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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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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哈利躺在床上,尽管他已经有将近40个小时没睡,可他依旧睡意全无地睁着眼,望着头顶色彩朦胧的床幔,脑子里堆满了这些天收集到的讯息。那些线索纵横交错在一起,很难理出头绪,但他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并非偶然,无论是沉船案还是孤儿失踪,还有针对食死徒的袭击。这些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推动着,又被另一只手从中掐断,它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被弱化处理,然后匆匆结案。
德里安的案子很可能成为这些事件的一个突破点,因为那起私酒案太可能与沉船案相关。哈利想不通的是,既然上面想要弱化处理沉船案,为什么要将德里安的案子拖这么久?他们在等德里安说什么话吗?而为什么又在自己刚出院、而德里安也换了律师的这个时间点,更换了负责德里安案的傲罗?上面是在防着自己,还是弗林特,甚至是,德拉科?
弗林特是个拿钱办事的人,哪怕他能为了德拉科的请求牺牲一些小利益,可他毕竟是个聪明人,不会对抗魔法部;自己作为一个小小的傲罗,虽然有时因为“办案认真”拆过上面的台,可在金斯莱看来,恐怕只是个凭着一点冲劲儿做事的愣头青,当然也构不成什么威胁。那么据他收集到的线索,上面最可能忌讳的人,就变成了德拉科——或者说,是马尔福家。
之前的那起沉船案,作为一种危险作业,按理来说是不会要求平民协助,罗巴兹却特意到圣芒戈找了个随队的治疗师,还允许德拉科进入了事故现场,这件事细想起来,完全有悖常规。当时罗巴兹是想试探些什么吗?
沉船案里,显然有人故意销毁了货仓中那些有问题的酒。德拉科和那个炸船的人照过面,还追过他一段,而且应该是发现那人要炸船所以才折返回来。从当时爆炸的规模看,那人根本就没想留德拉科的命。那么,他应该与德拉科没什么关系。可他和马尔福家有没有关系,就很难说了。毕竟航运也是马尔福家近年来涉猎的经营项目。只是事情过了这么久,就算是真有线索,恐怕也早就被掩盖干净。
哈利忍不住想着,既然扎比尼家已经同马尔福家结盟,那么能不能通过布雷斯查一下马尔福家是否参与了那起私酒走私呢?
想到这里,哈利突然抬起手遮住了眼睛,懊恼地低吟了一声——妈的,他都说了不查马尔福家,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哈利清醒地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想求证德拉科的清白。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这个想法堪称混账。只有在假设一个人有罪的前提下,才需要去证实他的清白。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真正清白?他为什么老是要揪着德拉科不放。六年级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德拉科是不是清白无辜,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哈利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六年级的时候,答案是“重要”。因为他那个时候很害怕,他怕德拉科彻底站到自己对面去,他怕有朝一日他们会生死相搏。当然,由于他的愚蠢,生死相搏的时间提前了,他妈的他当时为什么会觉得“神锋无影”只是和“昏昏倒地”差不多的魔法!斯内普那个家伙为什么要在学生时代发明出这种魔法,谁会相信一个在校生能天才到那种地步,也“邪恶”到那种地步!
好吧,那完全不是斯内普的错。斯内普是个天才,而他,哈利·波特,也实实在在地扮演了一个蠢材。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他失去他了。他无法面对这个,他是个懦夫,他逃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想逃去哪里,他只是慌不择路。恍惚间,他看见了窗外模糊在细雨中的天文塔。他想起他们在天文塔的那些约会,想起那个喜欢在天文塔上哭泣的小少爷,想起那个会与他分享妈妈做的点心的男孩,那时哈利突然就产生了一个特别灵异的想法——他想去那里找他。
哈利知道,自己那时候恐怕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如果不是斯内普叫住了他,他十有八九可能已经去跳天文塔了。可斯内普毕竟叫住了他,让他留在盥洗室,而斯内普紧接着表示要将德拉科送去医疗翼。
那句话成功地唤回了哈利的神智,让他意识到,德拉科可能没事。
于是,他停住脚步,看着斯内普抱着德拉科迈着大步从他身旁经过。他看着德拉科褪尽血色的面孔,苍白漫上了男孩素来红润的双唇,那些褪去的血色就踩在哈利的脚下,它们被坏掉的水箱里漫出的水稀释成浅淡的红色,被冲进了下水道。
哈利脚步机械地走回了那摊血迹的中心。他知道德拉科当时已经昏过去了,所以无论他事实上逃出去多远,在德拉科的意识里,他就是走了。而且,如果不是斯内普叫住他,他确实可能真的已经走得无影无踪。哪怕他当时是想要去跳天文塔都跟事实无关,事实是,他被斯内普叫住,他完好无损,而他爱的人却被他亲手豁开了胸膛。“噗通”一声跪在那摊血迹里,哈利将脸浸入到了稀释了的血水中,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想要在德拉科的血里溺毙。其实,当时那里的水深连只蚊子都淹不死,可哈利却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真正让哈利死过去的,是之后德拉科看他的眼神。
