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64、第 64 章

　　这次的慈善募捐晚会是由圣芒戈筹办的，因此会场设在医院六楼的休息区。为了避开募捐仪式正式开始前的媒体采访时间，哈利特意迟到了一些，刚好赶上庞弗雷院长上台致辞。
　　庞弗雷的致辞依旧简单扼要，同之前的事件发布会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简单讲述了在两次爆炸事件和期间的踩踏事件中受伤的人，他们未来的生活可能会遭遇难以想象的艰难，因而，他呼吁有能力的人伸出援助之手。
　　卢修斯·马尔福再次作为捐款人的代表发表了演说。他说的话最初也同之前大同小异，主要是谴责那些极端主义者只懂得伤害平民，都是些残忍又偏执的懦夫，那些出自报复的偏激行为无法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反而会伤及无辜。后来他话锋一转，表示自己决定站出来，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人，怎样才是抚平伤痛的正确方式。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开设一个面向全巫师界的儿童福利院，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这家福利院会教给那些孩子知识并提供给他们就读霍格沃茨的部分资金。而霍格沃茨也答应给这些孩子从一定程度减免学费，并提供一定的奖学金。
　　哈利很认真地听着卢修斯的话。对于卢修斯这个决定，他多少有些吃惊，但也不能更赞同。通过之前的失踪案件调查，恐怕现在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些流浪孤儿的现状。他也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而很显然，卢修斯走在了他的前面。
　　卢修斯的讲话结束后，人群中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哈利鼓着掌，第一次用欣赏的目光目送卢修斯走下了讲台，然后他就愣在了当场。
　　卢修斯走下讲台后，便走向了一个身材高大臃肿的中年男巫。哈利认出那名男巫就是纳齐博家的现任家主、也是尤金的父亲裴迪·纳齐博。在纳齐博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当然就是尤金，他穿着剪裁修身的傲罗制服，手里举着酒杯。他的身后是一个长得同他九分相似的女孩，穿着一件水粉色的小礼服，漂亮的金色长卷发被用珠串固定在颈侧。那个女孩面带娇羞地挽着一名穿着银灰色巫师长袍的男巫。那名男巫的身影一直被身宽体胖的纳齐博先生挡着，当卢修斯走近后，纳齐博先生上前一步去同他握手拥抱，刚好让出了身后的空间，德拉科就这样出现在了哈利眼前。
　　一时之间，哈利觉得周围的一切喧嚣人影全都消失不见。他的眼中就只有那道清瘦又挺拔的身影，只有那张苍白却微笑着的面庞，只有那双深邃又温柔的灰蓝色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中的温柔却不是望向他。
　　哈利怔忪着向前走了几步，无意中撞到了几个人。被撞到的人们吃惊或是带着薄怒转过头，在认出哈利后，那些吃惊和薄怒大多都会变成友好的招呼声。通常情况下，对于这些看似友好的问候，哈利总是不厌其烦地微笑回应。可此时此刻，他所做的就只是分开人群，朝着他想要靠近的那个人走去。
　　德拉科和他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可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围在讲台周围，人群密集得令他移动得很慢。那些穿着花样繁复美丽的长袍和礼服的人影模糊在他眼前，似乎都化作了五颜六色的障碍。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双轻轻挽在德拉科臂弯的芊芊素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到女孩娇羞的美丽面庞，最后沿着女孩充满爱慕的目光落在德拉科笑意温柔的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在哈利的意识中那几乎是横渡七海的时间，却其实只有几个瞬目，德拉科突然抬起头，向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哈利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静静地同德拉科对视着。德拉科的眉心几不可查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堆满了不悦，甚至掺着几分薄怒。
　　哈利不知德拉科愤怒的原因，只觉得心里一阵委屈。他眨了眨眼，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德拉科充满警告地向着讲台的方向偏了下头。
