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22、第 22 章

　　22.

　　马尔福缓缓拉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哈利也见过，就是刚刚那位脚程感人的母亲。此刻她垂着头站在门外，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有些局促地用手绞着她那件半新不旧的袍子，一副有事却难以开口的样子。
　　“米勒夫人。”马尔福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有几分不耐烦，“请原谅我时间宝贵，有事请您快说。”
　　那位米勒夫人就像是怕马尔福会突然关门一样一把扶住了门框，然后慢慢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犹豫迟疑，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很抱歉打扰您，马尔福先生。刚刚麦克斯骑着扫帚飞出去的时候打翻了我们的餐桌。”说到这，她突然停住，眼睛中犹豫变成了尴尬和羞赧。
　　“那没关系。”马尔福侧靠在门边，角度刚好够哈利看清他嘴角讽刺的冷笑，“您的餐桌并没有穿越您家向来菲薄的地板掉到我这里来。”
　　米勒夫人眼中的尴尬变得更加明显，眼角也瞬间变得湿润，“先生，我的意思是……”她猛地低下头，头发再次遮住了面容，可哈利还是看见有两滴透明的液体自她的眼睛滴落，并跌碎在地上，“对不起……我失态了。可是马尔福先生，我没有办法，我们没有面粉了，孩子的爸爸要明天才能拿到工钱。孩子们都饿了，别人家甚至都不给我开……”
　　“行了，夫人。”马尔福更加不耐地打断了米勒夫人的话，用魔杖从瓦斯炉上召唤来了一大包意大利面，并将它丢到了米勒夫人的怀里。米勒夫人连忙伸手将那包面接住，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马尔福已经将门迅速地合上。
　　“德拉科，”哈利在门合上的一瞬解除了自己身上的隐身咒语，抬起头，他盯着马尔福的眼睛说道：“你刚刚表现得真像是一个混蛋。”
　　“那可真是抱歉了。”马尔福仍然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嘴角也还带着冷笑，“我并没有圣人波特那样伟大的情操，专门喜欢和仓鼠一样的穷人做朋友。”
　　“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吗，德拉科？”哈利站起身，几步走到了门边。将一只手摁在马尔福颈侧的墙上，他低下头逼视着马尔福的眼睛，“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她会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会帮助她？”
　　在那一刻，哈利看见马尔福的眼中闪过几不可查的愕然，但他很快又露出更加讽刺的笑容，“别自以为是了，波特。不要试图在我身上寻找你追求的那些美德的影子。你要的那些慷慨、正义和公正，在我看来如果不能拿来交换利益，便一文不值。至于我楼上那家除了生崽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我如果不施舍给她点儿东西，她就能站在我门口哭一天，而她那些肮脏的、没有教养的小崽子们更是会没玩没了地在我脑袋上面跳踢踏舞。至于他们那位在圣芒戈打杂工的好爸爸，他不喝酒的时候还能称之为一个人，可他一个月能当一天人就不错了。圣人波特，你觉得我凭什么对这样一家人心存怜悯？他们就算是死在大街上，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哈利静静看着马尔福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讽刺尖锐又极具攻击性，可看在哈利眼中，那就像是刺猬身上竖起的刺，虚张声势的威胁远大于真正意义的危险。将脸压近马尔福眼前，哈利低声问道：“你说完了？”
　　马尔福不动声色地向侧方迈了一步，试图避开哈利的逼视。哈利迅速伸出另一只手，将马尔福圈在了自己的双臂间。
　　“哈利·波特。”马尔福的眼中燃起了明显的怒意，可喊出了哈利的名字后，却突然闭上眼，几不可查地轻吸了口气。
　　哈利注意到马尔福的面色在这一瞬变得更加苍白，他连忙扶住了马尔福的肩膀，“你怎么了？”
　　马尔福伸出手握住了哈利的手腕，猛地一个用力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扯开，哈利却借力前倾，用另一只手揽住了马尔福的后背。触手依然是几乎硌手的骨骼，哈利感觉到马尔福消瘦的身体正在细微地颤抖。
　　“德拉科？”哈利不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也不敢用力抱他，结果被马尔福用手肘顶上了胃，吃痛之下不由倒退了两步。
　　马尔福借机挣出了他的怀抱，然后靠着墙壁站直了身体，表情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哈利只感到胃里一阵痉挛，马尔福这一下肘击落得相当实在，如果不是哈利没吃午饭，估计这会儿早吐出来了。捂着钻着筋疼的胃，再看一眼马尔福防备的目光，哈利一阵气闷之下直接笑了出来，“你在怕什么？你不是说我不了解你吗。怎么，我只是尝试着了解了一下，你反而怕了？”
