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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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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德拉科不知道哈利是否还记得在女贞路4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个午后,是否能记起他们一起听过的《糖果仙子之舞》,他甚至不知道哈利是否曾听说有一个名叫“糖果仙子”的间谍,他为凤凰社提供了数不清的一手情报,他的名字以“C.F.”这个缩写的形式出现在凤凰社最终的阵亡名单上,并登上了魔法部中庭的战争英雄纪念碑。
阵亡。这是一个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的词汇。德拉科从未想过将它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就像他从未想过登上什么英雄纪念碑。斯莱特林不适合做英雄,虽然西弗勒斯的名字也刻在那个纪念碑上,甚至为了那个名字铭刻的位置,德拉科曾经作出了一些可笑的充满了浪漫主义和形式主义的努力,但他自己并不想以任何形式出现在那块龙晶岩碑上。
可他的接头人不同意。
他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他刚刚被摄神取念和吐真剂折腾了几天。他又困又虚弱地趴在关押区的牢房里,他的接头人蹲在他面前,目光悲悯地看着他,告诉他如果说出实情他立刻就能被释放,他的家族也会因为他被赦免。
他的接头人说的实情和逼供他的人说的实情,并不是一回事。
虽然那听起来很像,像到德拉科下意识地使用了大脑封闭术,并差点儿在由之引发的剧烈的眩晕感中吐到将自己呛死。
万幸他好久没有吃到吐真剂之外的东西了,所以他胃里的存货还不足以呛死一个人。
接头人用清洁咒帮他清理了被吐得一塌糊涂的袍子,并用漂浮咒将他搬到了牢房的床上。说真的,牢房那张坚硬冰冷又不卫生的床并没有比地砖好多少,可大概能让人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他看着接头人稍稍舒展开的眉头不自觉地想着。
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除了传递情报之外,他们很少交流。
他想,接头人应该是不喜欢他的,毕竟大部分邓布利多喜欢的学生都不喜欢他。
虽然不喜欢他,但是却正直地无法直视有些人对一个少年的迫害。
但也狡猾地想从另外一个角度将这个少年握在掌心,从而从他身上榨取更多的价值。
这就是政治,它不取决于个人的好恶,只关乎利益。
C.F.早就不再是一个可爱词汇的缩写,它是一笔巨大的政治资源。
毕竟C.F.这个符号频繁地出现在凤凰社最具价值的那些情报上,虽然很少有人知道它是“糖果仙子”的缩写,这也让它看起来有了一些严肃的色彩。这些情报所带来的胜利确实足够赦免马尔福庄园作为食死徒总部的罪孽。是的,这个世界上需要赦免的只有这座庄园,因为他的父亲,卢修斯·马尔福凭着他在最后一战时交给凤凰社的关键信息,获得了一个光明方“间谍”的身份,他的母亲在最后一战救了救世主的命,而他,他只是一个将食死徒带进了霍格沃茨的小混蛋。
他们以这个为理由刑讯他、逼供他,企图通过控制他来控制救世主。
在德拉科得知哈利让赫敏·格兰杰取“消牢不可破咒”的瞬间,便猜到了自己的下场。虽然哈利是想要救他,哈利想要用他们的关系来为他争取同情和免罪的机会。哈利这个人太好了,也太傻了,他傻到相信人们爱他,所以就会爱他爱的人。
不,人们爱他,所以痛恨他的污点。
他爱的人是一个污点,破坏了他的完美,让他陷入了难堪。战后的世界需要美丽的童话来治愈伤痕,没有什么比一个破坏救世主完美人设的污点更令人切齿痛恨的了。
所幸,有人在那场可怕的审判中再次立下了牢不可破咒,堵住了当时威森加摩的悠悠众口,保护了这个令人不屑的秘密。这次他们找了一个更加可靠的保密人,起码他不会因为哈利的几句话动摇,虽然这个小秘密似乎并不值得新任的傲罗主任加德文·罗巴兹亲自保守。
他和哈利曾经的关系就这样没有被宣传得人尽皆知;可想要利用它的人却像是闻到了腐肉味的秃鹫一样扑向了他。
他们想从他嘴里找到哈利的把柄。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逼供高手。
看吧,当人们开始相信爱情,哪怕他们是一群混蛋和恶棍,又或者他们是魔鬼,也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觉。尤其是当他们相信的是别人的爱情,就很难身临其境地与他共情。他们不知道其实他毫无价值,他对哈利来讲毫无价值。哈利从未为他放弃过任何原则,以后这种奇迹也不会发生,他就算不使用大脑封闭术他们也找不到哈利的破绽。
可是他非要用。
他不但要用,还要让他们察觉他用了。
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人们在觉得自己找对方向的时候,就很难再去拐向另一个方向。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极度的疲倦中保持清醒,避免自己被利用,上交了什么具有误导性的记忆和供词。这是一场耗尽心力的对峙,德拉科忍不住想,似乎比起他的爱情不遑多让。他疲倦极了,也绝望极了,他的脑子被无数次地切开,他们像是万花筒一样在他眼前转来转去循环罔替,而他就只有一个人、一个脑子。
他实在不堪其扰,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捷径。
他开始想哈利并不爱他。
哈利不爱他的证据可太多了,桩桩件件,当它们被提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件事比较折磨人,是这些糟糕的记忆,还是那些人失望又不甘的刑讯加码。
人是有极限的。
如果被杀,就会死;如果被伤害,就会疼;如果被切过太多次脑子,就会变傻。
显然他们并不能承担将马尔福家唯一的继承人变傻的责任,尤其是在卢修斯·马尔福被内定无罪之后。他们要忌惮这个死而不僵的家族东山再起。
他们最终放过了他。
他们把他从地下二楼的审讯室一路拖拽到地下十楼的牢房,将他丢在了地上,说了几句威胁的狠话,便扬长而去。
德拉科从未如此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
是赌气吗,把自己弄得比谁都惨,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不经意间让哈利知道这件事,然后看看伟大光明正义的救世主会不会因为他受的这些罪追悔莫及、痛不欲生?