他从未被德拉科用那样平静的目光看过。那个男孩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充满了各种情绪,无论是欢喜还是憎恶,开心或者愤怒。可从那天开始,德拉科投向他的目光里就只有冰冷和沉静,就像看着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体。
那种目光,将他想要道歉的话语全都堵在心里,化作锋利的箭矢,破开他的心脏,让它疼痛、让它流血。它虚弱得无法表达任何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悔恨。
可是这种绝望的情绪很快就有了宣泄的窗口。德拉科将食死徒们带到了霍格沃茨,邓布利多就在哈利眼前跌下了天文塔。
又是天文塔,那是个多好的地方,埋葬了多少美好的回忆和美好的人。
那段时间,哈利经常在睡梦中哭醒。没有人因此指责他是懦夫,邓布利多死了、伏地魔控制了魔法部,世界上有太多值得哭泣的事情,无论他想如何宣泄情绪,都没有人来指责他。他只能默默地指责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哭泣的时候想到的根本就不是邓布利多,那位老人能够带给他的只有坚强和勇敢,而伏地魔也永远无法让他哭泣,他对黑魔王只有切齿的痛恨,这种痛恨让他的心脏坚如磐石。
哈利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哭泣,仅仅是因为他的心太疼了。他终于和德拉科站到了世界的两端,他没能将他拉向自己,他将他推远,他和他已经势不两立。他们不再属于彼此,起码,德拉科不再属于他。
即便如此,最令他疼痛的却不是这个。
他知道德拉科是个胆小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虽然卢修斯其实并没有娇惯那个小少爷,可他依旧是一朵温室的花朵,他知道这人世的一切险恶,却没有真正掌握对抗它们的能力。这样的一个人,他成为了食死徒,他将要拿着他那根连一个恶咒都没能真正发出过的魔杖去杀人。哈利无法想象德拉科杀人的场面,他觉得温室的花朵就应该被养在温室里。可德拉科偏偏就背叛了霍格沃茨,他就算没有亲自成为凶手,他却将一群疯子亲手放进了霍格沃茨,他们袭击无辜的学生,他们逼死了邓布利多,他们里甚至有一个不存人性臭名昭著的狼人首领。
哈利憎恨德拉科的软弱,同时也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说不清自己恨哪样更多些,可即便是这样地恨着,他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德拉科再次相遇,再次掏出魔杖指向对方的情形。
在盥洗室的那一幕,已经成为永远的伤痕,它不仅烙印在德拉科的胸前,也烙印在哈利的心底。
哈利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有勇气对德拉科掏出魔杖,不再有勇气对他念出任何魔咒。
当全世界都指望着他的时候,他甚至无法对一个拜倒在伏地魔脚下的小食死徒念咒,这事如果被还在战斗的那些人知道了,他们将会面临怎样的绝望,而他们又会有多失望?
哈利不敢想。他极尽偏执地想要掩饰自己和德拉科的那段关系。为此,他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他利用了金妮的感情。他利用了那个小妹妹对所谓“英雄”的崇拜,然后他又良心不安,以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去做将她推开。
他像是混蛋一样处理着自己的感情,假装那里还存有一丝理智。可他没有理智了。幸运的是,在战争中,谁在意那些?他们失去了那么多,那些可爱的,哈利爱着的、也给予哈利关爱的人,那些无辜的人,他们纷纷倒在了战火中。
是谁造成了这些恶果?
伏地魔早已经死去了,作为一些附着在可怜的器皿上的意志,他只是一个可笑的喜欢切割灵魂的疯子,他凭什么可以复活?
是那些食死徒。
就是像卢修斯那样的人,他们说不上有多忠诚。去他的,真正忠诚的食死徒,就像贝拉特里克斯那个疯婆娘,就像格雷伯克那个只会咬人的蠢狼人,他们都被关进了阿兹卡班,如果不是伏地魔复活,他们可能下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而正是卢修斯和小巴蒂·克劳奇这些人,他们为了一己私利,帮助那个疯子重现于世间。他们对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毫无怜悯,他们甚至不是因为“信仰”跪在伏地魔脚下,让他们下跪的是对金钱和权势的渴望,是对自己小命的看重和对力量的恐惧。
所以,比起贝拉、比起格雷伯克,哈利更憎恨卢修斯和小克劳奇。
尤其是卢修斯,那是一个可以将致命的日记本塞进一个11岁小姑娘书包的人,那是一个可以利用自己妻子的堂弟并不在乎对方生死的人。而他同时也是让德拉科生活在重压之下的人。如果没有他,德拉科不可能成为食死徒,如果没有卢修斯,德拉科不可能从小承受那么多的压力,他不可能跑去天文塔哭,他或许依旧会成为一个被宠坏的小混蛋,但是他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那是多么艰难的一段时期,如今回忆起来,哈利只想为一件事感谢梅林,那就是德拉科并没有成为一个杀人犯。
当哈利被抓去马尔福庄园的时候,那些食死徒将德拉科和纳西莎围在中间,他们强迫德拉科指认哈利。他们抓着那个男孩细瘦的胳膊,将他扭到了哈利面前。当时他们的脸相聚就只有不到一寸,那是多么熟悉的一个距离,可那段距离隔开的却不是一个将至未至的吻。
