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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立新规翰林修典,得家书游子还乡 ...

  •   曹寅帮朱昆田把箱子抬上船,提起衣袍迈回岸上。

      朱彝尊对儿子挥手:“到家就写信来。”

      朱昆田也说:“放心吧爹,别送了!”

      “照顾好你娘。”

      “啰啰嗦嗦又是半天,快走吧。”冯福贞朝他摆摆手,钻进了船舱里。

      眼看船驶进运河,朱彝尊才开始往回走,嘴里发着牢骚:“搬到南城以后说井水也臭,路也不好走,今天水土不服,明天又嫌吵闹,干脆让他们回老家,我也落得清静。”

      曹寅拍拍他肩膀:“想开点。”

      “我求之不得!在一块就天天吵。”朱彝尊一撇嘴,“做了上门女婿,就一辈子都是上门女婿。”

      “但反过来说,所有媳妇都是上门媳妇。”曹寅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册递给他,“害你坏事的那本书,我得空抄完了,拿去吧。”

      朱彝尊圆睁着眼,屏气接过去,看看曹寅,又翻了两页,又看看曹寅。
      曹寅笑笑:“他对你好过,我希望你还领他的情。”
      朱彝尊却突然笑出声来:“子清啊,你非要说这种话……他是有时候很好,可有时候也不好。”
      曹寅抿着嘴点点头。
      朱彝尊又问:“我分明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你叫我怎么骗自己?”
      生而为人,管你是天王老子贩夫走卒,都得学着自己哄自己。
      可要是实在哄不过去,也就只能认了倒霉。
      朱彝尊握住对面年轻人的肩膀,使劲捏了捏:“我不想领他的情……但是我想领你的情,行不行呢?”
      曹寅抬头看看他,又轻轻笑了笑。

      回到皇城,经过翰林院,有人在楼上喊他们。曹寅见是王煐,便仰着头问:“南村你不在光禄寺干了?”

      “新下的旨,要开编典籍,人不够就把我也调来这边。”王煐又招呼朱彝尊,“朱大人快上来吧,明相正点人呢!”

      曹寅拍拍他后背:“那我先走了。”

      朱彝尊便进去见了明珠,说明送亲销假等事。

      明珠召集众人道:“陛下的意思是,朝廷一直以来各衙门行事也没个准数,有的照着前朝来,有的是自己编一套,想查也没地方查去。故而指望你们,依着部院衙门,各司各署,每个官儿,每件事儿,拟一整套办法出来。”

      文人们交头接耳,议论了一番。

      牛钮搓着手说:“这事说着容易,可办起来很难啊!”

      明珠捋胡子道:“我也知道是很难,但此事皇上要得急,不能像修史一样慢慢拖着。所以让你们先议一议,从何处着手妥当?”

      底下又嘁嘁喳喳一阵子,突然后面有个人说:“前朝有一套《明会典》,是现成的,可以照那个改。”

      明珠冲人群里勾勾手:“你出来出来,到前面说!”

      赵执信就钻到前排。

      明珠问:“你说的那个明会典在哪?”

      “就在明史馆搁着,以官制为纲,以事则为目,从宗人府到上林苑,写的都很齐全,只是你们不用。”

      明珠立即跟伊桑阿嘀咕了一阵。

      伊桑阿扭头问赵执信:“我朝官制与前代大有不同,官员也有内外朝、满汉臣之别,袭用旧制恐怕不妥吧?”

      赵执信笑道:“内外朝并非什么稀罕事物,汉武帝时已有中外朝之别,也就是内外朝。丞相大臣执掌外朝,宦官近臣主宰内廷。内朝承皇帝旨意,无名而有实,掣肘丞相之权。我朝虽不重用宦官,用包衣近臣也是同理。”

      明珠默默点头,小声说:“确实如此……”

      王煐一直歪头盯着赵执信看,微微张开嘴,只见他抬手一挥袖子:“至于满汉之臣,以属下多年所见,行事也没什么不同,一样为朝廷卖命尽忠。如今各衙门皆有满汉两人主管,若满臣有些不同待遇,在《会典》中注明即可。”

      伊桑阿闭着眼挥挥手:“这个不用讲那么清楚,你接着说。”

      赵执信拱了拱手:“臣以为,眼下各处衙门里行事,一定各有章法,不妨让他们先各自写明。翰林们按六部九卿文武科道分组,将现行章法与《明会典》整理比较,若好的就继续用,若有不足再修改,定能尽快完成。”

      王煐看得是双目发光,满脸钦佩。

      明珠一拍大腿:“就照你说的,就这么办。”

      却说曹寅这厢接了封信,一时热油煎心,急出满身的汗,让曹荃去慈宁宫花园外面等,自己在廊下站着等时机。

      终于皇帝出来更衣,他跟过去服侍完了,小声讲话:“我父亲今日来信,说染了疾病,让我和弟弟回家去看看。”

      皇帝眨了眨眼睛:“是什么病!”

