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15、第 15 章

　　“别傻了。”马尔福牵动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用和目光一样平静的语气，马尔福对哈利说：“如果我是最好的，那真是你的不幸。接下来的人生里，你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哈利俯身看着马尔福的眼睛，在确认从那里面看不出平静外的情绪后，他忍不住低咽了一声：“德拉科……”
　　“嘘，”马尔福伸出食指摁住了哈利的嘴，“波特，我了解你。但你却不了解我。别在不了解我的时候对我下判断，这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了。”
　　说完马尔福收回手，合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波特。我累极了。如果你不希望我死于过劳，什么都别再说了。”
　　哈利跪坐在马尔福床旁，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低缓，铂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遮在眼睛前面，也软软地散在枕头上。
　　哈利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如此遥远，遥远得便是这方寸之间也仿佛难以跨越。这样的距离感令他产生了一种正在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惧。那种令他甚至不敢接近圣芒戈的恐惧。
　　他从前似乎吃定了马尔福爱他。就像是桃金娘说的那样，他那么爱他。爱得几乎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将手缓缓伸出去，哈利帮马尔福理了理遮在眼前的发丝。
　　马尔福的头发依然如从前那样轻软，拂过指尖，有种丝滑的触觉。拂开头发后，哈利看见他的眉心微微皱着，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想通，轻轻抿着的双唇也让人觉得他睡得并不安稳。
　　马尔福说的话是认真的。
　　——别在不了解我的时候对我下判断，这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
　　哈利心想，他是受了自己多大的委屈，才能说出这句话？
　　而自己又是如何伤害了他。
　　哈利记不清了，从第一次拒绝握住他的手开始，自己到底将那个骄傲的小少爷推开过多少次。
　　可是每一次他都回来了。哪怕哈利几乎用“神锋无影”杀死过他，可却没有杀死他的爱。马尔福的爱曾经那样固执又坚固，这几乎让哈利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也许有一次他走了就再不会回来；也许有朝一日，马尔福的爱会不再属于自己。
　　用力抓住了马尔福身旁的床单，哈利看着眼前那张曾经被自己印上无数轻吻、如今却连碰触都成了奢望的脸，心里一遍一遍问着自己，我难道就像他说的那样，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从前的一幕一幕在哈利眼前飞转，那些笑着的、愤怒的、鲜活的面容，和如今这张年轻依旧却眉心微蹙的脸重叠起来。岁月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却不足以将真我掩埋。
　　亲爱的德拉科，哈利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我确实从未试着了解你，我只是一直按照我需要的方式去解读你。
　　可是，无论如何解读，有一件事是难以否认的。
　　他真的爱他。
　　将脸埋在被扯皱了的床单里，哈利用力吸着气，呼吸间一时充满了马尔福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细微苦涩的魔药的味道。哈利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自己正在与他相拥而眠。

　　“介意谈谈吗？”就在哈利几乎快要将治疗床上的床单掐出洞来的时候，一把冷淡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哈利抬起头，看见了佩内洛·克里瓦特面无表情的脸。
　　缓缓站起身，哈利的腿因为蹲跪的时间太长压到了神经，晃了好几下才站稳。站稳后，他朝克里瓦特笑了一下：“您请说。”
　　克里瓦特微微侧了下头，示意哈利跟上自己，然后径自走向了病房的一面墙。她对着墙挥动了一下魔杖，那面墙上便出现了一道暗门。那是重症病房特有的观察间，里面有类似单面镜的结构，供怕影响病人情绪的家属探视。
　　哈利跟着克里瓦特走进了观察间，暗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克里瓦特随便挑了一把椅子坐下，抬头示意哈利也坐。哈利便找了个能够看见马尔福的位置也跟着坐了下来。
　　“虽然交浅言深有些失礼，”克里瓦特朝着马尔福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回到哈利身上：“但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同您交代一下。”
　　哈利迎着克里瓦特明显谈不上友善的目光微微一笑，“您请。”
　　“德拉科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治疗师。”克里瓦特的声音在提到马尔福时流露出一丝暖意，可那丝暖意瞬间又被冰冷覆盖：“您大概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它意味着超越您想象的努力和艰辛。”稍作停顿，克里瓦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柔和，“他是个迷人的孩子。那不仅仅在于外表。我不知道您看上了他什么，可他在尽量同您保持距离。”说到这里，克里瓦特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波特先生，请相信，如果德拉科说不，那必然有他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一定不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他付出了很多才过上了想要的生活，请您不要因为一时的兴趣将他推到众人的视线前。那些无端的猜忌和指摘会毁了他的努力。您或许没有这个自觉，但我必须告诉您，作为哈利·波特，您想要毁掉一个人有多么容易。”
　　克里瓦特的眼中在这一刻写满了浓浓的忧虑。诚然她的话对哈利来说是一种冒犯，可哈利却不得不对这位女士肃然起敬。
　　“我想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克里瓦特小姐。”哈利感激地看着克里瓦特，“谢谢您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困扰。但是请您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看见他受伤害。”
　　克里瓦特静静地看了哈利片刻，仿佛是在审视他眼中的真诚。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您不需要我的相信，波特先生。但请恕我直言，您或许才是伤害的真正来源。”
　　哈利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隐隐透露的信息。他和马尔福的事，按理来说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如果仅仅从他刚刚对马尔福的态度就能判断出他们曾经的纠葛，克里瓦特未免太神了一些。那么，克里瓦特所谓的伤害是什么意思？
　　秉承着不知道就要问的原则，哈利对克拉瓦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然后，克里瓦特便给他讲了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
　　这件事的主角，是一名叫做达伦·丹迪的见习治疗师。而这件事的经过，要从哈利上次入住魔咒伤害科的第二天说起。