哈利无法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德拉科的眼中明显闪烁着挣扎。可哈利知道,他不会指认自己,哈利不知道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可他就是知道。而哈利同时看见的,还有德拉科看向卢修斯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畏惧与忧虑的眼神。那一刻,哈利敏感地意识到,德拉科挣扎的原因并不是要不要指认,而是怎么样说才能保护他。
最终,德拉科说出口的是“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在威森加摩开庭前的讨论会上,很多陪审团成员都认为,这样的说辞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德拉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保护哈利。他们说他只是想将自己摘出去,不想去惹麻烦。
可哈利却知道,如果德拉科当时说了“不是”,卢修斯恐怕瞬间就能判断出来他是。然后,卢修斯会毫无怜悯地将他交给伏地魔,用来换取黑魔王的信任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利益。
哈利无法说服那些成年巫师,他们的推论很合理,而最令哈利感到不安的是,他们的言论渐渐倒向了认为德拉科有罪的一方——他们无法忘记邓布利多的死亡。那些威森加摩的成员比谁都敬重那位担任首席魔法师多年的老人。
最后,哈利只想到一个办法。他求赫敏结束了那道赤胆忠心咒,他向威森加摩坦白,他和德拉科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无比真挚的感情。为此他喝了吐真剂,他还抽离了头脑中邓布利多跌下天文塔前的情形,让那些巫师们亲耳听到了老人对德拉科说的那句:“亲爱的孩子,你不是一个能够杀人的人。”
可为了自己证词的有效,哈利却不能承认自己这样做的真正原因。他只能用公平和正义当做幌子。他只能说,请你们看清我,我和这个受审者有私人感情。我希望他受到公平的审判,无论是有罪还是无罪,请你们公正地分析我的话,并以此给予他正确的评断。
爱情永远都是一个动人的词汇。于是,哈利的目的达到了。
哈利当时并不懂得自己的话到底有多强的效力。其实,他解除赤胆忠心咒根本是多此一举。他不知道他只要站出来,说一句德拉科·马尔福无罪,那么他的小少爷可能不用经过审判就能够被无罪释放。
他那时还笃信公正和正义。他那时还不懂何谓特权。
可即便他倾尽全力地想要证明德拉科无罪,却并不表示他原谅了卢修斯。
哪怕是德拉科来求他,哪怕那个已经一年多都没有对他假以辞色的小少爷贴到了他身上,给了他一个吻,给了他一次无法抗拒的缠绵。可只要想到德拉科来找自己,只是为了给一个应该千刀万剐的食死徒脱罪,他就无法释然。他无法答应,甚至无法默许。
他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和德拉科谁比较蠢。
卢修斯是个凶手。哈利至今仍然这样认为。可不再有当年的切齿痛恨,因为他的痛恨已经被悔恨磨光了。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推开德拉科的后果。
那后果是,德拉科消失了。
卢修斯最后还是脱罪了。哈利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哈利知道,他的脱罪和德拉科的消失有关。
德拉科的消失,留给哈利的只有无尽的悔恨。而那时,他只是个17岁的孩子,他周围的所有人面对他时露出的都是善意的微笑,可微笑背后,总有无尽的诉求。
他找不到德拉科。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想要找他,但是他找不到。
于是他开始酗酒。或许那听起来很好笑,但是没人管他。
一个17岁的少年,他酗酒,可是没人管。
直到有一次,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罗恩趴在他床头,莫丽坐在床位抹着眼泪对亚瑟自责自己不应该沉溺于弗雷德的死,而对哈利疏于关心。亚瑟搂着莫丽的肩膀小声地安慰着。金妮坐在床的另一侧,握着他的手,她没有哭,她的脸上甚至有微笑,可眼中的痛意却难以遮掩。
看见他醒来,赫敏冲过来给了他一个耳光,哭着问他为什么不珍惜自己。
哈利被赫敏打得有些发懵,而罗恩的表情比他更懵,然后罗恩几乎用尽全力地抱住了赫敏,好像怕赫敏一个激动之下会把哈利扇死。
后来哈利知道了,那一次他喝得太多,结果导致了急性的酒精中毒,还伴随了胃穿孔,差点儿丢了性命。
打那以后,哈利的体质就出了问题,变得沾酒便醉,醉后的事会忘得一干二净。
哈利知道,那不仅仅是体质问题,恐怕真正出了问题的是他的潜意识。
那应该更近似于麻瓜的心理疾病。
可为了不让那些关心他的人更担心,哈利没再提这件事。总之不喝酒就可以了,反正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而最神奇的是,从那次出事之后,他就很少再想起德拉科。
他不再去追查他消失的原因,也不再为了他的消失沉沦痛苦。
一度哈利觉得自己这样也不错。可极端压抑最终带来的疯狂却更加难以控制。
哈利不太想回忆那段时期的自己。因为至今他的床头柜里都塞满了无梦药剂。他从未真正从痛苦里走出来,他只是学会了朝前看。
所以回归到那个问题,德拉科是否清白无辜,那重要吗?
时至今日,哈利给出的答案还是“重要”。
因为如果他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没有正确的判断,谈何有效地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