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33.
哈利看着德拉科双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此刻沉寂得就像是几万米深的海底,冰冷、宁谧,连时间都仿佛静止在那里。
哈利知道德拉科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从主观上便认定他会说“是”。这无疑是一种变向的拒绝,并向他传达着“如果你不能永远同我站在一边,那就永远不要试图站在我身边”这一他们从前为之无数次争吵的主题。
可哈利心中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他不知道。
这当然有悖于他多年接受的教育,连邓布利多当年都亲手将格林德沃送进了监狱,当私情和大爱同时摆在人的面前,显然前者总会显得微不足道。哈利一度将邓布利多当做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如果德拉科在五年前问哈利这个问题,哈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失去他。可那时他宁可失去他,也不能失去心中的正义,因为他曾经将那种正义当做很多珍贵的东西存在过的证明。
可事实是,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证明。
那些以“如果”为开始的问题,在哈利眼中早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所有是非假设在既成事实前都充满了变数,一旦它真的发生,它必然向其中一种答案完全坍塌,而决定它结局的,往往不是一个人的选择,而是综合了无数客观主观条件的必然。那与正义无关,只关乎努力。
所以,面对着德拉科陷阱般狡猾的问题,哈利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希望成为黑魔王吗?”
哈利紧紧地盯着德拉科的眼睛,并成功地在他眼中捕捉到了片刻的愣怔。
在片刻的愣怔后,德拉科依旧冷冷地说道:“我说过,你只能用……”
“我从来都没有玩游戏的天赋,德拉科。”哈利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喜欢用‘如果’,那么,如果你希望成为黑魔王,我会杀了你。你想要听见这个是吗?那你想不想听原因呢?我那样做,并不是出于拯救世界的情怀,而是我不能看见你独自走上那样黑暗又偏执的道路。”看见德拉科眼中的寒意终于出现了裂痕,哈利放柔声音接着说道:“可如果那不是你的希望,我会不惜一切阻止它发生。如果我阻止不了,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已经死在你前面了。在那种情况下,我当然没办法杀你。而现在,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游戏其实很蠢?”
德拉科并没有回答哈利的问题,他只是收回了同哈利对视的目光、站起身像想要逃开什么东西一般抬脚腿便走。哈利连忙伸手去拉他,结果就在指尖接触到他衣袖的瞬间听到了“嘭”地一声闷响。一阵气旋凭空而起,几乎吹翻了桌子上的餐具——德拉科居然就在他面前、在这个算不上宽敞的空间里直接幻影移形了。
德拉科知道自己的行为和逃走基本可以画上等号。可是他真的一刻都不能再作停留,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答应哈利的要求。他知道他不能,但是他控制不住。
匆忙间,他甚至没有想好幻影移形的目的地,所以就凭借本能将自己传回了马尔福庄园。他的落点在庄园大门外十几米处,刚好不会触发庄园的防御感知。这是在伏地魔占领了马尔福庄园后他才养成的习惯。而在那之前,在他刚学会幻影移形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将落点直接选在门廊,因为他的母亲通常都会坐在门廊一侧的餐厅里等他,而从门廊那里,他可以直接闻到母亲身上的香气和那些新烤出来的小点心的甜香。
望着沉在夜幕中的主宅,德拉科可以轻易辨认出他父亲的书房,那里现在亮着灯,从这样的距离当然看不清人的轮廓,甚至连庄园尖顶的轮廓都笼罩在朦胧的雾霭中,但德拉科知道他父亲一定正在那里办公。马尔福的家主总是有着做不完的工作,工作已经成为了那个男人的习惯和生活的一部分。德拉科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一个严格又强势的人,因此他甚至有些怕他——不是敬畏,而是打从心底里产生的一种对冷漠的恐惧。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对什么事低头,直到伏地魔重现世间。最初的时候,对于那个疯子,德拉科心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屑。可随着他的父亲被关入阿兹卡班,当他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必须直接面对那个黑暗君主的时候,他才逐渐理解了父亲低头甚至屈膝的原因。那时,他心中的恐惧已经远远漫过了被保护时的不屑,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不得不去思考,作为一个马尔福,他能为这个家族奉献什么。
那时,他的妈妈总是哭着说他还小,不应该承担那么多大人才应该背负的枷锁。德拉科却记得,在他那么大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父母双亡、马尔福这个姓氏也因为他祖父并不光彩的死亡被烫上了羞耻的烙印。而他年轻的父亲为了家族,只能采用最极端也是最便捷的方式让家族重新站在荣耀的顶端。他的父亲成功了,伏地魔的第一次倒台毁掉了很多企图投机的家族,可马尔福家却在他父亲手中得以保全。
在上学的时候,很多人都认为他崇拜自己的父亲,那些讨厌他的人用这一点来嘲笑他,连布雷斯和潘西都偶尔会拿这个来跟他开玩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父亲的崇拜,是从父亲被关入阿兹卡班开始的。当所有人都说卢修斯·马尔福罪有应得的时候,他那可笑的、被惯坏了的小脑袋才开始第一次认真地思考,父亲对于马尔福家、对于他和母亲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可惜,命运总是以它的方式开着恶意的玩笑。在他不懂父亲的时候,父亲将他当做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待他严厉,但偶尔也有温情和疼爱;而当他看懂了,父亲却将他当做了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利用“父子情深”来让伏地魔那个疯子掉以轻心。
