于理不合。那些事,本不该让你背着。但噶礼要查,是职责所在,是公事公办,我也不便阻拦。”

      陈鹏年伏在地上,拳头握紧又松开:“臣有话想说。”

      “你说。”

      “皇上体谅微臣,数次周旋保护,天恩高厚,亘古未有。但噶礼此人,贪婪诡诈,心术不端,他说臣海鸥通台,实不算出于公心,他弹劾宜思恭和张伯行的事,想必也有许多冤情。”

      “这种流言我听过不少,可话说的再多,无凭无据的,又有什么用?再说了,我若惩治他,结果也未必是你希望的那样。”

      陈鹏年无奈低头。

      皇帝拿起刚才写的纸,叠了几下,递到陈鹏年手中:“去刑部大牢,把这个交给宜思恭,你就有凭有据了。”

      陈鹏年脑袋里嗡嗡作响,愣了一会,小声问:“皇上?”

      皇帝闭上眼睛,继续举着那张纸。

      陈鹏年忙接住,静悄悄走出园林。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乘车换马,一路奔进刑部牢房。

      宜思恭费力拖着铁链挪过来,他也努力把纸条从木栅之间递进去。

      只见宜思恭展开那张纸,眯起眼睛,凝神细读,然后用力攥成一团,塞进嘴里狠狠咀嚼,咽了几次才咽下去,噎得跪倒在地。

      陈鹏年慌忙凑近去看:“允肃?你怎样了允肃?”

      宜思恭手上铁链“哐当”作响,奋力抓住他的袖子:“……陈大人,我要叩阍,我要上告……我亏欠库银有缘故的……是噶礼……阿山和宋荦他们,跟我要走的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尔惟盐梅别酸咸,老眼昏花困针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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