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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司空捐馆石头城,浪子征歌广陵春 曹寅游荡征 ...
事后曹寅将北京带回的土仪备了三份,到总督巡抚府邸致歉,又借口访友躲去了苏州。
恰逢这年尤侗之子高中进士,他便慨然引退,返乡隐居,此刻正躺在院子里晃摇椅。
“你打算怎么着,也不回京城?也不回家?”
“他病还没好,我怎么放心回去?但在家又喘不过气。”曹寅盘腿坐于几上,一粒接着一粒吞樱桃,“若只是父母骂我,我倒心安理得!现在这样相互小心翼翼,才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尤侗眯着眼,摇扇子,昏昏欲睡:“所以说,今生父子,前世仇人,投胎的都是来索债的。”
柳絮飞绵飘过,提醒人们江南正是千里莺啼,红绿相映。
曹寅伸手拍他大腿:“难得空闲,你可识得附近还有什么好玩去处,有趣人物?”
“有趣人物啊……我得想想。”尤侗掏了掏耳朵,“毛纶和金圣叹,你知道吗?”
曹寅呛了一下,咳嗦半天,擦擦嘴笑道:“我若说知道,不就显得看过那些书了!”
尤侗坐起来啐他:“呸,你没看过才怪!但他们不愿见朝廷的人,你千万不可露出身份。”
“求之不得!”曹寅拍拍手,“我现在做谁都行,就是不想做曹寅曹子清。”
广陵城中天宁禅寺,相传为晋代谢安别墅,被他儿子舍宅为寺,就成了扬州八大古刹之首,如今也破败了。
曹寅和尤侗将马匹拴在亭子里,走进与寺庙相邻的一所院落。
未上妆的生旦净末,三三两两,正在廊下和台上练唱,瞎眼的老头坐在树下,怀抱茶壶打着节拍。
尤侗走过去,将手放在老头肩上:“毛声山,猜我是谁!”
毛纶耳朵动了动:“悔庵吗?有人和你一起?”
“从京城来的布商,薛樵,薛公子。”尤侗又补了一句,“也喜欢戏。”
毛纶不屑地摆手:“纨绔子弟串戏玩啊?叫他找班主去!”
尤侗对着曹寅挑挑眉,忽听见有人喊了声:“好面相!”一个和尚就冒了出来,对着曹寅伸出手:“施主,可否让贫僧看看手相?”
曹寅将信将疑递出左手,那和尚看得眉头越皱越深。
尤侗问:“他是谁?”
毛纶往隔壁一指:“广明和尚,天宁寺里的。”
广明又问曹寅:“八字是什么?”曹寅想了想,还是照实说给他。
“施主这命确实奇怪!”广明挠挠秃头,“你是……折了笔的魁星,无封地的王,投错胎的娘娘,缺了印的相。”
尤侗缓缓张开嘴,斜眼看曹寅。
曹寅端端正正瞧了和尚一阵子,微笑着说:“真是一派胡言,瞎说八道。”
广明也笑道:“不准就算了,薛施主必骂人呢?我可有破解之法!”
“但要钱是吧?”
“用我们的话说,是捐功德。”
“禅师这话提醒老夫了!”尤侗抓过曹寅,按着他肩膀,“我要做一件从前就很想干,但是没敢干的事。”他对着远处挥手,“班主呢?给他扮上!”
冯锡范进京过了半年,安然无恙。一日忽然被皇帝招到西苑去,心中不免隐隐不安,进屋先跪下说:“小臣归化以来,得仁君恩遇,共祭太庙,赐宴上元,一直未能面圣谢恩,心中惭愧……”
皇帝叫人搬椅子给他,笑着说:“不必特意谢恩,既已入了旗,这些份例逢年过节都是有的。我还预备给郑克塽一个佐领,将来你们好领取俸禄养家。”
房间很大,四面镂空花窗,冯锡范在屋子当中坐得有些别扭,他连连点头致谢。
皇帝背着手在旁边走过,带着一股香气浮动:“叫你来是为了问件正事,你们原先在岛上,钱是从哪里来?”