　　“我在怕什么？”马尔福弯了弯嘴角，却没能弯出一个微笑，“你觉得我在你面前需要怕什么吗，波特？你有什么能威胁到我的？难道你还有权力将我扔到阿兹卡班，就像你当年想对我父亲做的那样？不过真是可惜，当年你并没有做到。你说你当年做错了。不，波特，你简直不能更正确。可那又怎样？我们还是能够狡猾地逃过你的正义。哈利·波特，听见‘狡猾’这个词你怎么想？嫌恶还是不屑？可它对我们来讲是一种赞誉。”
　　听了马尔福的话，哈利突然感到一阵恍惚。类似的对话，在他们五年级末的时候也发生过，关于黑暗和光明、爱情和信仰、友谊和亲情、个人立场和家族荣誉，那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冲突和碰撞。完全无法互通的两种观念碰撞在一起，结局当然是两败俱伤。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便逐渐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阵恐慌蓦然袭上哈利的心头，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在接触到马尔福充满警告的目光后，他看了一眼马尔福握紧魔杖的手，又向前迈了一步。
　　马尔福握着魔杖的手微微一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哈利于是迈了第三步，再次站到了马尔福眼前。
　　微微低下头，哈利看着马尔福魔杖的尖端，突然伸出手去，握着马尔福的手腕将他的魔杖顶在了自己的心口。感觉到马尔福一瞬间的挣扎，哈利笑了笑，用两只手将马尔福冰冷的手拢在了掌心，轻声说道：“当年的事，你果然还在生气。如果你无法现在原谅我也没关系，起码给我个机会。德拉科，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我爱你。不是因为任何美德，而是因为那是你。你狡猾，我就爱你的狡猾；你阴险，我就爱你的阴险。德拉科，你觉得同魔法部打了五年交道后，我什么样的阴险和狡猾没有见过？你真以为我的脑子和巨怪的没有区别，所以分不清善意和恶意，看不清朋友和敌人，每天只是满嘴公理正义像个傻瓜一样地给他们利用？”
　　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哈利的眼神平和得就像是一片轻絮，落在马尔福眼底，虽然激不起任何波澜，却能占据一席之地。
　　马尔福眼中的冰寒终于有了裂隙。轻轻吸了口气，他垂下眼帘，低声说：“波特。放开我。”
　　哈利却将手握得更紧，语速急促地说道：“德拉科……”
　　“波特，你这个蠢货。”马尔福抬起头，眼中浮现出薄薄的怒意，“我的伤口裂开了，我要对自己念愈合咒。”
　　马尔福的话音未落，哈利便像烫到一般松开了手，然后一脸惶急地说：“你伤到哪里了？严重吗？怎么裂开了，是不是刚刚摔的？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蠢货……”
　　“闭嘴，波特。”马尔福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然后用魔杖指着自己的胸口念了一句“愈合如初”。缓了一瞬后，他抬起眼，就看见哈利正一脸担忧外加期待地看着他。
　　下意识地握紧了魔杖，这已经是马尔福在面对危机时最直接的反应。可魔杖并不能替他回答哈利的请求，他心中虽然早有决断，可看着哈利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执着和求肯，拒绝的话明明就徘徊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个无比微妙的时刻，一声无比响亮的“咕噜”声从哈利的胃部传了出来，成功地打破了他们之间暗涌的情绪和紧张的氛围。
　　哈利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尴尬无比，尴尬中还带上一丝懊恼。
　　马尔福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心情。他戏谑地瞥了一眼哈利的胃部，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说道：“波特先生的教养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不敢恭维。”
　　哈利则捂着自己还在抽痛的胃，思考着一个非常有哲理的问题，那就是：人的胃又不是发声器官，它为什么会叫。这完全不合理啊。

　　五分钟后，哈利坐在了马尔福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用处就是接面包渣的盘子，大口地啃着几片用火焰熊熊烤出来的吐司。马尔福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双手抱胸地倚在茶几前的书架旁，一脸惨不忍睹地说道：“看你的吃相，真让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圣芒戈的厨师罢工了，又或者他们觉得给你送饭纯属浪费粮食。波特，你到底饿了几顿？”
