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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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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德拉科自认为自己已经将天给聊死了,并且毫无意外地看到巨大的痛苦纠结在哈利的眼底,几乎将他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可哈利最终只是又吸了吸气,苦笑着说道:“你这么说自己也不会好过。我们不谈这个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点心。”
说着他从床头柜上提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来一整个奶油蛋糕。架起病床上的小桌板,哈利将整个蛋糕摆在了德拉科面前。
这下根本不用德拉科故意,讽刺的词汇瞬间撑满了他的脑子——你他妈管这玩意叫点心?给伤病患吃这个恐怕是怕伤口好得太快吧?这么大个蛋糕吃完会得糖尿病吧?为什么这个蛋糕看起来像是麻瓜界的产品?好像昨天在欧洲之星列车上他还看见了这家甜品店的广告。
可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哈利将一个挖茶点用的小勺子塞进他手里,他才回过神,却仍没有说话,而是鬼使神差地挖了一小勺奶油,放在了舌尖上。淡淡的香草的清香在他的味蕾上扩散,温软的触觉,就像是哈利掠过他额头的指尖。
哈利好像是怕他的头发沾到奶油,一直在帮他拨弄着额前的碎发。小心翼翼,却又手忙脚乱。
麻瓜的食物,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他抬头看了哈利一眼,哈利回给他一个不怎么自然的微笑,不但不自然,看起来还有些傻气。两个人的目光只接触了一瞬,哈利便别过脸去,仿佛在掩饰着什么难以掩饰的情绪。
他知道,他刚刚插在哈利心里的刀,奏效了。
但哈利却没有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因为疼痛而离他远去,而是用血肉裹住锋利的刀刃,生怕这把刀会突然冒出来,反而伤到了他。
德拉科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茫然。
他知道他不能沉沦在哈利的关爱里。
但他真的,真的看不得哈利的心流着血、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
伸出手,德拉科任由自己的手指抚向哈利的侧脸。几乎就差毫厘便可以触及,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银色的锐芒闪进德拉科的眼中——那是屋内的灯光,被门口的什么金属物品反射过来的效果。
德拉科触电般地收回手。
他太熟悉那道光。
“我听说就在今天,马尔福家唯一的继承人又差点儿死在恶咒下。感谢梅林,那竟然还发生在圣芒戈的走廊上,众目睽睽。德拉科,我的儿子,你是嫌没有将马尔福家的脸全都丢光,所以就可以无休止地惹是生非、引火烧身,然后把整个家族都拖下水,给你陪葬是吧?”
伴随着尖刻的讽刺,卢修斯·马尔福,他的父亲,面容倨傲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银蛇手杖,手杖前端的蛇眼反射着寒冷又刺目的光。
哈利几乎下意识地挡在了德拉科身前,于是德拉科的眼前便只能看见哈利挺直的背影,和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马尔福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如果您还记得您是个父亲的话,您的儿子刚刚受了重伤。如果您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表达您对名声受损的愤怒,我可以负责地告诉您,他不但没有辱没您家的姓氏,反而,他几乎是我见过的最符合斯莱特林标准的纯血混蛋,一定可以带着你们马尔福家流芳百世。”
哈利的话又快又清晰,几次卢修斯企图打断他,都被他提高音调压了过去。待到他说完,卢修斯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哈利·波特。”卢修斯缓缓地念出哈利的名字,“你很好,很有礼貌。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别人父子间的对话,又关你什么事?”
“多谢夸奖,先生。不知道您对‘执行公务’这个答案满意吗?顺便一说,我需要保证我被监视人的健康,其中包括身体和心理的健康。鉴于我已经没有处理好前者,所以哪怕是亡羊补牢,我也不能坐视您伤害他的心灵。”
“哈,我倒不知道他已经虚弱到需要救世主为他说话的程度了。”卢修斯冷笑一声,向旁迈了一步,企图逼视德拉科的眼睛:”德拉科·马尔福,你是被恶咒给咒哑巴了吗?”
哈利也朝旁边迈了一步,刚好又挡住了卢修斯的视线:“马尔福先生,既然您已经知道他现在很虚弱,可能不用我说了吧,请您保持起码的克制。不知道的人看见,不会相信这是父亲来探望受伤的儿子,仇家来寻仇的态度都未必比您更差。”
他的话音未落,德拉科便听见“咚”地一声闷响,应该是卢修斯的手杖狠狠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德拉科单手捂住脸,他几度试图插话打断前面那两个人的对话,但确实中气不足没有做到。他思考着装晕过去和就地幻影移形哪个比较可行,然后伸出手,拉了拉哈利的袍角。
梅林的臭袜子,他本不想当着卢修斯的面和哈利有任何肢体接触。
哈利明显犹豫了一下,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直到看清他眼中的坚持,哈利才侧过身,将他暴露在卢修斯的视线里。
看得出来,卢修斯比刚来的时候,更生气了。
德拉科腹诽着,哈利·波特,我真是谢谢你啊。
“抱歉,父亲。”德拉科收拾了一下心情,抬起下巴,微笑着说道:“我们和丹迪家本来就是竞争关系,前些日子因为曼德拉草供货的事情交恶不浅。弄掉他们家重点培养的两个儿子对咱们家来说应该不算坏事。”
卢修斯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眼神闪烁了几下,首先做的就是看向一旁的哈利,几乎用整个面部和肢体语言在表达:这是可以当着这家伙的面堂而皇之说的话吗?然后,他眯起眼睛,阴测测地对德拉科说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儿子,我对你的教导、你抄的那些家训,都让你忘到天边儿去了是吗?”