冯锡范想不到他竟这样直接,小声说:“我们也没有多少钱,实在缺钱就出去抢一些。”
皇帝抿了一下嘴:“这件事,以前有人问过你,但是没问出来。”
冯锡范看着他,也不言语。
皇帝便自嘲地笑笑:“唉,原来我是真的没法子自己做这个……我没他那么有耐性,愿意花工夫跟人打太极绕弯子。要不你从现在开始,就坐在这里,什么时候想说了便说。”
他走到窗前,打开西洋钢丝琴,吩咐太监:“让徐日升进来。”
很快一个洋人走进门。冯锡范看见外面湖边上,还有几个文人样子的,在花丛中说话。
皇帝让出半个长凳给洋人,在琴上架好谱子:“我看还是继续弹昨天那首,练熟了再换新曲。”
徐日升就坐到他旁边,先试着按了几个音,然后连续弹奏了一小节。皇帝也跟着磕磕绊绊弹一遍,接着再看他弹。
重复几遍下来,冯锡范就听得有些烦躁了。
徐日升还连连表扬他:“陛下天资聪慧,一般人学不了这么快!”
皇帝笑道:“我学数术,是因为要计算工程。学星相,是为了精研历法。但学乐律,就只是因为我喜欢。泰西也有喜好音乐的帝王吗?”
“有的。像罗马皇帝尼禄,还有以色列的大卫王,都是著名的君主。大卫写过很多献给耶和华的诗歌,每当祭司的时候,以色列众人都跟随在他后面,演奏乐器,欢呼吟唱……”徐日升说着说着就闭上眼,仿佛正陷入某种美好的想象中。
皇帝也仰头看向远处:“唐人有一本《开天传信记》,说唐玄宗曾经梦游月宫,闻众仙子演奏上清之乐,醒后便能用笛子吹奏。只是从唐明皇到梁武帝,我们这里喜欢音乐的皇帝,好像都没好下场。”
徐日升继续按动琴键,流畅的钢琴乐声如清泉流淌。
“人既有沉重的肉身,又有飘逸的心灵。灵性被□□所纠缠,因此需要上帝的解脱。而灵性是看不见的,上帝也是看不见的,但它们都可以被听见。”
皇帝闭上眼听着音乐,纳兰捧了一把红色的果子从窗外伸进手,口中念念有词:“人主处匡床之上,听丝竹之声,而天下治。舜也编竹为箫呢!”
皇帝从他手里拿了一颗红姑娘,放进嘴里,笑着问:“舜下场好吗?”
“舜在位五十载,娥皇女英早是老妪了,又非少年夫妻诀别。”
皇帝脸色一沉,对他皱了皱眉。
纳兰忙说:“这话不妥,连我自己旧痛也一起消遣,是该打嘴。”
皇帝笑着摇头,零陵香草的气味若有若无,在周围萦绕不去,他又拿起一颗红姑娘,放在手心里。
“子清走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把派去的亲兵又送回来了,可知是要长住。也不知他父亲病得如何,他现下是怎样光景。”
一抬眼,严绳孙正抱着书进来,脸色愁苦:“臣昨天翻看日讲官的记录,果然经史都讲完几遍了,实是不知这经筵日讲还能讲些什么……”
玄烨随意让了一下椅子:“我们正说舜呢,严先生再给讲讲虞舜吧。”
“虞舜,不就是《舜典》上那些?”
“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我记得他好像死的很蹊跷。”
严绳孙坐下想了想:“若要臣说,虞舜一大把年纪还去南巡,在路上一病死了也不算很奇怪的事情吧?”
“毕竟是一代君王,后来连帝陵也没有找到。”
“南方草木繁茂,苍梧地势复杂,尤其夏天一场雨过去,什么东西都疯长,漫山遍野被杂草藤蔓掩埋,二妃怎么找得着呢?换谁也找不到了……”
另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来。
“是日本。”
众人皆扭头看着冯锡范。
他吐了口气,无奈地说:“台湾的钱主要是从日本来的。”
皇帝对太监招招手:“快点,给冯大人上茶。”
薜荔没有自己的枝干,只能攀附乔木岩石生长。茑与女萝施于松上,一层又一层紧紧缠绕,缠住了手脚,缠住了口鼻,缠住了耳目。曹寅用力挣脱,却一下就把身上的女人甩下床。
她揉着脑袋爬起来,嘴里嚷嚷:“你个癫佬发甚么瘟病!摔死姑奶奶了……”
毛纶的书童破门而入,抓起正在醒神的曹寅:“薛公子,你麻烦大了!”
