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32、第 32 章

　　32.

　　哈利现在万分庆幸自己刚刚在周围施加了一个静音咒，而他有些后悔的是，他应该同时施放一个忽略咒。此时此刻，虽然店里的人听不见吼叫信的内容，可他们显然对掉进了餐盘的朱薇琼也很感兴趣，正纷纷向角落这边行注目礼。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德拉科看着哈利黑发卷翘的后脑勺，慢悠悠地说道。
　　哈利转过头，笑容发苦地对德拉科摊了下手，“德拉科，看在我已经这么悲惨的份儿上，求求你别笑得那么开心。”
　　德拉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笑，于是，他将这个笑容变得更加幸灾乐祸，“猜猜伟大的救世主将这只蠢鸟当成什么了？一枚游走球还是麻瓜的手榴弹？或许我应该对你绝佳的反应力感激涕零。如果没有你，现在桌子上溅满的可能就是我的脑浆了。”
　　“你的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哈利一边对着桌子念了个清理一新，一边将朱薇琼从汤盘里拎了出来。显然，他很失策地在拎它出来前便解除了它的石化，导致它一阵扑棱之下，不仅刚刚清洁好的桌子又变得一片狼藉，连他的袍子都溅上了汤汁。
　　“嘿，小猪，你不能乱飞！”哈利紧紧拽着朱薇琼的一侧翅膀，以免它飞到别的桌子上扰民。事实是，朱薇琼似乎对哈利刚刚的所作所为十分生气，无论哈利怎么说，它都止不住挣扎，还不停对着哈利又抓又啄，一时间将哈利弄得手忙脚乱。
　　“波特，光是跟你坐在一起就能被‘丢人现眼’的光环笼罩。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在毫不留情的讽刺挖苦声中，哈利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暖意，却是德拉科从他身后伸出手，将一个清理一新准确地施放到朱薇琼身上，成功地将那些滴滴答答的蔬菜汤弄没了。
　　“感谢梅林。”哈利的话还没说完，朱薇琼已经奋力从他手中挣扎出去。值得庆幸的是，它并没有满屋乱飞，而是扑进了德拉科怀里，“啾啾”地叫个不停，仿佛是在控诉哈利刚刚的暴行。
　　“小猪，停下！”考虑到朱薇琼的主人是谁，哈利十分担心德拉科会将朱薇琼一巴掌拍飞。不过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德拉科仅仅是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便轻易地夹住了朱薇琼的小爪子，而朱薇琼居然就这样老实听话地停在了德拉科的手上。
　　“你真的是罗恩的猫头鹰吗？”看着正在用鸟喙梳理翅膀的朱薇琼，哈利有些愤愤地问道。
　　“这只猫头鹰一定是位女士。”恰好来上菜的卡尔端着餐盘站在哈利身旁，一脸感慨地说道：“只要是雌性动物，都无法抗拒马尔福治疗师的魅力。”
　　“谢谢，卡尔。但我丝毫无法为此感到开心。”德拉科微笑着将手放在桌面上。朱薇琼从他的手指上一跃而下，又小跳几步，凑到仅剩下一个汤底的汤盘旁边开始啄里面的汤喝。
　　“这不公平。”哈利有些脱力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卡尔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盘油光锃亮的橄榄油拌意面，再看一眼德拉科面前的糯米小猪排，“亲爱的，如果我提出由我付账，你能让这位英俊的小伙子将我面前这盘‘食材’端走吗？”
　　卡尔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德拉科。德拉科则对着哈利微微一笑，“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立即带着这位猫头鹰女士幻影移形。也许你还能赶上观看韦斯莱夫人为了感激你的到来切开一只火鸡油汪汪的肚子。然后随便你胡吃海塞把胃吃破多少个洞都没有关系。只要你事后不会来找我医治。”
　　卡尔在听了这番话后十分识趣地退开了。哈利则停下正在给罗恩写道歉便签的笔，叹气道：“我想，罗恩对你的评价中，至少有一句是万分贴切的。”
　　德拉科实在想不出罗恩能对自己说出什么好话，十分不感兴趣地开始低头吃他的晚餐。
　　哈利此时已经将便签写好，他一边尝试着将便签绑在朱薇琼脚上，一边自说自话地感慨道：“就算你不想听，我也得说，你的肺活量确实十分可观。”
　　朱薇琼显然对哈利的动作十分抵触，不但不予配合，小爪子一亮又在哈利手上留下几道血印子。
