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19、第 19 章

　　19.

　　哈利的伤势好得很慢。虽然“全身骨头碎了个遍”这件事听起来有些吓人，但他毕竟是名巫师，出事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位急救水平高超的高级治疗师，所以在受伤后近半个月仍未能痊愈，这是一件十分不正常的事。
　　尽管每天都在服用生骨灵，哈利的肋骨至今还没有拼接牢靠，站得时间长了也依旧会腰酸腿疼。这已经完全不能用外伤来解释。哈利觉得，自己目前的状况同受伤前泡过那些有问题的酒密切相关，可无论是圣芒戈院方还是傲罗部长罗巴兹都对那种酒的情况一问三不知，甚至连之前哈利经手的那起越界走私也完全按照最普通的走私案低调处理了。
　　出于一名格兰芬多的天性，对于这么大的疑问哈利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于是，他来到器物事故科的重症室，打算在马尔福这里碰碰运气，问问他对此事了解多少。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并不完全在此。至于这件事是不是他故意想出来搭讪的借口，那实在是经不起推敲，我们就不要太过纠结了。
　　可惜哈利的运气实在不好，重症室里值班的治疗师已经换人。那是一名从德国调派来支援圣芒戈的中年治疗师，为人十分严肃，原则性也特别强，除了告诉哈利马尔福已经搬离了重症室外，一句额外的话都没有透露。
　　哈利只能转战问询处，然后成功地从一名和蔼可亲的导诊小姐那里得知，因为治疗师协会的国际援助，再加上大部分伤者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圣芒戈治疗师紧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有被抽调的治疗师已经回到了他们之前的岗位上。
　　就这样，哈利迈着他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走到了五楼魔咒伤害科，结果又被告知，马尔福治疗师今天休假，并不在圣芒戈。
　　哈利只觉得内心的悲催无人能解，于是他去找了庞弗雷院长，并以答应参加圣芒戈一系列的募捐及宣传活动为代价，提出要住回归马尔福负责的爱尔德里奇·迪戈里病房。
　　在听到哈利的要求后，庞弗雷院长先是露出了一个微讶的表情，然后像是一名知心朋友那样拉着哈利坐下，并对他讲解了那间病房的历史。
　　爱尔德里奇·迪戈里是三百年前的一任魔法部部长，就是他成立了傲罗指挥部，并建立了整个傲罗训练机构的雏形。
　　当时的欧洲正处于战争的动荡中，围绕着波兰和奥地利的王权展开了多国间的利益之争，魔法界也不可能完全不受波及。少数巫师也加入到了战争中去，他们用魔法同麻瓜的统治阶级换取利益。很多国家的统治者都对魔法这种高效杀人的武器趋之若鹜，使得黑巫师猖獗一时，也使得仍然享有极高特权的教廷再次将目光放到了沉寂已久的巫师身上。
　　为了遏制黑魔法的滥用，迪戈里部长建立了傲罗机构。这一举措在当时深得民心，却威胁到了部分在魔法界处于上层社会的巫师家族的利益。
　　在正规的魔法史上，迪戈里部长是在任内死于劳累所致的旧病复发。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是被几个纯血家族的一次设计精巧的暗杀行动所伤。但是这位部长却没有被杀死。当时组织暗杀活动的那名领导者没有迪戈里下杀手，而是将他重伤后软禁在圣芒戈的一间特殊病房里。这间病房不能被除了管理者的任何人感知到，但里面发生的所有影音讯息都会传达给病房的管理者。于是，迪戈里的余生几乎都是在监视中度过的。
　　时过境迁，这间特殊病房在迪戈里死后便被圣芒戈收回，用来收治需要密切监控的病人。比如像诺特那样没有亲人照顾、自理能力极差，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情绪失控、暴起伤人的脑部损伤患者。同时，迪戈里病房也是一间可以藏匿重要的受保护对象、避免外界探查的病房。
　　庞弗雷对哈利讲这件事的目的很好猜，就是从侧面告诉他，住进这间病房虽然可以隔绝部分烦扰，但基本等于没有隐私可言。不过哈利早已经从正面了解到这一点了，虽然对庞弗雷的好意十分心领，还是毅然决然地搬了进去。
　　庞弗雷在看到哈利的态度后，露出了一个明显放下心来的笑容。这个笑容的深意可比他之前啰里啰嗦一大堆的原因难猜多了。哈利心想，这恐怕跟德拉科很有些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庞弗雷那个老狐狸当然不可能透露，他只能慢慢渗透了解。

