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146、第 146 章

　　146.

　　再多的回忆，掠过脑海也只需一瞬目的时间，人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存储系统，虽然它偶尔也会被修饰和扰乱。
　　德拉科眨了一下眼，哈利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正盯着他看。哈利的眼睛柔情满溢又极具包容性，像是一片广袤又青翠的密林，它沐浴在温暖又灿烂的阳光里，迎纳着所注视着的一切。
　　他们以前不吵架的时候，哈利也会这样盯着他瞧。他们大部分时候会躺在有求必应室里，身下是被哈利怀疑有着几百年高龄的床垫。哈利拉着他的手絮絮地说着这个床垫出现得到底有多么可疑，而他被折腾得累极了就只想睡一觉，并且拒绝告诉哈利，这里会有一张床垫，是因为他们上次做的地方有一块突起的石砖硌疼了他的腰。
　　有求必应室会模拟外面的阳光，柔柔地洒在身上，暖洋洋地特别适合午睡。哈利的精力实在过于旺盛，每次做完还能说一堆话，他的声音有时候会有些吵，但德拉科从来没觉得烦人，只觉得这个对魔法世界一知半解的大傻子傻得有几分可爱。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哈利讲魔法史，然后气急败坏地发现，每到这种时候哈利睡得比他还快。
　　他承认，在他必须面对那个消失柜之前，在文森特·格拉布被厉火吞噬之前，有求必应室是个绝对美好的地方，承载着他们许多愉快的回忆。
　　鉴于有求必应室毕竟是公共场所，并不是每次都虚位以待，偶尔他们也会披着隐身衣，或者借用复方汤剂钻到对方的寝室里。他总是严词拒绝变成罗恩·韦斯莱，哈利会说去弄别人的头发太麻烦你将就一下能怎样啊，他说反正就是不行我拒绝，然后哈利就会叹口气，用隐身衣罩住他，牵着他的手在人群拥挤中穿过整个格兰芬多休息室。说真的那挺刺激的，因为莽撞的格兰芬多们就像是一堆游走球一样缺乏可预判的行动轨迹。
　　哈利的寝室是最典型的男生寝室，看起来跟杂物间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并且总是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德拉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憋气忍住念出“清理一新”的冲动，他甚至往哈利的床底下塞过几次净化空气用的植物精油球，但那基本没什么用。不过据哈利反映，纳威的□□莱福倒是很喜欢那些精油球，自从吃了它们连拉出的屎都是香的。德拉科虽然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允许一只癞蛤蟆在自己的寝室里拉屎，但是听到“香的”这个词之后还是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
　　才怪！
　　妈的，马尔福少爷精心提炼的精油球竟然变成了□□饲料，这种事情真是想想都不能忍。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某次圣诞节匿名送了纳威一口袋精油球，并祈祷能由此改善一下哈利寝室那些不可名状的味道。自从知道有一只□□可以在那个房间里自由拉屎后，他对那里有什么味道都不感到奇怪了，只是打那以后，他就不太经常去哈利的寝室。哈利难得猜到了原因，再三声明莱福是一只聪明又守礼的蟾蜍，从来不会在别人的床上随意大小便。德拉科实在不想和他深究“别人的床”和“随意”是什么概念，但从此他看纳威的眼神多少有些变化。
　　无疑，纳威是个念旧又善良的傻小子，如果换成他，有这么一只□□，他肯定早就将它变成魔药材料了。
　　嗯，他是有些同情纳威。纳威和莱福的感情，就像是某些糊里糊涂的表面情侣，他们可能互相并没有多喜欢，但是道义上还不能抛弃对方，于是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对方离开。值得庆幸地是他们最终等到了，莱福跳进黑湖里加入蟾蜍大家庭的时候，纳威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两个生物之间可能并没有太多感情和羁绊，但是却可以相安无事互相陪伴着度过漫长的岁月。而有些感情和羁绊深刻得几乎可以勒入骨血，却总是磕磕绊绊聚少离多，甚至不得善终。
　　德拉科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哈利的眉眼。他以前就喜欢这么做，在他心里，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能给他真实感。这也是无论他走出多远，最后都忍不住回到伦敦的原因。他承认自己不够决绝，承认自己无法坚定地抗拒诱惑。但谁规定他必须决绝、必须坚定？
　　谁知道他们还能有多少互相陪伴的时间，与其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纠结和拉扯上，不如再制造一些好的回忆吧。
　　那么，首先，是不是就应该先将糟糕的回忆清一清？
　　不如，就从最糟糕的那一次开始吧。
　　“哈利。”德拉科握住了哈利的一只手。
　　哈利专注地看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德拉科将哈利的手牵到自己胸前，准确地覆盖到曾经被“神锋无影”剖开的创口上。他注意到哈利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痛苦和悲伤像是突然出现的浓雾，逐渐笼罩了整片绿意盎然的密林。