　　德拉科在这一刻刚好抬起头，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哈利手中的纸卷，几下便将它捆在了朱薇琼的腿上，然后松开手。朱薇琼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一跃而起飞了出去。
　　哈利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他很难想象当罗恩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也许他会对朱薇琼来个一忘皆空？
　　“别露出一副蠢样子。我真为伏地魔感到难过，因为他竟然败在一个连只蠢鸟都搞不定的救世主手上。”德拉科愤愤然地说道：“你怎么不去赴约？”说完，他眼中迅速闪过几分懊恼，“你不用回答。我并不想知道。”
　　哈利看着对面那个状似满不在乎地往嘴里填东西的大少爷，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他，他叉子上现在叉着的是一块骨头。
　　“德拉……”哈利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他，结果刚刚开口，德拉科已经将骨头塞进了嘴里，随即他面色一变，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哈利，接着在哈利的注视下脸色发青地咀嚼了几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看着德拉科装作若无其事端起水杯喝水的样子，哈利心想，看来这位大少爷不仅肺活量惊人，牙齿的情况也十分健康。尽管哈利已经尽力说服自己扳住脸不要笑，可那对他来讲显然有些困难。为了掩饰他也端起了面前的水杯，结果他又想起德拉科刚刚喝水时的表情，于是再也绷不住地直接将嘴里的水笑喷了出去，而他唯一能够用来补救的措施就是急忙一个转身，将脸扭向了一旁。
　　“波特！”德拉科用爆破音念出了他的名字。
　　“你看，我并没有喷到你盘子里，你完全没必要生气。”哈利一边擦着嘴和前襟，一边诚意满满地说道：“请相信我，我不去陋居的理由，是因为我喜欢这里胜过一切。比如那盘已经在天堂的蔬菜粥，以及清水煮意大利面。”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用叉子卷了一大卷泛着油光的意面，并将它们塞入了自己的嘴里，匆匆嚼了两下吞了下去，然后他微微一笑：“它们尝起来好极了，就像鼻涕味的怪味豆。”
　　“波特。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一起吃饭。”德拉科放下手里的刀叉，身体后倾，远离了桌子，“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你更倒胃口。”
　　“快饶了听你发誓的那个不幸的神明吧。”哈利微笑着说：“这话你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几百次了。”
　　“你想说明什么？”德拉科轻轻挑了下眉，“用数据证明你的餐桌礼仪已经和没大脑一起归入‘放弃治疗’的行列了？”
　　“不，德拉科。”哈利也放下了手中的叉子，目光温和地说道：“我想说的是，谢谢你依旧肯和我坐在一起。以及，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哈利不知道此时的气氛是否适合表白。可他实在忍不住想要这样问。
　　他想念他，想要拥抱他、亲吻他。
　　他向梅林发誓，向死去的父母亲朋发誓，这次他会好好待他，好好爱他。理解他、包容他，得到他全部的信任，然后成为他的依靠。
　　德拉科看着哈利碧绿的眸子，那里面现在盛满了温柔的情意——清澈的、醉人的情意。那真是一对很美的眸子，就像是最澄澈的宝石，带着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色彩，当它们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忍不住产生一种你被这个世界爱着的错觉。那是一种迷幻剂般的错觉，它令人沉溺，并且放弃清醒。
　　也难怪西弗勒斯会对这样一对眸子念念不忘了大半生——他为此忍受了那么多的折磨，甚至不惜为之献上生命。德拉科那时候还不太明白这种注定无法得到圆满的爱情，他曾经以为爱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因为怀抱的温暖才具有意义。可见证了西弗勒斯的牺牲后，他渐渐明白，有些爱，其实同对方是否回应没有关系。