      “只说是胸闷气喘,时常头疼,却不知究竟怎样。”

      玄烨又看了他一阵,见他面色发红,喘着热气,汗湿的眉毛贴着皮肤,就木然点点头:“这是父子之情,我不好拦阻的……”

      曹寅擦了一下脑门:“唉,我现在是……又想回去,又怕回去。”

      “你叔父呢?他不一起?”

      曹寅闭着眼摆摆手:“我这都晕了头了,也没来得及去问他。”

      皇帝就抓住他手腕,拽着往里面走:“准你回去,但也得跟老太太说一声。”

      “他才多大,还不到六十吧?”太皇太后一听,吓得赶紧把小公主放回炕上。

      皇帝忙小声说:“是病了,只是病了。”

      “哦……那你带着大夫回去,带个洋大夫!”

      曹寅赶紧阻拦:“不用麻烦了老祖宗,南京也有传教士。”

      太皇太后继续抓着手帕子问:“那你怎么走?”

      “应该,就还是走大运河坐船吧。”

      “那是,肯定是这样……”太皇太后扭头对苏麻说,“多给他些盘缠,把带回去送人的礼也预备妥贴,再多带些仆从。”

      “对,多带些人。”皇帝拍拍手,对太监小顾说,“叫亲军营派一队人跟着,万一遇上贼寇也不敢动他们。”

      曹寅已经快别扭到极点,他咬着后槽牙笑得很尴尬:“不是,皇上啊……排场太大了,反而招惹麻烦。”

      “这你不用操心,自然有人给他们发饷。”皇帝置若罔闻,“出门穿暖和些,自己带着铺盖梳子,别用驿站里的东西,仔细不干净。”

      曹寅从慈宁宫出来,猛喘了几口气,双手捂住脸。

      曹荃急得嚷:“你别哭啊!你哭得我心里更慌了!”

      “我没哭。”曹寅放下手,只是眼眶有点发红,“宫里放人,咱们能走了,去内务府找二叔商量下。”

      于是兄弟二人匆忙告知曹尔正,当夜皆回去收拾车马行李,次日晌午进宫觐见,请旨告假,领赏赐。待出了宫门,已有两辆青布大车等在外面,并有跟车的仆从数名,前后皆有亲军开路。
      直看得曹尔正不住摇头感叹:“嚯!好大的恩典!”
      曹荃夫妇亦踟蹰不前,互相递眼色。
      曹寅拍拍顾太监:“要不……麻烦你再跑一趟,求他把人撤了?”
      顾问行也烦了:“我说你还是快些去吧!推来让去也是白给我添乱,又要被皇爷骂!”
      曹寅想了想,默默点头,把行礼扔进了车里。
      曹荃夫妇儿子乘一车,曹寅与曹尔正共乘一车,一路向南,不必细述。

      这年秦松龄出任顺天府考官。复核考卷时,却又被上司挑出好几处错误。皇帝正大不自在,少不得拿他开销。
      “科举阅卷也不上心,宫学教书也不上心,难怪保成的功课总是不灵。”
      “臣真的有仔细看过卷子,不知道怎么就……”
      “还有脸说?回去把印交了!”
      秦松龄紧紧抿住嘴。
      皇帝挥手赶他出去,身体沉回椅子里。

      顾问行小心翼翼过来,用漆盘托了一个荷包:“东西是曹寅走前留下的,让奴才呈给皇上。”
      他看了太监一眼,拿起那个小小的锦囊,里面用纱布包裹着看不出形状的植物粉末,周围渐渐弥漫开阳光下风干的中药香味,芬芳而苦涩。
      “这不是薰草吗?”
      “他说是零陵香。”
      “零陵香……”皇帝思索片刻,勉强笑了笑,将它挂在腰上。

