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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新城旧城衙鼓动,糊涂更审痴儿梦 康熙五十一 ...

  •   新城旧城衙鼓动,糊涂更审痴儿梦(一)

      花园中四季更迭,又从冬天走到春天。

      陛辞之日,皇帝说:“我要到京畿巡视一圈,正好顺路。”

      走到到霸州,又说:“白洋淀不远了,过去打个水围吧。”

      猎过鸟捕过鱼,又说:“这里景致不错,不如在水上住两天。”

      曹寅一路玩下来,襟怀舒畅,清早起床,就要自己划船。

      随从们提心吊胆,驾着大船紧随其后,盯着两个老头在小舟上晃晃悠悠。

      果不其然,划了没多远就累了,扔了桨,瘫在舟上。

      柳枝儿刚刚转青,水里还有些细碎的浮冰,映着日光,闪得耀眼。

      皇帝擦了擦汗,抚胸感叹:“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歇歇。”

      曹寅坐着喘粗气:“这不正在歇吗?”

      “我是说一直歇着,彻底歇着。”

      水波苇叶两茫茫,乍暖还寒二月天。春风每年都如期而至,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曹寅坐直了,左看看,右看看,抬手放在他膝盖上,边摩挲边说:“乖。”

      皇帝“啪”一声打掉他的手,曹寅又放回来:“我尽快把钱粮之事了结,再有两年就差不多,差不多能平账。”

      就可以脱离人间是非,回到桃花源里。

      “那也是你歇着,并不是我歇着。”

      一阵风吹过来,曹寅打了个喷嚏。

      皇帝赶紧冲后面招手:“拿皮袄来!新做的那件!”

      “别!别!”

      “该穿衣就穿衣,该服老就服老。”

      曹寅于是裹上了一领白兔裘,拿上了一壶花椒酒,他对皇帝说:“所以你歇不了,活该是操心的命。”

      皇帝自己喝着酒,嘿嘿笑:“爱卿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杨柳拂岸,春水依依,曹寅对着酒壶饮下一大口,清清喉咙笑道:“说到底,皇上这辈子,文武钱粮,样样都做得出色。满蒙汉洋,里外都妥帖周全。所以至今大伙还是盼着你主持公道。”

      皇帝摆手:“算不上,王八蛋们少给我添堵就烧香了。”

      温过的花椒酒又热又麻,喝得人血气上涌,乱语胡言,曹寅又说:“这次不是吹嘘,是真心话。”

      皇帝抬起头,眯眼笑:“真心话?”

      粼粼绿水,映着皇帝脸上的皱纹,曹寅点点头:“真的,我总想,你要是个汉人,后人写到史书上,也该是一个堪比秦皇汉武的圣主啊。”

      “哦。”皇帝挑眉,“不是汉人就比不上吗?”

      “那没有,满人就更厉害了,毕竟更难嘛。”

      “我觉得你原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曹寅笑笑,看向别处。

      “我还看不上他俩呢。”皇帝撇了撇嘴,“一个贪酷,一个猜疑,下场都不怎样。”

      “好的,那你尧舜禹汤。”

      皇帝盯着水面发笑:“不提那些马屁,有些话也永远没法开口说。”他玩着手里树根挖成的酒杯,蟠螭虬曲,磨到发亮,“寻常人活到我这地步,原该心满意足了吧?”

      曹寅抿了抿嘴。

      “小时候我把几样事写在柱子上,想着把它们一一解决,然后也就好了。如今看来,却没个尽头。旧的去了,新的又来。”

      曹寅借着酒劲,晕乎乎发笑:“是,我也渐渐觉出来,麻烦是没有头的。”

      “不光没有头,甚至也不新鲜,来来回回,还是那几道菜,换个盘子又端上来……儿子们也不中用。”

      “啊,你是当皇帝当腻了。”曹寅满脸惊讶,伸出双手握住他肩膀,认认真真说,“要不咱们趁此机会,偷偷溜走吧!”