那些充满了黑色和灰色的岁月,将本就不多的温情记忆从他幼稚的脑海冲刷殆尽,那时他的心被粘稠的绝望和痛苦占据,它们蒙蔽了他本来就不甚清澈的双眼,让他只能看见羞辱和利用,以至于同父亲渐行渐远。彼时形成的裂隙至今盘踞在他心底,它看起来是那样狰狞,让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去面对。
望着庄园主宅的方向,德拉科在马尔福庄园前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走近。
按照他和布雷斯的约定,他明天晚上才会回到这里,他会提前同他父亲谈一下和扎比尼家合作的问题。后天,他会安排父亲与布雷斯详谈,制定一些互惠互利的计划,签一些保证双方会充分履行责任、并合理分割利益的合同。然后他们大概会庆祝,开一瓶红酒,聊聊经济和政治,顺便交换一些其他家族的秘辛,当做新计划的筹码或者单纯取乐,最后宾主尽欢。
至于布雷斯这次来找他的真正目的,他想他大概是知道的。他不想拖着跟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打哑谜,与其冒着被清底的风险让他去查,不如自己主动提供一些足够他交差又不触及根本的信息。
可这些都是明天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今天,他不想谈那些事,他也不想思考他和哈利·波特的感情纠葛。他只想静静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告诉自己,它依然是他的归宿,它永远都在这里等他回来。
马尔福庄园似乎真的可以给他冷静和坚强的力量。在站了一个多小时又吹足了冷风后,德拉科感觉心中那种沉闷压抑的情绪缓解了很多。他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书房,同时目光扫过母亲的读书室,露出了一个看似轻松的微笑。
德拉科回到圣芒戈的集体宿舍时,也不过九点一刻。这几乎是这栋古旧建筑最热闹的时段,因为工作的人大多已经回家,大家刚吃饱了晚餐,正是阖家团圆聊天游戏消化食物的最佳时间。
米勒一家依旧是这栋建筑里最吵闹的一个单元。从那群小恶魔吵闹的程度判断,米勒先生应该又不在家。仅仅站在巷口,德拉科便已经能够听见米勒夫人对孩子们那尖锐却似哀求般的教导声。
从某种角度,德拉科很不喜欢米勒夫人。同样是一群孩子的母亲,韦斯莱夫人明显比她成功很多,这当然也得益于韦斯莱先生对家庭负责的程度,但首先莫丽是一位坚强乐观的母亲,她从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糟,并且总有办法对付家里那些明显比收入要高的支出。而米勒夫人则显然不具备这样优良的品质,她总想用自己的可怜去博得别人的同情,一次两次或许大家还会对她不忍心,可时间久了,大家就只能觉得她不懂自爱。
上次哈利来找他的时候对他说,只有他肯去帮助米勒夫人。事实确实如此,可哈利不知道的是,德拉科其实很少回来,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治疗师休息室里过夜,因此他对米勒家的帮助不过杯水车薪。
他能够想象在哈利的眼中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一名敬业负责的治疗师,见鬼的对老弱妇孺特别有爱心,甚至可能还加上一条——特别有人情味,可以对老同学不幸的亲人施以援手。
于是哈利说他爱他,希望和他在一起。他说他甚至可以爱他的狡猾或者阴险。可德拉科却明白,哈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哈利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狡猾、多阴险。
哈利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德拉科能够对《预言家日报》封锁他住院的消息,却会让一个不怀好意的见习治疗师得知这一点;哈利也想不到,休伯特·丹迪之所以会向哈利的绷带上倒恢复剂,是因为德拉科故意让休伯特看见了一篇关于恢复剂外用效果的假论文,而那天在急救病房,德拉科也是故意向哈利透露了他绷带上有恢复剂的信息。至于休伯特为什么会成为哈利的主治疗师,可能很多人都以为这是那位拈轻怕重又背景雄厚的丹迪先生多方努力的结果,可大概只有庞弗雷院长和德拉科知道,那只是一个想要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铲除圣芒戈毒瘤计划的开端。
他利用了哈利的正直、甚至利用了哈利对他的感情,他可以想象哈利得知这些事后的反应。可他既然能这样做,便没存有两人重新言归于好的幻想。
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根本就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其中的一个只能在黑暗中发光,另外一个则因为眼中只看得见光明,便将前者当做了光明的一部分。殊不知那星火般微弱的光明背后,是无尽漆黑的夜幕。
德拉科迈上楼梯的一刻,才感觉到自己的步伐有多沉重。他依赖提神魔药过了太多天,以至于副作用不期而至,那些尖锐的头痛和身体仿佛再难扛重荷的感觉,让他从一楼到四楼这短短的一段路足足走了几分钟。
四楼靠楼梯这边的灯被米勒家的孩子玩球时打破了,他们家当然没钱修,而大家基本上都会荧光闪烁,所以一直以来都没人管它。可是德拉科此时觉得迈步都困难,实在懒得念咒语,加上他的公寓又在楼口第一间,便打算抹黑过去。结果,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脚下猛地一绊,似乎踩到了什么很有弹性的东西。而空气中淡淡的酒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提醒他,他大概是踩到了一个酒鬼——按照常理判断,那只能是刚好住在他楼上的米勒先生。
暗骂一句自己见鬼去了的警惕心,德拉科抬起魔杖,刚准备将大概醉得数不清楼层的米勒先生飘起来送回去,便被他伸出双臂抱住了小腿。
德拉科也没跟他客气抬脚便踹,结果踹到一半,就听见一声含糊却辨识度极高的低喃:“德拉科……”
德拉科那一刻只想更狠地踹下去,可实际上他却猛地收住脚,并且因为收得太急,险些一个后仰从楼梯上掉下去。也不知幸与不幸,抱住他小腿的人也不知怎么突然站起身,一把揽住了他的腰,旋即一个转身,将他实打实地抱进了怀里。
“德拉科……”哈利混着酒味的呼吸暖暖喷在他的颈旁,用一种酒醉后特有的含混和欣快的声音,哈利低声说道:“德拉科。我哪儿都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又会彻底不见了。既然你回来了,就哪儿都不要再去了。德拉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求你了,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