问题是,哈利会吗?
贡献了那么多糟糕的记忆后,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哈利其实不爱他吧。
德拉科觉得自己早就能够接受这个现实了,但是他还是憋不住让眼泪涌出了眼眶。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清楚地知道自己仅剩的那些体力足够自己爬起来,以一种更体面的姿态迎接后面那些不知道会好些还是更糟的事。可是,他并没有选择体面,而是将这点儿体力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哭泣上。
他的接头人,就是在他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走进了他的牢房。
接头人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面前蹲下时,他才发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感官已经有些迟钝。
“说出真相吧,孩子。”接头人轻声说。
德拉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辨认出他的身份,可他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射性的反应,第一时间封闭了自己的大脑。整个世界在他透支了最后一丝体力的瞬间开始旋转,他的胃剧烈地翻腾起来,他的眼前光晕与黑曚交替出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呛进了他的气管,他感到窒息,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的身体飘了起来,或者飘起来的并不是他的身体,而是灵魂?有什么人拍着他的后背将一瓶魔药喂在他嘴边,他以为是吐真剂,于是本能地挣扎起来,却被人掐着脖子硬灌了进去。
那并不是吐真剂。
等他再次缓过来的时候,已经侧躺在了牢房的床上,嘴里布满了魔力恢复药水的甜腥味。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的接头人关切的目光。
“如果我把关于C.F.的报告照实提交了,这一切都能避免。”接头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连串的叹息。
德拉科眨了下眼,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但是那声音却喑哑难听到了极致。
“谢谢您。”他说。
接头人实打实地叹了口气,“你的父亲,他可能不会感谢这件事。事实上,比起接下最后一战时的‘功劳’,他看起来更想去阿兹卡班。”
“父亲他……”德拉科的声音突然卡住,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又单薄的身体摇晃着,看起来就像是挂在秋末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接头人走过来帮他拍了拍后背,目光和声音一时间都变得无比柔和,“你已经做的很好,孩子。不能更好了。”
德拉科摇了摇头。这件事还有更优解,起码对马尔福家来说,有更好的答卷。他这么擅长考试,早就知道这一点。
可他不能给出最优解。
没有人可以在做了错事后不付出代价,哈利从前是这么说的。他听的时候表达出了一万分的嗤之以鼻,说能够逃避惩罚也是一种本领。
可他的心却认同了这句话。
他必须说,哈利对他的影响潜移默化。
可他终究无法成为像哈利那样的好人。他依旧想要逃避惩罚。起码,他不想父亲被丢进阿兹卡班。
“我会把C.F.写入阵亡名单,也会把相关的档案加密存档。”接头人温和地笑着,就像是一位真正为他着想的长辈,“或许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个,孩子。又或许很久以后,你的家人会需要这个。”
德拉科相信,在那一刻他的接头人是善意的。
他接受并感谢着这份善意,但这不影响他的某一部分随着那份加密档案一起死去了,毕竟他在看到那份档案前,从来不知道他传递的消息到底产生了怎样的后果。
C.F.的每一条情报,都像是一部生命收割机。
虽然死去的都是食死徒,或者是为食死徒提供服务和便利的人,但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人。
看着那些鲜红的数字,德拉科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死去了。
那是一个孩子对生命的敬畏。
他必须让它死去。
他无法背负着那些数字,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