      皇帝愣了一会,笑着推开他:“你怎么还来这套。”

      曹寅放下胳膊,哈哈笑了一阵,扶额感叹:“不光我是老一套,连朱三太子都抓过五回,如今文狱和科举舞弊又端上桌,都等着你下筷子呢。”

      皇帝冷笑:“我何尝不能下手,只是不忍罢了。”他说着说着,又眯起眼睛,“可是有些人,却当我是堂上的泥菩萨,瞒骗遮掩糊弄。”

      曹寅越发觉得眼前老货伶俐可爱,便竖起指头夸赞:“这就是你比他们都好的地方,做事留有人情,不是一味蛮横。”

      “留情太多就是多情,所谓多情,也是自找麻烦啊。”皇帝望着他,“你真觉得这样好吗?有时候狠一些,反而干净省事。”

      曹寅定定瞧了他许久,方说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多情比无情好。无情虽然方便,却也没甚滋味。毕竟又带不走什么,何必那么吝啬呢?”

      皇帝笑了笑,扣着船舷小声唱起来:“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曹寅心中莫名快活,凑过去问:“明年六十大寿,我还能接着来赴蟠桃宴吗?”

      “你先把钱粮平了。”

      曹寅皱眉:“就不能说点中听的。”

      皇帝不接他的话,指着前方远处隐约一角佛塔:“还有劲划到那个塔边吗?”

      于是二人又拿起桨来,一阵猛摇。

      到了扬州衙门,张鹏翮拿来两摞信,放在桌上,指着左边说:“这些是为总督求情的。”指着右边说:“这些是替巡抚喊冤的。”

      曹寅戴好眼镜,拿起来比了比厚度:“看起来噶礼的比张伯行还多一点?”

      “八旗兵丁都为总督说话。巡抚只有门生和秀才。秀才一共才几个人。”

      曹寅翻了翻信,看向张鹏翮:“那这些也不算民意了。”

      “民意且不去管他,要紧皇上是什么意思呢?”

      曹寅笑了:“皇上在京城的皇宫里,又没有千里眼,自然在等你们审案的结果。”

      张鹏翮继续冲他挤眼睛:“其实我是想问问,据你看来,噶礼和张伯行这两个人,他更喜欢谁一点?”

      “你说的喜欢是怎么个喜欢法?看他俩谁长得俊?”

      张鹏翮急得咬牙,李煦赶紧说:“逗你玩呢,他肯定也不知道啊。”

      曹寅笑着摊手:“我是不知道,他就是叫我过来看看,看你们审的怎样了。”

      张鹏翮唉声叹气,拖出把椅子,坐在一边:“曹银台,说实在话,这案子很不好审。”

      “考生作弊难审?”

      “考生作弊难审,总督和巡抚互参更难审。”

      曹寅点点头,又问:“他俩现在在哪呢?”

      “就在后花园里,我找了两个小院,分别供奉起来了。”

      曹寅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倒是会做人!”

      “我敢让他俩蹲牢房吗?又不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即使真收了钱,无非是贬下去,没几年也就复起了,我白得罪人。”

      “您是钦差嘛,合该干这个的。”曹寅抬头看了下周围,“梁大人跟赫大人呢?怎么不见?”

      “一位患了足疾,一位督粮去了,不能升堂。”

      “那您打算几时再审?”

      “不知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曹寅摘了眼镜,扶着桌子起身:“好吧,你敲你的钟,我打我的鼓,咱们各演各的,把这水陆道场演完。”又回头对李煦说,“准备点酒菜,我去会会他俩。”

      “来前你老婆嘱咐我,不准你再喝酒了。”

      曹寅伸了个懒腰:“我已经醉了四十年了,就让我醉到底吧。”

      噶礼的头皮多日没有剃过,竖着一层硬硬的短发茬,看见有人提着食盒进门,也只是坐着不吭声。

      待曹寅摆下酒菜,把筷子递到面前,他才抬起眼睛:“这是什么饭?怎么劳动你来送?”