      天不足西北,遂云北上。地不满东南,故曰南下。
      曹寅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月,路途颠簸漫长,仿佛把心里那点焦急也摇晃散了。在织造府门前卸车的时候,先看见的却不是曹玺和孙氏。
      “我等得知曹司空身体有恙,公子也将于今日还家,特地来拜会探望。”
      三位地方大员,屈尊降贵,堵在皇帝家奴的门口。
      曹家叔侄忙对着他们施礼。
      “于大人,汤大人……这位是?”
      穿官服的中年人往前一步:“在下是前任巡抚余国柱,日前刚接了旨,要进京改任户部了。将来同在都中,还望公子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请进,请进……”曹寅魂不守舍,急着把余国柱、汤斌、于成龙让进屋里。孙氏也匆匆迎出来,吩咐下人上茶果倒茶水。
      “三位大人且暂坐歇息,我等须先去见过父亲。”
      众人都点头。曹寅边脱外袍边往里走,眨眼到了正房卧室,只见曹玺半躺在榻上,手中捧着本书,脸色神情皆如常,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大哥,不要紧吧?”曹尔正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你看这把我们吓得,一路也没敢停。”
      曹玺点点头:“吃着药呢,这两天好多了。”
      曹荃赶紧推儿子过去:“顺儿,叫爷爷!”
      曹玺立刻笑了起来,倾身摸曹顺的头:“大孙子长这么高了,认得爷爷吗?”
      “认得!”
      曹玺越发开怀,把曹顺抱上榻,拿炕桌上的点心给他吃,嘴里笑道:“我上月发病的时候,以为再不能见你们了,所以写了那封信。如今服药保养,也并没有什么事,倒是劳动大家跑一趟。”
      “只要父亲安稳,旁的不算什么。”
      曹玺隔着人看了看他:“你还人模狗样活着呢?”
      曹寅将脱下来的外衣挂在手臂上,无奈笑道:“好容易回家一趟,下次有假又不知几时,何必一上来就骂人……”

      总督巡抚在厅堂里喝着茶,只等到孙氏带了曹尔正和曹荃回来,余国柱便问她:“夫人,大公子呢?”
      “老爷留下他,要单独说会儿话,劳烦大人们等待了。”
      “不急不急。”三人都颔首微笑,继续坐着扯闲篇。

      曹寅看曹玺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蹙着眉若有所思,却也不言语,只好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自顾自找话:“父亲身体觉怎样,找谁看的病,吃的什么药?”
      曹玺回过神,仰面靠在枕上,轻轻说:“也不怎样,反正还没被你气死。”
      曹寅眯起眼,咬住下嘴唇,无声地抖着肩膀。
      “你还有脸笑?”曹玺指指远处,“把书架顶上那个盒子拿给我。”
      曹寅转身取来东西,见匣中皆是地契房契等物,胸中登时一沉。
      “算了吧爹,改天……”
      曹玺已伸手夺了去:“少废话,我说,你听着。”
      曹寅闭上嘴,默默看着他父亲将一张张纸拿出来。
      “这是天聪十年,你爷爷在辽东当兵时,旗下分给的田庄,现有几户老家奴耕种,你若不缺这口饭,也不必去难为他们。”
      “这一张,是我在京畿的受田。宝坻之西虽不是什么好地,尚可以养些牛羊。”
      “通州这地你知道,原是家中祖坟,我见周遭田野肥沃,就与族中人合买,一共凑成六百亩,现下都有人耕种交租。”
      曹玺停了一阵子,抬起眼看曹寅。
      “但是这些,也不能永保无虞。就算做到官至一品,配享太庙,抄家的话也只能留下绕着祖茔的九十步田地……寅儿你可明白吗?”
      曹寅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他拿下帽子,使劲搓了搓脑门。
      过了片刻,又抬起头,露出一点笑模样。

      “儿子早已想清楚了,那件事……当初就是个意外。少年人气血不稳,一时上头……也不是说一辈子就这样了。”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人家并不是非我不可,我也不是那种死心眼的人,所以早晚还是能脱身出来……我自然也不想家里人总为此悬心。”

      曹玺摇头:“你说的轻巧,你是没见先帝从前疯的……”

      曹寅按住他的手:“先帝是先帝,皇上是皇上。先帝当年二十出头,自然不稳当。皇上如今已有三十了,从过往看,也可知为人甚是周全。哪能人人都像弹词小说里写的,动辄死了活了……究竟还是一般的人多。”

      曹玺仍是摇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讲起道理来比谁都明白,做起蠢事来也是比谁都蠢,叫人说你什么好……”

      “反正事情已经做下了,总得往前看吧?”曹寅从凳子上站起来,“儿子只有设法自保,亦让他顺心遂意,好生了结了这件事,不然还能怎样?”

      “我还当你真是个不要命的痴人,原来也算计得这样清楚。”曹玺瞅着他冷笑,说话的声音一句重过一句,“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明白?给家里惹下这样天大的麻烦!”