曹寅眨巴眨巴眼。
“上次跟我们出去唱堂会,那个姓郑的盐商看上你,还记不记得!”
曹寅努力回忆:“好像……是有。”
“班主说你只是个串客,他现在带人来抢!你赶快走吧!”
曹寅嗖一声跳起来,四下里摸刀:“妈的……当我打不过他们?”
“等不及等不及了!”郭振基赶紧阻止,“尤老爷已备车在后门等着,你快走吧!真打出人命我们也担待不起!”
曹寅想想也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忙套裤子穿衣服。
年轻的优伶匆匆扯住他后襟:“公子,记得回来娶我啊!”
曹寅回头,捧着脸给了她一口,转身又猛嘬郭振基:“回见了!”
郭振基边擦嘴边骂:“有病!”
曹寅连滚带爬跑到后门,尤侗一见他跳上车,就命车夫驾车快跑,又捶着腿狂笑:“扣子系错了!”
曹寅看了看自己,也笑得直不起来。
“好玩吗,过瘾吗?”
“过瘾大发了……”
马车带着笑声向前逃去。
前面一座又一座相似的山峰,反反复复,延绵不尽。
茫茫苍梧,渺渺湘水,斑竹和零陵香草疯狂生长,旺盛得淹没了道路河流,望不见日月天空。
皇帝走在荒草和溪水之间,被荆棘扯破了衣裳,他烦躁地拔剑抽打着藤蔓。
“叫人怎么找,怎么哪里都差不多?”
翰林学士们的声音带着回音响在耳畔。
“这里就是这样。”
“人人到这里都会疑惑迷路。”
“所以才叫九嶷山。”
云雾弥漫在江上,遮住了巫山群峰。烟雨接连不断,哪还有阳台的影子。
“他到底藏在哪?你看见他了吗?”
纳兰容若用力拉住皇帝:“找不到的,回去吧!”
“不行啊,都没有找着人,怎么能回去呢?”
玄烨心里更加焦急,他挣开束缚,继续往前跑,随从们的影子很快都远到看不清楚了。
“皇上!回来!别再过去了!”
“皇上!醒醒吧!”
钮钴禄氏又用力推了推他:“皇上,醒醒?”
玄烨终于睁开眼,猛喘了一口气,胸前起伏。
贵妃忙拿上茶水来:“喝一口吧,这是梦魇着了?”
皇帝麻木地坐起,揉了揉太阳穴。
零陵香的谜语,此刻终于破解明白。
无知无觉,不声不响,顺着呼吸浸入四肢百骸,是你给我下的蛊。
贵妃见他喝完水,又轻声道:“方才梁总管在外面,说是有件急事非告诉你不可,我又不好吵了皇上午睡。”
玄烨抬起头:“什么急事?”
“江宁织造曹玺,没了。”
他的眼珠震动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
“我要去南巡。”
过了会,皇帝又说一遍:“我要去南巡。”
吴江县令郭琇听说余国柱已升官进京,包了一袋银两去见新任巡抚。汤斌正忙着看文书,也没瞧见他把礼金搁在案上,埋着头就说:“来的正是时候。朝廷刚下了旨,要开海禁行商。咱们往后得跟洋人做买卖,你可想过如何应对?”然后一抬脑袋,郭琇正咧开嘴,尴尬地笑。
汤斌看了眼桌子,又看看人,又看看桌子。
郭琇挠了挠鼻梁。
汤斌垂下嘴角:“这是什么?”
郭琇也不言语,只是笑。
汤斌自己解开袋子,瞧清楚了又问:“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郭琇只好回道:“庚戌科。”
“十二年了,也不算是个新官……回去收拾收拾,等着解任吧。”
郭琇立刻急眼,上前扶着案几反驳:“这能怪我吗?顶头上司是这样,此地的官都是这样!卑职一介书生,不照着干一步也走不下去!”
“贪污行贿还有理了?”汤斌背起手绕到他前面,“举世皆浊,亦可以独善其身;同流合污,自然是罪有应得!”
“同流合污好歹能做点事,独善其身一辈子都废了!”
汤斌斜眼打量他。
“全家人省吃俭用供着,苦读了那么些年,我也不是圣人……”郭琇喘了口气,“就算卑职确实不干净,七品知县究竟为祸有限。官场里有比您更高位的贪官,大人却不敢弹劾他们。”
汤斌笑道:“做官就是如此,我管不了上面,但是能管得了手下。你还想做事,是吗?”