      “我送的饭你不敢吃吗?这不是断头饭。”曹寅笑笑,“我年下进京了,皇上让我来看看你。”

      “那你不早说!”噶礼瞬间松下来,伸手接过筷子,“有皇爷的话我就放心了,不怕这帮南蛮再欺负人。”他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对了,主子跟你说了没?打算怎么处置张伯行?”

      曹寅皱眉:“你糊涂了不成,这么大的案子,哪能皇上自己说了算,总得钦差审过才行。”

      噶礼嗤笑:“我看你才糊涂了,到最后都是皇爷说了算,闹的越大,越要皇爷说了算。”

      曹寅愣了愣,又说:“那也得按规矩来,照章办理,不然不能服众,也不像个正经朝廷。”

      噶礼听完唉声叹气,低头喝闷酒:“汉官都是满嘴之乎者也,干活又拖拖拉拉,再审上一年半载,还不把人憋死……”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抬头看向曹寅,“要不你跟主子说说,找个由头把我弄走吧!我不想在这呆着了。”

      曹寅翻了个白眼:“你倒好意思让我说情,不是你参我的时候了?”

      噶礼哈哈笑:“一码归一码嘛。”

      噶礼又笑:“公是公,私是私,南省的官我谁没参过?”

      噶礼正色道:“我参人也是有缘故的,主子让我私下查查你们。”

      曹寅哼了一声。

      “好了,我一个北方人,初来乍到,不知底细,当然要试试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哪些事能管,哪些事不能管嘛!现在我知道他铁定不会动你,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所以能动的位置,都换成你的人。”

      噶礼放下杯子:“这就没意思了,老曹,大家都是替皇上办事。”

      曹寅笑了一会,夹了块鱼,低下头开始挑鱼刺:“真为皇上着想,你就把奏折撤了,跟张伯行讲和。”

      “那不行,便宜他。”噶礼一口回绝,“再说已经递上去的折子怎么撤啊?也没法撤了吧?”

      曹寅把鱼肉放进噶礼碗里:“这么着,我也劝劝张伯行,你俩都写个奏表,就说自己未曾详查,徒博虚名,有失大臣之体,一起挨个罚,换个地方再上任吧。”

      噶礼在屋里转了一圈,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就要被罚一下?”

      曹寅皱眉:“你什么都没干吗?庭审之时,李奇说他给了马逸姿十五锭金子,你马上打断他。”

      “我才是南省头把交椅,审案自然是我做主,凭这就咬定我有事?你跟张柏行是一伙的啊?”

      曹寅压低声音:“我劝你安生点,这次摊上的不是小事,真以为皇上不想保你吗?”

      噶礼站住,喘了会粗气,摇头苦笑:“当初来江宁,我还以为是他给我的奖赏,不料倒了个大霉。”

      曹寅皱眉:“奖赏?”

      “江南比京城繁华,又不受主子管束,我听来过的人都说,这里有喝不完的酒,唱不完的戏,赏不完的灯。”

      曹寅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你千里做官就图这个啊?”

      “我也想尝尝你们过的神仙日子呗。”

      曹寅收回神,摆弄了一下碗筷,示意噶礼坐下:“自隋唐以来,分科举士就是化育天下、笼络民心的法宝。读书人为了金榜题名入朝为官,钻章研句,白首穷经,一辈子困在这笼中,就能不闹事不造反。皇上增加南方生员人数,是图一个稳字。他天天讲满汉一体,协同办事,还是图一个稳字。你治下科举舞弊,满汉离心,督抚在堂上公然打架,还说自己是纯倒霉?”