      曹寅闭了闭眼:“……是,我多少拿假意奉承他,量他也一样拿假意应付我,大家彼此糊弄,糊弄也糊弄到今天了!父亲要总是咬着此事不放,儿子真是没法做人!”

      他拿起那个木匣,抓了一把地契房契:“给我这些做甚?你们好好过就行了啊……我根本不想要这个!”

      曹玺目瞪口呆,眼看儿子甩动着手里的家产,继续出口伤人。

      “就照先前说的,权当我死了,不成吗!”

      “你不要家里的东西,想只依靠他的荣宠,那可是冰山!太阳一出就化了!”

      前厅里,余国柱试探着问汤斌:“老汤啊,江南富庶,天下无双,我给你空出来这么好一个位子,你说你该怎么谢谢我?”

      汤斌目不斜视,一心拿碗盖子撇茶叶沫:“还能怎么着?赶明儿我给你写首诗,再画一幅画,把你好好的夸一顿。”

      余国柱“啧”了一声,仍不甘心,刚要开口,便听见后院有人嚷道:“一开始就不是我要的,我没想要离开家!没想要进宫!没想认识他!是你非让我去!”

      于成龙小心翼翼放下茶碗,默默看着对面的人。汤斌和余国柱都闭了嘴,竖起耳朵听。

      “我让你去,是让你做严子陵,做李长源!结果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你这个不肖子!”

      所有人静默,汤斌的眼神缓缓掠过在座诸人。

      曹尔正起身就往后面跑,一进屋正看见曹寅倒退到门边,低着头,对他父亲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长成这样?”曹玺两手支着床榻,满脸的疑惑,“……我没想到,你长大后竟然是这幅样子。”

      曹尔正一看曹寅手里抓着的纸,也急火攻心,嚷了起来:“大哥,这是要分家产吗?你不能都给他啊!”

      汤斌试探问道:“要不我们……”

      于成龙立即起身:“我们改日再来探视曹司空。”

      曹荃冒出一后背冷汗,赶紧起身送客:“麻烦了,对不住!”

      余国柱还听得愣神,被汤斌一把拽了出去。

      “大哥你不知道,他有的是钱,在西苑边起大宅子,弄得跟画一样!”曹尔正急匆匆去拽曹玺,“早先因为我犯了错事,皇爷直接把我的佐领给了大侄子,他已经是个大财主了!还跟高士奇王鸿绪他们偷偷在通州开当铺,放印子钱。”

      孙氏亦冲了进门,把地契从曹寅手中拽出来看,又震惊地望向丈夫。

      曹尔正回头看曹寅:“瞪我作甚,你没有做过吗?”

      曹寅反问:“我每年没给二叔钱吗?”

      曹尔正哼了一声:“那是两码事!”

      曹玺也不做声,只静静地看,看着儿子的脸,那里仍然留有他母亲的影子,美丽而易碎,脆弱又悲伤。

      曹寅继续厉声道:“佐领都是旗主的,是皇上的!要是能送人我很乐意给你,可是能行吗?我没想跟谁争家产,有些东西本来也不是家产!”

      美人浓睡向花阴,眦角眉心馆花魄。

      一朝香消玉殒,就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就只能在梦境里描绘想象,就只能自己骗自己。

      曹玺深深吸了一口气,出声打断他:“寅儿,你弄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应酬多,开销大。”曹寅抱起手臂,“总之我自己挣自己花,旁的也不跟人抢,真不用在这里哭天抢地的。”

      曹玺说:“可你是长子,有本事不应该只顾自己,论哪家的理,也不能只顾自己。”

      曹寅的眸子恍惚了一下,却没接话。

      孙氏拿着地契走到曹玺面前,颤声问道:“尔玉,为什么……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曹玺抓住她的手:“我不是要分家啊。”

      孙氏红了眼眶:“不分家,就是要都给他吗?我也跟了你这么多年……”

      曹玺的手抓得更紧,紧到开始发抖:“如果分家,你们只靠这些就够了?等着坐吃山空吗!”

      孙氏睁大眼睛,无声地张了张嘴。

      曹玺又看着曹尔正:“分成三份,哪一房也得不了多少,你这个傻子……他以后肯定会更富啊!”

      曹寅至此,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拉过瓷凳,慢慢坐下,摸了摸自己的光脑门。

      “不必再说了,父亲……我养家。”这个人自嘲地笑了笑,“我会养家的,只要我能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立新规翰林修典,得家书游子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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