　　哈利先是一愣，然后在德拉科坚持的目光中顺着他偏头的方向看了过去，结果就看见了讲台上庞弗雷院长疑惑的面容。瞬间回过神，哈利发现，几乎整个会场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看来哈利·波特先生正忙着在人群中寻找他遗失的眼镜。”庞弗雷院长友好地笑道：“要知道，对于深度近视来讲，眼镜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过哈利，你不戴眼镜也不影响女士们欣赏你的英俊，虽然这样你就欣赏不到她们美丽的身姿了，可这刚好对你的演讲有帮助。起码你不用担心溜号了。”
　　庞弗雷的话成功地引发了一场不带恶意的大笑。在笑声中，哈利红着脸走上了讲台。他感激地朝庞弗雷笑了笑，庞弗雷院长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讲台留给了他。
　　站在讲台上，哈利勉强自己露出微笑，可那显然有些困难。哈利下意识地再次看向了德拉科。在接触到哈利的目光后，德拉科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时，几乎整个会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讲台上，哈利的沉默使得会场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哈利当然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种尴尬，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哈利不知道自己看向德拉科的目光和表情看起来如何，他只知道德拉科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此时此刻哈利想到的，就只有上学时，每当他被迫面对人群的时候，德拉科都会对他做出的一套小动作。那时，哈利也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德拉科，带着几分紧张和无措，然后德拉科便会轻轻向外摊开双手，然后将手收回到胸前，并竖起双手食指交叉在一起。那个动作是一种手语的衍生，意思是：我和你在一起。
　　德拉科曾经那样彻底地履行着这个小动作。无论他们如何争吵、冷战或是打得不可开交，只要哈利身陷烦恼和误会的时候，德拉科都会忘记那些不快，重新回到他身边。德拉科不会像邓布利多那样用充满哲理的话语开导或是鼓励哈利，他给予哈利的，只有对哈利自我否定的讽刺和始终如一的陪伴。
　　可现在依旧站在人群中的德拉科，他的臂弯里挎着一名美丽娇俏的女孩，另一只手在身侧紧紧握着魔杖，显然不能也不会再做出那个动作。
　　人群中渐渐开始产生了少许不安的骚动，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哈利和德拉科之间，隔绝了哈利的视线——那是卢修斯，他表情如常地看着哈利，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冰蓝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警告。
　　哈利蓦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讲台下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人群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即便如此，哈利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发出声音。他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辗转于各种晚会和仪式，说着张口就来的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和对善良平和的呼吁，以及对弱者的同情、对罪恶的讨伐还有对美德的歌颂。
　　可语言比起行动，总是显得那样苍白和无力。
　　最后，哈利只说了一段话，他说：“请允许我代表我自己，对马尔福先生刚刚的决定致以万分敬意。高尚的行为是对罪行最有力的反击。为了表达对这种高尚的崇敬，我会捐出我一年的薪金，用来支持那所儿童福利院的修建。希望那里会成为一个温暖的家。”
　　在一阵稍显迟疑的掌声中，哈利像逃跑一样走下了讲台。当他完全离开讲台的时候，那阵掌声变得连绵一片并热烈不绝。可他却连回过头给出一个微笑的能力都没有。他略显仓皇地避开了所有询问他是否哪里不适、是否需要帮助的人，最后钻到了洗手间里。
　　大概大部分的人都会将他的离去理解成“拉肚子”这类和谐的理由吧，哈利冷静下来之后忍不住这样想着。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没有慌不择路地钻进女洗手间里。