      “本来就不是一条心,装什么装……”噶礼不耐烦,“你也不是正经科道出身啊,现在装的跟个文豪宗师老学究一样。”

      曹寅靠在椅背上,歪着头问:“我现在跟宗师文豪有什么区别?”

      噶礼哑口无言,半晌才指了指他:“不要脸。”

      曹寅哈哈笑。

      噶礼也笑着坐下喝酒:“你啊,从小就文邹邹酸唧唧,还有个早早死了的,叫什么什么德?”

      “纳兰成德。”

      “对对,就是明珠的大儿子。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们天天混在一起,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勾引大姑娘小媳妇。”

      “有吗?”

      “你自己忘了?”噶礼白他一眼,“连皇爷也学着吟诗作对,跟着五迷三道。”他冷哼一声,开始剥虾,“不过又怎样呢,现在不都差不多,你也就是个普通人。”

      “是啊,都差不多。”曹寅附和道,“当初一起混的小子们,如今多半官服加身,都是朝廷大员了。”

      噶礼把虾肉丢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头:“当年说是当差,其实也没多少正事,顶多跑跑马溜溜狗,哪像现在这么累!”

      “也挺累的,还得站仪仗,跳大神。”

      “啊对,逢年过节扮傩戏驱邪,打扮得跟鬼一样。”

      曹寅跟着笑:“秋天去坝上打猎,咬一身蚊子包。”

      “还去东北打渔,遇上大暴雨,差点交代在那里!”

      曹寅笑得摇头,庭中玉兰正开到佳处,他说:“过去身在福中不知福,总巴不得赶紧放出来。结果到江南这些年,也挑好山好水建了草堂别墅,却不是在衙署里办差,就是在船上赶路,享尽春花秋月的,是我家看房子的下人。”

      噶礼拿牙签剔牙:“卸任以后再去住嘛,也可以留给儿孙享受,横竖不亏。”

      曹寅微笑:“我真挺羡慕你的,够简单。”

      “当然了,我没你那些花花肠子,就讲一个诚心实意本本分分。”噶礼咂咂嘴,“这个汤是真不错,自家做的吗?”

      曹寅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你呢,赶紧跟巡抚讲和。我呢,把厨娘送到你府上。”

      噶礼手拿汤匙不动,盯着碗里的鱼虾:“你觉得,我跟张伯行,谁更占理一点?”

      “我看都不占理,他不该小题大做,你不该火上浇油。”曹寅整了整衣服,准备起身,“私下跟皇上知会一声比这强多了。”

      “怎么私下知会?堂堂两江总督,也得麻烦您帮我传话?”

      曹寅皱起眉:“有何不可呢?省得像上次那样,拿着陈鹏年的诗丢人现眼。”

      噶礼一扬手,把勺子丢在桌上:“什么意思啊曹大人?”

      “我的意思就是,你既然不读书,大可不必掺和文章之事,更犯不着把方孝标和戴南山的事往张伯行身上扯。”

      “哦,哦!”噶礼指向他,“你不是为了科举舞弊来的啊,你是为了南山集案来的。”

      “这俩不是同一件事吗?”

      噶礼停顿了一会,撇撇嘴:“你不用护着那些酸儒,他们写的什么意思,你说了也不算。皇爷都没说我丢人,那我就不丢人。”

      “你觉得不丢人就不丢人吧。”曹寅点点头,“腊月里的案子,你正月就拿来做文章,跟赵申乔商量好的?”

      “你刚说了我根本不读书嘛,我也不会做文章,也听不懂你这话。”

      “算了,真有你也不会认的。”曹寅起身往外走,“你和张伯行这出戏赶紧收场就完了。”

      噶礼嗤笑:“那可不行,正演到好看的地方,哪能随便收场。”

      曹寅停下,回头。

      噶礼抬眼瞅着他:“我琢磨过来了,说我收了考生的钱,其实无凭无据,可张伯行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有的。论出身我祖上是开国元老,论亲近我老娘服侍过主子爷,他一介穷书生,怎么论我也比他胜算大。”

      “你图什么啊?”曹寅纳闷,“这种事,赢了也是给主子心里添堵,又能捞着什么好?”