“丹迪家连神圣纯血28家都不算,不配当我们的敌人或是盟友,父亲您多虑了。”德拉科说着瞥了哈利一眼,加深了假笑的幅度:“倒是波特家俨然已经是魔法界的新贵。我可是费尽心思维持着我们难能可贵的友谊。父亲,我们家可没有必须纯血近亲结婚的诡异传统,我还想着以后要不要娶个波特家的女孩过来,就是怕救世主不肯把女儿交给我们,您可不要吓着他。”
他说完这段话,无论是卢修斯还是哈利,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
德拉科没理会这两个人心中掀着怎样的滔天巨浪,接着语气淡淡地说道:“所以,父亲您来,是单纯想要提醒我不要忘记您的教导,还是另外有事要吩咐?”
卢修斯显然还没有从他刚刚那段话里缓过来,脸上时青时白,看向哈利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德拉科则对着仿佛被暴击之后魂都丢了的哈利轻声说道:“哈利,我的朋友,你介意让我和父亲单独聊聊吗?”
哈利离开病房后,卢修斯缓缓踱着步走到德拉科床前。
德拉科现在正坐在哈利曾经住过的床位上,邻着窗,窗外是伦敦雾霭蒙蒙的天空,没有多余的光照进来,青年的面色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白得近似透明,灰蓝色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压着,看不清情绪。但是整体上来看,德拉科依旧苍白瘦削,某些时刻看起来仿佛一碰即碎。
卢修斯从前并不满意自己的继承人是这样一副样子,看起来懦弱、胆小又易碎,偏偏还没有自知之明,到处惹是生非。要知道,他上学的时候,就已经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他可没有能给他撑起天空的父母,马尔福家的名声当时已经被他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败得底都不剩了,他已经习惯了任何事都要自己争取和谋划,所以顶顶看不起德拉科动不动就要哭鼻子、什么事都要来找纳西莎这一出。
是的,虽然德拉科每天挂在嘴边的是“我要告诉我爸爸”,实际上他是不怎么敢来找卢修斯的,所以,卢修斯更看不起他,可是纳西莎却是个极尽宠溺之能事的母亲。他虽然看不起自己的儿子,却尊重并深爱自己的妻子,于是有时候也就顾不得丢人现眼。
可之后的很多事告诉他,他并不了解他的儿子。
站到德拉科面前,卢修斯依旧抬着下巴,他发现自己好像学不会用其他的方式与他的儿子对话,就好像一旦放下了姿态,同时也要放下其他的很多东西,那些他兢兢业业为之谋划的东西,能让马尔福家族尽可能富足和繁盛的东西。
“你……”卢修斯刚开了个话头便卡住了,他不想承认此刻的无措和尴尬,只是因为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关心的话。
“我没事,父亲。”德拉科很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话,“您不用担心,最起码的明哲保身我还是懂的。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卢修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对话,于是只能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说出他此行最大的目的:“趁着这件事,放弃当个可怜治疗师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吧。回来帮我,家里的事,你应该学着上手了。”
德拉科这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低下头、抿着唇,不发一言。
“你姓马尔福。你顶着这个姓氏一天,就必须为它作出牺牲。你无法逃避。”卢修斯难掩怒意地说道:“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良心和浪漫可笑的想法,哪怕你把自己怼进圣芒戈的地基中去当一块随着岁月腐朽的基石,也换不回那些因为你见了鬼的人命。但是,我愚蠢可悲的儿子,我必须告诉你,他们的死,是因为时代的选择,跟你做了什么关系不大。如果没有你,可能这场战争还要多打那么几天,死的人只多不少,而且还不会有人像你一样耿耿于怀。你是不是觉得那样看起来会更好?”
“对不起,父亲。”德拉科抬起头,卢修斯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眸,里面依旧闪烁着他不喜欢的温软却坚定的光,清澈得不像是他的儿子。
这一刻,德拉科的身影突然与他小时候的样子重叠起来。那时候,他还没有对这个儿子感到失望,毕竟他软软的小小的一团,笑起来眼睛弯着,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你是他的全世界。初为人父的他,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很多期待,那都是基于强大的期待,所以,他才想要摧毁那些不切实际的、温软无用的品质。
他弄死他的捡自麻瓜界的宠物、撵走和他一起玩耍的哑炮仆人,严厉禁止他对家养小精灵温声软语,灌输给他纯血至上的思想。可德拉科并没有成长成一个他期待中的、和他一样坚强硬朗的人,去掉了那些温软清澈的杂质,他无能狂怒地发现,他的儿子只剩下一副草包的样子。
哦,不,只是他所认为的,草包的样子。
德拉科·马尔福,从始至终,都如他所愿地表演着,表演出他所看到的样子。
令他失望的样子。
他不喜欢的样子。
也是反抗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