　　哈利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温柔和求恳。他脸上的微笑也很温暖，可从他瞳孔偶尔的收缩看，德拉科知道他现在有些紧张。
　　这样的温柔和温暖，是德拉科始终都无法忘怀的东西。他少年时意识不到自己根本留不住这些，于是他不自量力地想要抓住它们，结果当然是自食恶果。他无意责怪哈利，因为毕竟哈利什么都不知道。
　　德拉科曾经无数次地回忆起五年前的哈利和他自己。他无法责怪两个17岁的少年，无法责怪哈利的偏执和自己的幼稚，也无法责怪当时的很多事。那时候，他们的选择和背叛无关，那甚至和爱情无关，毕竟他们的感情原本就建立在天真和过度的期待之上，那种没有根基的幻象，遭遇现实后总是轻易破碎。
　　说到底，那时的哈利·波特不过是个极度缺爱的孩子，谁给他一点儿好处，他就可以原谅一切并为之赴汤蹈火，他包容了海格的笨拙、格兰杰的专断和韦斯莱的小心眼。他甚至包容了这个魔法界对活下来男孩的名为关心的恶意满满，可他独独对德拉科诸多苛责。德拉科当时以为这就是圣人的爱，所以圣人对自己伴侣的要求是一种苦行僧般的自律。德拉科觉得自己做不到，他一边反抗一边尝试过，而这种违背本性的尝试，当然除了证明他的愚蠢，什么效果都收不到。
　　讽刺的是，当他们分开，哈利顺理成章地同韦斯莱家的女儿走到了一起。那时候的哈利，真是甜蜜得让他疯狂。哈利从来都没有用那些圣人准则要求过女韦斯莱，他依旧温柔、温暖，包容得像是个傻子。
　　德拉科曾经一度以为，也许女韦斯莱就是哈利的真爱，他都已经准备好看着他们登报结婚，然后依照韦斯莱家的传统，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出生崽子。可他们分手了，哈利又转回头来纠缠自己。
　　德拉科不知道哈利到底在想什么。可他真的觉得自己爱不起这个男人。他这些年用无比惨痛的代价学会的那些坚强和自持，在哈利面前依然会土崩瓦解。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仿佛飞蛾扑火般的自己、那个懦弱又绝望的17岁少年。
　　所有不能用理智或双手来掌控的东西都是危险的。德拉科不能允许自己陷入那样的危险中，尽管他的情感一刻不停地在脑海中喧嚣，但他相信，无论什么样的喧嚣，总有沉寂的一刻。
　　如果它不肯沉寂，他也有办法将它浇熄。
　　回望着哈利诚挚的双眼，德拉科微微一笑，语调轻缓地说道：“波特。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知道，机会不能靠别人来给，而是要靠自己去争取。”
　　德拉科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什么。果然，哈利的双眼瞬间因为喜悦而变得更加明亮，他喜不自胜地站起身，似乎想要走过来给德拉科一个拥抱。
　　“坐下，波特。我的话还没说完。”德拉科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敛去，目光中也仅剩冰冷。
　　那并不是故作漠然的那种冰冷，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审度。哈利在德拉科的注视下缓缓坐回了座位，一丝不安却在心头升起。
　　“让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德拉科习惯性地勾起一边的嘴角，“这个游戏是一个问题，只能用‘是’和‘否’来回答。记住，哈利，只有是和否。”
　　哈利一瞬不瞬地看着德拉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其他的感情。哈利第一次意识到灰蓝色是这样一种色调：安静、淡然，就像快要黎明时的天际，清寂辽远，令人无限遐想却又无法看清。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哈利用无比郑重的心情轻轻点了下头。
　　“很好。”德拉科笑着弯起眼睛，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用一种吟诵般的腔调，他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成了黑魔王一般的存在，危害到了魔法界乃至整个世界，而你是唯一有能力杀死我的人。哈利·波特，在那种时候，你会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