　　因为哈利是夜诊住院，入院时的造型又比喝了复方汤剂还具有迷惑性，连给他登记住院表格的夜间接待员都没能多看他两眼，于是基本上没有人注意到救世主又住到了圣芒戈。马尔福更是将他住院的事低调处理，甚至安排他住进了走廊尽头那间隔离探视的特殊病房。
　　可是他的住院资料还是要被登记在案的，于是，正在魔咒伤害科学习的实习治疗师达伦·丹迪在翻阅病历时发现了救世主的入住。
　　说到这里，就必须介绍一下达伦·丹迪这位实习治疗师。他出生在一个治疗师世家，他的哥哥就是哈利现在的主治疗师休伯特。达伦这个人，从开始实习便喜欢耍滑头，拈轻怕重，还特别喜欢巴结权贵，所以他每天早上都很早就来到治疗师工作站，从前一天新入的病人里挑一些好管理的、或者有地位的，并想方设法使他们成为自己负责的病人。
　　哈利入住那天，刚好管理爱尔德里奇·迪戈里病房的阿斯托利亚串休，而替她班的那位实习治疗师又不太敢惹在圣芒戈很有人脉的丹迪一家，便同达伦交换了工作。
　　然后，就发生了马尔福取消了达伦实习资格的那一幕。而那一幕的内幕是，达伦之前曾经嫌诺特太麻烦给诺特的饭菜里拌过镇静剂，直接导致了诺特的脑部损伤加重。这样严重的案例，本应该当时就吊销达伦的行医资格，可达伦只是见习治疗师，他家在医疗界又十分树大根深，加上诺特也没有亲属追究这件事，便让他当时的上级治疗师背了一部分黑锅，将事情边缘化处理了。
　　达伦被马尔福赶走后，并没有直接回治疗师训练中心。作为一个心眼完全长歪了的年轻人，他用复制魔法记录下了自己进入病房后的全部声音信息，当然包括了哈利替他说情的那部分。他拿着那段录音向治疗师委员会提出了上诉，要求委员会对马尔福治疗师“不恰当的处罚行为”进行裁判，并还自己一个公道。
　　治疗师委员会里也有丹迪家的亲朋好友，他们将马尔福叫去很是难为了一番，由于哈利当时为丹迪开脱的话，不明真相的那部分委员也倾向于马尔福处理失当。如果不是庞弗雷院长介入了调查，还出示了达伦不正当的窜班记录，马尔福估计很难免去受罚。即便如此，马尔福连带着庞弗雷院长一起，得罪了一群治疗师委员会的委员。
　　治疗师委员会里大部分人都早已脱离了治疗师职责，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有当过治疗师，只是从管理的角度加入了委员会，可他们却热衷于孜孜不倦地对治疗师们指手画脚。作为政治家，他们当然不是好惹的。于是他们很有效率地暂停了圣芒戈的一部分“并不紧要的拨款”，并驳回了马尔福之前提交的有关精神类魔药的一个研究项目。
　　顺便一提，他们当时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圣芒戈曼德拉草的断供，并间接导致了目前圣芒戈乃至整个魔法界的混乱。而混乱发生后，他们又散布舆论说这是因为圣芒戈没有居安思危，不能够保证重要魔药材料的供应，要庞弗雷为此事负责。
　　所以圣芒戈现在的内忧外患，究其根本，居然是哈利几句话给蝴蝶出来的。

　　听完了克里瓦特的话，哈利终于深刻地了解到这位女士对自己冰冷的态度由何而来。
　　尽管受到了无理的责难，马尔福却对哈利只字未提。于是哈利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着马尔福的照顾。他帮他挡去了他最不喜欢的名为关心的喧哗骚扰，为他惩罚了一名带着不正当目的接近他的小人，顶着被说成是趋炎附势的嘲弄为他熬制高效的魔药。反过来，却要接受他的指责和质疑。
　　哈利突然想到之前马尔福滑坐在地上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说：“嘿，波特。别这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是在责怪你，这个世界糟成什么样都不关你的事。”
　　哈利当时并不知道他这句话具体的含义。
　　如今知道了，哈利才意识到，当时马尔福眼中的温柔到底有多么可贵。
　　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语言莫过于“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哈利当时给了马尔福一个拥抱，可直到此刻哈利才知道，首先伸出手来给出温暖怀抱的人并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