　　德拉科突然抬起头吻上了哈利的眼睛。
　　“这没什么，哈利。”吻着哈利的眉眼。德拉科将哈利的手摁在自己心口，他的吻轻得就像蝴蝶落在花蕊，他的声音也很温柔，温柔得像是他落在哈利眉眼上的吻，“你看，它早就好了。”
　　哈利眼中的痛苦却没有因为德拉科的温柔减少分毫，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触摸在德拉科胸前的皮肤上，就像是在碰触什么一触即散的易碎品。
　　他的梦魇太深了，也太久了。
　　德拉科握紧了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中不知不觉蔓延开的恐惧，突然有些理解当时他逃跑的原因。在他的印象里，哈利从未因为什么事逃避过，哈利最大的优点就是他能够直面命运强加给他的一切，包括悲惨的身世和必须对抗黑魔王的宿命，他从来没有逃避过这些，甚至都没有抱怨过哪怕一次。
　　可是，在击倒他的那一刻，哈利选择了逃避。
　　那个少年先是被愤怒俘获，又被恐惧俘获。德拉科后来了解到，哈利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可能也就是几步。就是这几步，造成了哈利在之后的那些年里不断的自我厌弃和无休无止的自责。
　　他无法原谅伤害了爱人的自己。
　　更无法原谅抛弃了爱人的自己。
　　可能连哈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是德拉科突然觉得有些理解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说出实情吗？
　　告诉哈利，折磨了他七年多的梦魇，不过是一个诡计，是德拉科出于自保的算计，就为了给伏地魔一个交代。
　　哈利会生气吧。
　　会很生气吧。
　　会不会生气到不理他了，就像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被他耍了就跟有什么大仇一样，面对面看见了都要装成不认识、连看一眼都觉得伤眼。
　　哈利这个人，对别人总能心胸宽广什么都不计较，到他这里就完全变了个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虽然这段时间装孙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但是每次被惹毛了，光是把他怼墙上就不知道怼了多少回了。
　　“那次是我故意惹你的。”德拉科握紧了哈利的手，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着。
　　不管后果如何，他不能看他再为这件事痛苦了。
　　哈利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好像并没有听懂他的话。
　　“盥洗室那次对决，是我故意的。我故意激怒你，攻击你。那时候伏地魔逼我逼得太紧了，我就想，如果伤在你手里，起码算是对他的一个交待。”德拉科尽量平静地叙述着，他看着哈利的眼睛，那双碧绿的眼睛里聚集起越来越多晦涩不明的情绪，就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德拉科的心里一阵发虚，可还是继续努力说道：“所以，你不需要自责，哈利，那不是你的错。”
　　哈利久久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他眼底的风暴最终也没有爆发。数息后，哈利回握住德拉科的手，用一种明显被压抑过的声线轻声说：“亲爱的，虽然我很感谢你总是为我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开脱。但是，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对我爱的人用了我甚至完全不了解的魔法。事实证明，那是一种可怕的黑魔法。而你有没有想过，德拉科，如果那是一个夺命咒该怎么办？如果我当时对你念的是和阿瓦达索命一样可怕的咒语，会怎么样？我可以原谅自己吗，就因为你没有死，而你觉得过去的创伤已经好了，可它留在你身体里的痕迹甚至永远都没有办法消除了。”
　　哈利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哽咽。他将德拉科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地吻着，他的呼吸和吻交替温暖又轻缓地落在德拉科的指尖，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儿生气的痕迹，反而是比之前还要浓郁的深情。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漫过了德拉科的心海。
　　或许那是一场发生在最深海底的火山喷发，喷发出来的岩浆冲破了重重阻碍到达了海面，逐渐冷却并凝聚成一片新的陆地。
　　这么多年以来在他的心海里漂泊的情感，就这样找到了停靠的岸。
　　“你永远都不会再伤害我了，哈利。”德拉科微笑着说道：“我相信你。所以忘了那件事吧。我相信你，所以过去那些事，都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