　　哈利显然是干啃面包还啃得太快给噎住了，他灌了一口咖啡，一边敲着胸口一边用手比了一个“二”。
　　马尔福抬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别告诉我，在傲罗训练中心，你没有接受过饥饿训练。”
　　哈利已经成功将噎住的面包咽了下去，此刻咧嘴一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东西。敏儿曾经说过，魔药做得好的人饭也会做得不错。果然很有道理。”
　　“在你心目中，万事通小姐说什么都有道理。”马尔福移开遮住眼睛的手，笑得没有半分诚意，“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烤吐司里尝出手艺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纠正你，这其实并不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东西。”
　　哈利愣了一下，随即嘟囔道：“魔药应该不算吧。”
　　“如果非要说是魔药也差不多。”马尔福微微歪了下头，“还记得五年级的时候吧。那时候你总是在做噩梦。我尝试改良了无梦药剂，将它放在苹果馅饼里，然后让托比带给你当夜宵。”耸了下肩膀，马尔福接着说道：“不过那并没有什么效果，你还是做了那个带来了不幸的梦。”
　　听到马尔福的话后，哈利托着盘子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他直直地看进了对方那对灰色的眸子，那里面现在又恢复成了一片平静。可哈利知道，马尔福此刻不可能真的平静。关于卢修斯对克利切的利用和西瑞斯的死亡，以及后来卢修斯的锒铛入狱和最后哈利的紧咬不放。那一系列的事，曾经几乎是他们两人间最痛的死结，不能碰，也解不开。
　　只是哈利从不知道，马尔福为了自己还做过那样的事。掺着无梦药剂的苹果馅饼，听起来真不像是那个小少爷会做的事。况且他还得去求托比帮忙。哈利始终记得，在他帮助了托比脱离马尔福家族后，那个小少爷有多么恼火。哈利之前并不懂一个逃走的家养小精灵能给一个家族带来多大的影响，直到克利切送给了伏地魔一个阴谋的契机，而伏地魔利用了那件事算计了哈利，最终死去的人却是西瑞斯。
　　哈利一直知道，对于西瑞斯的死亡，恐怕要负最大责任的人，就是哈利自己。是他的冲动和刚愎自用、无知和自视甚高，将那个给予他无上温暖的人推向了最后的帷幔。而他在面对那样的伤痛时，表现得就像是一个他从来最看不起的懦夫，用迁怒来洗脱内疚和自责。
　　最糟糕的是，当时首先被他的愤怒波及的人，就是马尔福。
　　“德拉科。”哈利用最大的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为了他曾经的愚蠢，和马尔福当时的包容，“谢谢你。”
　　马尔福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瞬后，他转头错开了与哈利对视的目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道：“圣人波特思考问题的角度果然不一样。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会做那样的梦？”
　　“那不重要。”哈利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了马尔福的面前。保持着传说中令人感到安全的半米的距离，哈利寻到了马尔福的目光，然后笑看着他说：“我只需要记得你曾经试图阻止它就够了。”
　　听完他的话，马尔福扬了下眉，不无嘲讽地说道：“这个答案真是不够格林芬多。”
　　哈利摊了下手说：“偷偷给人做苹果馅饼听起来也不怎么斯莱特林。”
　　“我只是为了减轻一些如今看来并没有任何意义的负罪感。”马尔福微微一笑，目光锐利地同哈利对视着，“毕竟我当时太年轻，对谋杀这种事一时无法习惯良好。虽然之后几个月不到我就参与其中了。”
　　好吧，他又提到了另一件悲剧，关于那个把食死徒带进霍格沃茨的消失柜和邓布利多不得已的死亡——哈利有些没辙地想着。
　　看着马尔福眼中明显的挑衅，哈利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扶上书架，再次将他圈在双臂里，然后不顾他瞬间露出的故作嫌恶的表情，字字清晰地说道：“德拉科。不要一再对我强调你作为食死徒曾经做了什么，也别他妈的装作一副你甘心给伏地魔卖命的样子。你我都很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如果你非要说些刺激我的话，并希望我像是个弱智一样听信之后就躲得离你远远的，你最好再说些我不知道的事。”
　　马尔福在他说完这段话后猛地绷紧了身体，眼中尖锐的挑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哀伤的情绪。可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被马尔福一个低头遮在了睫毛的阴影里。
　　哈利缓缓地挨近他，近到双唇已经可以碰触到他柔软的淡金色头发。
　　“德拉科，”哈利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给我个机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