      “添堵也是他先添堵。”噶礼敲敲桌子,“自从来南京上任,他就诚心跟我作对。皇上让他剿匪,他要忙着写书,我去剿了。皇上让他收税,他要忙着印书,我去收了。苏州反贼的书卖了三千册,他不闻不问,外面有人诬赖我,他马上参我一本。我就算捞不着好,也绝不能让他痛快。”

      曹寅上下打量着噶礼,缓慢点头:“所以这一节就过不去了是吧?”

      “对,过不去了。”

      曹寅叹气:“然而在我看来,你也并不是很有胜算。”

      噶礼歪头:“怎么说?”

      “你寻张伯行的错,都不是新鲜事,皇上早就知道了。《南山集》确实写了南明小朝廷,但并没有要复国的意思,皇上也早就看过了,案子最后怎么判,未必会是你想的那样。”

      见噶礼不说话,他继续说:“至于你有没有受贿,现在确是没有实据。但钦差再查下去,可就很难说了。我想你家里,五十万虽然没有,五万还是有的吧?”

      “谁都配说我,唯独你不配。”噶礼拿起一粒蚕豆,嚼得很用力,“自己亏空三百万,跟我计较五十万。”

      曹寅喘口气,笑了一下:“我也想问问,你怎么算出我亏了三百万呢?”

      “我估算的,我打听过了,巡盐御史每年羡馀三四十万,你和李煦轮流坐了八年了,不就是三百万吗?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曹寅恍然大悟,又问:“你弹劾宜思恭、焦映汉他们,也是这么估算的?”

      噶礼摇头:“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有别的毛病。天下每个人要挑毛病,没有挑不出来的。”

      “那确实,这真是至理名言。”

      噶礼越想越气,斜眼瞥着曹寅:“都是奶娘的儿子,都是一家子奴才,你出身还没我高呢,官还没我大呢,凭什么就自高自大,到处指指点点,当自己是戏台上的角儿。”

      曹寅站住,静悄悄看他。

      “我早看出来了,你跟他们是一路货色。那个戴名世,天天舞文弄墨,胡写瞎写。那个张伯行,有空印书没空收税。你跟他们一样邪门,你跟他们才是一伙的。”

      “你管别人做什么?”曹寅嗤笑,“因为你看不懂,就不许别人写?”

      “对,别写,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有什么话都憋着。”噶礼站起来,“还文豪呢,还写书呢!你知道那些贪官污吏是学的谁吗?你知道外头老百姓怎么说你吗?”

      “我当然知道啊。”曹寅笑了,“两淮合口颂虞唐,收债何曾似孟尝?用尽泥沙全不恨,太平天子不征商。这种玩意自古就有,叫做童谣谶诗。”他走近噶礼,“那你又知道,什么人会被写进童谣谶诗?”

      噶礼不说话。

      “我一共有十九首呢,你想听听吗?”他闭上眼吟诵,“欲奉宸游未乏人,两淮办事一盐臣。百年父老歌声沸,难遇扬州六度春。”

      仙宫中铺开了红毯,摆好了宴席,所有灯火都照在我身上,所有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十二巫山云雨会,襄王今夜上阳台。

      噶礼默默看了他半晌:“你其实很得意对吧?”

      “没错,而像你这种庸人,就算贪更多钱,当更大的官,也永远无法与我相提并论。”曹寅向前一步,“你唱不了主角。”

      噶礼抬起头:“咱们试试。”

      张鹏翮一直坐在堂前石阶上抽旱烟,不时扭头朝后院看,又对着李煦笑:“曹公办事还是尽心啊。”

      李煦也坐在旁边吞云吐雾:“他一直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您也不容易,大过年的,一直陪我们审案,淹在这快三个月了。”

      “他来了我就能走,不过也回不了家,得抓紧往仪征盐察院去。”李煦抬头苦笑,“让曹公接着陪你们审吧。”

      提到审案,张鹏翮面色又变得愁苦,开始不住叹气:“李公啊,这个案子难办。”

      “这点事还能难倒您呢?皇爷早说过了,您是世间第一等人,天下廉吏,无出其右!”