　　哈利搬回迪戈里病房时，这里同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区别，里面仍旧只有诺特一名病人，并且诺特还在睡他仿佛永远睡不完的觉。
　　哈利有些好奇，在德拉科不在的那段时间里，诺特是怎么乖乖听话的。不过这个疑问随着他的走近很快被解开，因为他在诺特的枕边看到了一张马尔福的照片。里面那名青年正躺靠在一张病床上，脸上的笑容温暖又柔和，用口型说着“好好吃饭”、“要听话”之类的哄孩子专用语。而诺特即便睡着了依然用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照片，这让哈利心里十分不爽，但他能做的就只有将自己丢到窗口的那张病床上，然后在脑子里意淫什么时候也从马尔福那里要一张照片带在身上。
　　如果他不肯给，就偷拍。
　　这样想过之后，哈利被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逗乐了，但心情却完全没有因此而变好。在他面前摆着的很多事都令他轻松不能。
　　从罗巴兹的态度上看，上次他破获的那起走私案一定有更大的内幕。不仅如此，发生在瓦士湾的沉船事故恐怕也跟那内幕脱不开干系。德拉科曾经说过，沉船货舱中那些酒可能就来自之前的那起走私案，而很明显有什么人为了毁灭证据炸毁了货舱。如果不是马尔福的防御魔法，可能迪安和迈克尔已经死于了那起人为的爆炸。至于那些炸成了肉块的麻瓜和引发了海底漩涡的魔力失控，更是诡异得令人无法忽视。
　　哈利已经向罗恩详细问过了这两起案件的后续发展，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魔法部对这两起案子明显进行了低调处理，并且无视了哈利的报告，丝毫没有提及其中可能存在的联系。
　　对这件事的真相哈利并没有穷追不舍，起码表面上没有。可哈利在意并向金斯莱询问的另一件事，也被一句“小马尔福先生在那些年并没有什么值得魔法部关注的动向”给搪塞了回来。这就令哈利更加在意，马尔福在音讯全无的那四年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疑问，哈利不能向任何人宣泄，即便是对赫敏和罗恩。赫敏打算一展抱负的战场就是那个可以将人生吞活剥的魔法部，对于那个二十出头就身居要职、被很多人盯上恨不得她狠狠摔个大跟头的姑娘来说，她内心的正义不允许她知道哪怕一丁点的黑暗秘密，而她的正义可能就是那个魔法部未来不多的希望之一，哈利不会允许这一点被任何龌龊的小秘密毁掉。而罗恩，那个在战争时期可以一直保持着勇敢和乐观的战士，谁也没有料到，战争对他的影响竟然在战后全面爆发，他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对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充满了讽刺和批判，甚至对傲罗的工作都充满了厌倦。哈利已经不止一次听他谈起，他要辞职去和乔治一起经营魔法笑料店。虽然罗恩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轻松的笑意，语调也轻快得不得了，可哈利却从来没有真正被他逗笑过。
　　哈利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思考这一切。麻瓜中流行着一句很有名的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作为被上帝抛弃却被梅林眷顾的巫师，哈利不知道自己思考的时候，那个印在画报上的、衣服和帽子上缀满星星的白胡子老人会不会发笑，可他却不止一次回忆起邓布利多校长慈爱的笑容。
　　邓布利多是哈利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导师，他不仅无数次地拯救了哈利的生命，还教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教给他如何从容地面对命运的不公，并在逆境中保持本心力争上游。
　　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邓布利多都经历过，可能那位老人当时所需要面对的情形比自己所遭遇的还要糟糕几倍。无论是来自家庭的不幸、同爱人的悖离，还是周遭人无孔不入的利用，这些痛苦加诸在那位青年的肩膀上，而他却没有可以依赖的真诚的朋友和一个名为“救世主”的光环护身。
　　可邓布利多依然微笑着扛起了一切重负，用智慧和努力化解了一个又一个的危机。他才是魔法界当之无愧的救世主，他燃尽了自己的生命，照亮的却只有别人的人生。哈利每当想起这一点，心中的悲恸便不能自已，然后他告诉自己，去努力吧，你的面前已经有那样明亮的灯塔，只要看着它，你的人生就不会迷失方向。
　　可也正因为这座灯塔，令哈利在人生的另一场航行中迷失了航线。
　　哈利清晰地记得邓布利多死亡的那一幕场景，那是一场在“最伟大的利益”驱使下上演的悲剧，充满了挣扎、牺牲和妥协——德拉科的挣扎、邓布利多的牺牲，和斯内普的妥协。可这些东西，当时在哈利的眼中并不确切，他看到的就只有一片被灰色夜幕笼罩的愚昧、死亡和背叛。他的眼睛被强烈的恨意遮蔽，他憎恨德拉科掀起袖子哭喊着“我是被选中的”时的愚昧，憎恨着邓布利多在诸多的暗示后不得不迎向的死亡，憎恨着斯内普掩藏在冰冷表情下面那痛不可遏的背叛。
　　对于真相，智者们从来不会给你一个直接的答案，他只提供指引，让你用眼睛去看，然后用心去判断。
　　邓布利多显然给予了哈利超越他年龄的信任，虽然那位可敬的老人将这一点也算计在内，并通过他那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充满了爱和保护的计划，将一切导入了正轨。但在这个过程中，哈利却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虽然在最大的利益面前，这一切都难以避免，可事后对那些事情的思考，却带给了哈利无尽的折磨。他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当时看清了更多的东西，是不是更多人都会活下来。
　　他知道这种思考毫无意义，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而就在那段最糟糕的时期，是马尔福的一席话将他带出了困境。
　　那依旧是在威森加摩的审判前，在那间压抑窄小的探视间里，当他们结束了有关魔杖的对话后，马尔福抬起头，仿佛逆光一样眯着眼睛，将目光投向了哈利。
　　沉默了片刻，马尔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轻声说道：“有时候我们总是责怪背后的手将我们推向未知。可是所有的选择都是基于我们自己的判断。为此，我感谢审判的存在，起码它能够从某种角度，对我做过的事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波特，你要不要也找人给你来这么一场审判，毕竟你简单的脑子思考不了太复杂问题。”
　　说着，不顾哈利脸上的茫然，马尔福露出了他久违的假笑，“你看起来糟透了，没有一点救世主该有的样子。基于你也就是这个水准，我宣判你无罪，因为不管你自己对救世光环有多么高的期待，你实际上也只是个被妈妈保护了的傻孩子而已。”停顿了一下，他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妈妈那样做，肯定不是为了将你兜进不断自检的怪圈里去。波特，你没有那么伟大，别总是相信拯救世界那种事，那只是用来让多数人在面对不幸时不至于绝望的谎言。而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每一刻都充满了你所不知道的生老病死，那些事与你无关，并且你永远无能为力。”
　　哈利不知道马尔福如何洞悉了自己当时的痛苦和迷惘，也许就像是马尔福说过的那样，他了解自己。
　　而自己对他，却真的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