　　哈利在一个隔间的马桶盖上坐了很久。开始至少有三个人敲门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甚至还有一个人往隔间里丢了一卷卫生纸，刚好砸到了哈利的脑袋上。哈利哭笑不得地将那卷多余的卫生纸放在了水箱上，然后对自己所在的隔间丢了个忽略咒。
　　施放了忽略咒后，洗手间就变成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鉴于这是一场慈善晚会，因此并没有人喝得酩酊大醉跑到这里来大吐特吐。那些被邀请来的先生女士们都在忙着互相寒暄，他们极其克制地对待着手中的饮品，所以并没有多少人需要解决内急。
　　会场的方向不时传来华尔兹或是集体舞的舞曲，还有就是轻盈或是沉重的舞步声声。哈利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德拉科会不会正挽着那个姑娘的手翩翩起舞。他见过德拉科跳华尔兹，也见过他跳集体舞。哈利不得不承认的是，比起他的笨拙，德拉科的舞步完美得就像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舞蹈家——好吧，德拉科确实受过专业的训练。在四年级那次灾难性的圣诞舞会过后，当他们再次和好的时候，那个小少爷曾经一脸嘲讽地说要教他“像人类一样跳舞而不是像头狗熊”。
　　那场教学最终以失败告终。德拉科给哈利的最终评价是：“你这辈子还是不要跳舞了。如果再遇到需要跳舞的场合，你就告诉想跟你跳舞的人你的脚断了。这绝对是为了对方好，不然断的肯定就是对方的脚。”而哈利当时想告诉德拉科的是：“能让我想和他跳舞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不过听了德拉科的话之后，哈利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因为那听起来简直就是：我希望断脚的人只有你。
　　哈利伸出自己的手，他回忆着握住德拉科手的感觉，回忆着他们互相搂住颈背和腰间，回忆着他不知道第几次踩到了德拉科的脚，德拉科皱着眉说他笨得连巨怪都不如，他暴躁地说又不是他想学的，然后德拉科便朝他丢了个塔朗泰拉舞，而他一个滑步躲了过去——那可能是整个教学过程中他唯一一次堪称漂亮的滑步。
　　他们最后抱在一起倒在了天文塔的塔楼上。德拉科抬起手用魔杖挥开了塔楼的天顶，漫天星光点亮在他们头顶。他们相拥着坐起身，望着那些看似永恒却不知是否已经湮灭的星星，德拉科对他说，我知道你渴望亲情、我们只有现在是吗、巫师不一定要遵守英国的法律。
　　他当时只当德拉科的话太孩子气，可真正孩子气的人却是他自己。
　　很显然，德拉科当年想的很多。虽然他只有十四岁，他却真的在为他们的未来殚精竭虑。哈利却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么多。他只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很好，那就在一起吧。他从来没有想过，作为马尔福家唯一的继承人，当德拉科说出“巫师不一定要遵守英国的法律”时，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他也没有想过，德拉科说“我知道你渴望亲情”时，是如何地在为他着想。
　　最后，德拉科一语成谶，他们确实只拥有了那短短的一段温情岁月。
　　哈利不知道德拉科为了和他在一起到底做过多少努力。他不知道的事可能很多，包括那把至今可能还躺在格兰芬多球员休息室里的光轮2000，包括卢修斯那道冰冷又充满了警告的目光。
　　而大概就是这些努力和哈利的不知道，将德拉科的坚持一点点地磨灭。
　　哈利用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他无处宣泄心中的愤懑——对他自己的愤懑——他也无从面对呈现在眼前的现实。
　　他不想失去他。
　　他不能失去他。
　　可他，大概真的已经失去他了。
　　爱或不爱，从来都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
　　时至今日，德拉科依旧比他想得深刻又透彻。
　　——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有些不切实际。
　　当年，他还不是万众瞩目的“救世主”，“马尔福”和“纯血”在巫师界也都还是能带来荣誉感的名词。
　　可当年还年轻的他们尚没有认为爱就是一切，如今捆缚着名为“责任”和“道德”的枷锁，他们又能如何？
　　哈利不知道。
　　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并不能让他长出更多的脑细胞，可他现在真的是一筹莫展。
　　就在他已经快要忍不住大吼出声的时候，一阵无视了忽略咒的敲门声蓦然响起，伴随着一把他无比期颐、却又不知如何面对的声音。
　　“哈利。把门打开。”

作者有话说

　　改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