      “这些话您头一回听啊?他跟谁都这么说,朝中一堆天下第一。”

      李煦哈哈笑,又陪笑道:“当年的籽粒银案,您审得漂亮。还有宜思恭那件案子,您也审过了嘛。所以才派你来的。”

      张鹏翮摇头:“多少年的事了,一码归一码。如今我算知道了,案子越往上走,牵扯越多,越麻烦。”

      李煦缓缓点头,小声说:“我知道,公子在噶礼手下为官,都不容易。”

      “张伯行还是我举荐的呢,你说我怎么审?”他猛吸进去一口烟,朝着屋檐吐出去,“我今年六十四了,咱们这个岁数的人,办事不能只想着眼前,也不能只想着自己了。”

      “是啊,总得想想将来。”李煦长久地沉默,把烧完的烟叶抠出来,倒在地上。

      “李佛爷,我就问句话,你当不当我是自己人?”

      李煦扭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张青天,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眼下这个案子,皇上他老人家,真没跟您二位透漏点什么吗?哪怕一星半点?”

      “真没有。”李煦摇摇头,“有也不过是些寻常废话。”

      张鹏翮双眼发亮:“废话也行,究竟是什么废话?”

      “他说,巡抚是一钱不要清官,总督是事体明白勤谨人物,这事可有谁不知道吗?”

      “啊,确实,跟没说一样。”张鹏翮捋了捋胡子,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

      有几个人叫嚷着,从衙门口跑了过去。

      李煦突然又发问:“那张大人,您觉得,将来的大事,还有变数吗?”

      张鹏翮愣住,深吸一口气,狠狠拍李煦大腿:“不敢说,不敢说啊老李!”拍了几下又停住,“难道你是觉得,那几个……和此案有关系?”

      “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

      张鹏翮又叹了一口气:“唉,咱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只求普普通通的过,不图押对宝,只图不结仇……”

      话音未落,孙文成从外面奔了进来:“了不得,了不得了,街上又罢市了!”

      两个人都抬头看他。

      “我一早去书局送纸样板材,到河边就走不动道了,纷纷堵着城门,不让出去呢!”

      李煦慢慢熄了烟:“这次又是为着什么啊?”

      “说不让撤噶礼的职,也不让换人。”

      “哦。”

      “最后把两江总督的大印抢走了!”

      “啊?”李煦一下站了起来,“那还得了!这事现在有谁管啊?”

      没有人回答。

      李煦又看向张鹏翮:“这事现在有谁管啊?”

      “……按说应该是噶礼和张伯行管吧,可他俩都卸任了。”

      李煦只得喊上一队兵丁,沿着街上涌动的人群开路,一路朝人多的方向挤,快挤到安徽公馆的时候,前方又闹腾了起来。

      一伙人哐哐砸公馆大门:“请梁大人出来接印!”

      “安徽巡抚梁世勋大人在吗?请梁大人出来接印!”

      公馆大门紧闭,许久才有人在里面喊:“梁大人足疾犯了,下不了床了!”

      “他有足疾,让别人来拿也行啊!”

      大门纹丝不动,又很久才有人在里面喊:“你们走吧!这事不归我们管!”

      带头的捧着印,问周围人群:“那还能找谁?扬州还有谁能管事?”

      “知府肯定不行,这事官小的不敢管。”

      “去找曹大人李大人吧,盐官也是钦差,能跟皇帝说上话。”

      李煦和张鹏翮还在人群里困着,眼见人头攒动,忙问左右:“他们这是又往哪里去?”