郭琇点点头。
“那你能改否?”
“改,能改!”郭琇急忙连声答应,“大人带头官清如水,卑职巴不得两袖清风,省却每日里操心这些烂事。”
“我还没编排你,你倒先来校考我!”汤斌抓起钱袋朝他扔过去,“给你一个月时间,好生悔改,以观后效!”
郭琇接住袋子,躬身拜了拜,落荒而逃。
他走到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心事重重游荡半日,又见织造府正在办白事,就提着钱进了门。
曹府长子出来迎他,一张脸苍白里透着蜡黄,嘴唇也脱皮裂口,正是发丧之人该有的模样。
“下官吴江县令郭琇,前来上祭。”
“郭大人,太客气了。”对方一手扶住郭琇,一手接住礼金。
“这应该的,公子节哀顺变。”郭琇终于把身外之物送出,心下一松,便满脸哀痛地进灵堂上香,磕头,胡乱哭了两把。
完事丫鬟端上茶水,他坐下随口问:“有消息了吗,接下来是丁忧还是回京?”
曹寅摇摇头:“丁忧的辞呈已经递上去了,还没有答复,只能先等着。”
郭琇点头道:“普通官员丁忧,复起就很难,但公子应不至于。”
曹寅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郭琇看看他,又接着说:“倘若恩准丁忧,这衙署也应举家挪出,好交与继任者。除非公子自己继任,方能省却搬家迁徙之苦。”
曹寅笑了一下:“哪有这种事?不然宰相的儿子也是宰相,将军的儿子也是将军了,一家人霸占一处衙门。”
“我这人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忽听见外面有人报:“舅老爷来了!”曹寅欲起身相迎,郭琇也趁机告辞。
顾景星拄着拐,匆匆往里赶,看见外甥就一把抓住:“怎么这样突然?之前一点动静没有,你现在觉得怎样?”
曹寅更是讲不出话来,勉力压下满腔委屈悔恨,忍泪扶住他:“……到里屋再细说吧。”
果然孙氏一见顾景星,便拍着桌子起身:“舅老爷可来了!我是不敢问他的,还得劳烦您帮我们问问,他爹临终的时候,这人究竟哪去了?整个南京找不见影儿。”
顾景星回头看,曹寅闭眼摇摇头。
“兴许,他有些不能说的缘故……”
“那到底是有什么缘故呢?”孙氏拍着腿继续追问,“老爷病重,他回南方三个月,不说伺候侍疾,陪陪父母也好吧!可一共就在家住了几天,到最后……老爷想见他,我们四处找,也没找见!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缘故啊?”
孙氏过去抓住曹寅摇晃,曹寅仰头看了看天,拿手捂住脸。
孙氏回头,又哭倒在曹荃怀里。
顾景星小心问:“你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去找什么人?”
曹寅摇摇头。
“还是皇帝叫你办差事,不能告诉人的?”
曹寅又摇摇头,放下手咬着牙说:“我就是不孝,确实是不孝,没有道理没有缘故!都出去告诉人去吧,横竖咱们都别过了!”
孙氏气得抬手要打,顾景星赶忙拦住,她狠狠抹了把泪:“你还是这副样子,狠心嘴硬……他还总说要用秤砣坠着你,怕你飘到天上去,把自个飘没了影……”
“我是荒唐可笑,狼心狗肺……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成了这样……”曹寅慢慢蹲下,抱住头。
“他是白疼你了!说自己没学问怕耽误你,冒了多大的风险,请那些前朝的官儿来教你识字……逢人便吹嘘儿子是神童,好把你送进宫去侍读……可我从来也没看出你神在哪……”
曹寅身子慢慢往旁边一歪,头触在地上,没了动静。
纳兰性德《眼儿媚 咏红姑娘》
骚屑西风弄晚寒,翠袖倚阑干。霞绡裹处,樱唇微绽,靺鞨红殷。
故宫事往凭谁问,无恙是朱颜。玉墀争采,玉钗争插,至正年间。
严绳孙《眼儿媚 咏红姑娘》
珊枕寒生夜来霜。犹自可人妆。绛仙呵手,红儿偷眼,斜倚纱窗。
伤心合是樱桃侣,零落郑家香。生生长共,故宫衰草,同对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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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司空捐馆石头城,浪子征歌广陵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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