      随从跳起来看,跳了几次,犹豫道:“我看像是……往您的衙门去了。”

      李煦赶紧往前追,一时看见路边有高搭的戏台,忙爬上去使劲喊:“乡亲们!乡亲们!有话好好说!”

      “啊!是李大人!李佛爷!”

      很快有人看见他,人群都涌过来。

      “李佛爷,这是总督的官印,您接着吧!”

      李煦目瞪口呆捧住,小心翼翼问:“这玩意,你们从谁手里抢的啊?”

      “早上见一个穿官服的,摆好了排场,捧着大印就要出城,我们从他手里抢的。”

      “那个人呢?”

      “自己回家去了。”

      李煦方松了一口气:“那你们搞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有个男人上前一步,字正腔圆说:“我们是为了两江总督噶礼。噶礼大人刚正清廉,爱民如子,到任以来百姓无不钦佩服气!他现在遭人陷害丢了官,求大人马上修书飞奏万岁爷,说大家想让他官复原职。”

      “好的,好的。”李煦抬起手来说,“我先跟你们讲清楚,他这次撤职,是为了配合查案暂时卸任,往后的安排,也要看朝廷怎么判,肯定不可能马上复职的。”

      “在任上不能查案吗?”

      “总督和巡抚在任上,就能动用职权干扰审案,所以才撤职调查,还得防着他们跟外人联络。”

      下面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说:“那也麻烦大人跟皇上说一声,好让他知晓民意。”

      “我当然可以帮你们上奏,但就算我上奏,事情也还是这么办,假如我涉案也是这么办的,并非是朝廷故意欺压他,大家真不必如此!”

      众人不再争论,但也没有散开。

      李煦只好接着说:“你们觉得噶礼是好官,那也是皇上选的人好,如今皇上选了江西巡抚郎廷极来替他管事,郎大人也一样是好官啊!我跟他共事过,他的人品大家可以放心!”

      又有人问:“什么时候放了丁尔戬他们?”

      “丁尔戬带头大闹贡院,肯定要受罚,但也不是太重的罪,等整个案子审理清楚,自然就会放了他。”

      “出了这种事,会影响以后南方生员考试吗?”

      李煦说得口干舌燥,看向张鹏翮:“别光让我说啊,你也说两句。”

      张鹏翮未吭声,忽听得另一人大声说道:“皇上视江南百姓如赤子,屡免钱粮,时加抚恤,更不会因为一两个人作弊,就连累无辜之辈。”

      李煦循声看去,原来是曹颙牵着曹寅过来了,曹寅扶住栏杆往台上爬,爬了几下才爬上去,李煦忙搀住他,小声问:“你跟噶礼谈妥了?”

      “没有,谈崩了。”曹寅盯着他的手问,“谁给你的印?”

      李煦指了指台下一个男人。

      曹寅马上吩咐衙役:“把他拿下!”

      男人挣扎着被按住,大声叫嚷:“曹大人,你不让老百姓说话吗!”

      “绿营兵就少装老百姓了,你说的都不是扬州话。”

      围观者一阵哄笑。

      曹寅站在台上环视一圈,冲着下面笑道:“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派人去请京口将军,他马上就会过来。过来后立刻就去兵营里点人头,现在不在大营里的兵,一律按逃兵算,依军法处置。”

      街上的人很快少了一大半,余下的人不免说笑议论起来。

      曹寅问前排一个妇人:“大婶,你也这么舍不得总督吗?”

      她掩面嘿嘿笑:“我哪会舍不得他嘛?我就是来看个热闹!”

      “这种热闹还是别看了,筐里的鸡蛋都挤碎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升堂审案啊?大伙都等着看呢!”

      曹寅李煦看张鹏翮。

      张鹏翮举起手说:“这就审,马上审,明天就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新城旧城衙鼓动,糊涂更审痴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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