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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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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走在圣芒戈的走廊上,心里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刚刚他从病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只想一口气奔到马尔福身边,去看一眼他现在如何了,受了什么样的伤,问问他疼不疼;如果可能的话,抱住他,告诉他自己还爱他,过去的事他愿意用一生来弥补,他永远不会再走开。这些话在哈利心里存了好多年,却没有被岁月稀释淡化,而是日渐清晰,清晰到在过去数年的每一个午夜梦回,都必须在脑海中演练一遍才能再次入睡。可他却可悲得一次都没敢说出口。
这不是因为他胆怯,而是他明白,他们在很多事的看法上永远无法达成一致。在年少的时候,这种源自天性的分歧令他们争吵并互相挖苦,甚至拳脚相向。可对于少年来说,那些青春期的烦恼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再激烈的争吵也抵不上一个吻的甜美。后来他们逐渐长大,无足轻重的烦恼变成了立场的迥异,在黑暗和光明的争斗中,哈利占据着道德的制高点,用谴责将那个有着太多不得已的人逼到了生命的死角。
他将他窒息的挣扎看作怯懦,将他无奈的妥协当做堕落,将他出于保护的悖离当做了背叛。
哪怕是马尔福最后当着黑魔王的面奔向他、将魔杖扔给他的那一刻,哈利都没有想过那个行为是源自怎样的感情。
他只是回应了马尔福当时的期待,也同时回应了所有人的期待,将一切结束。
可生活并没有因为黑魔王的死而结束。
哈利还记得自己归还马尔福魔杖的时候,那个即将接受威森加摩审判的少年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只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开。看着地面,马尔福声音喑哑地说:“犯人不被允许拥有魔杖。你应该将它交到证物科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谁知道呢,或许你可以留着它,毕竟很可能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那一刻,哈利的心无可抑制地疼痛起来。可十七岁的他觉得,任何罪行都必须接受审判。新的魔法世界会给所有人公平的对待。只有赎清原本的罪孽,人们才配拥有未来。
可威森加摩对马尔福家的判决却打了他一个耳光。作为战时食死徒最重要据点马尔福庄园的主人,卢修斯竟然被法庭免除了一切罪责,只被处以了一定金额的罚金作为战后重建的基金。而缴纳这笔罚金的过程,也被卢修斯设计成了一幕感人至深的真人秀,就好像他不是在缴纳罚金而是在做慈善募捐。
哈利随即得知,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因为自己在法庭上的证词。是他证实了马尔福一家没有参加最后一战,他证实了纳西莎和德拉科对他的帮助。可卢修斯曾率领食死徒攻击麻瓜的事、他曾设计假冒西瑞斯打击凤凰社的事,这些铁证如山的罪行,居然也随着战争的结束一抹而光,甚至没有人再去追究他当初在阿兹卡班服刑未满的事实。
在那之前,哈利从不知道,自己的话竟然有那样强大的效力。
可他却不能认同这种无视正义的效力。
就在哈利打算就这件事向威森加摩提出异议的时候,马尔福来找他了。
他永远记得那天,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雾气般的雨水扑打在琉璃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使得那里只能见到一片朦胧的翠绿。哈利当时坐在图书馆里,合上一本比砖头薄不了多少的《标准咒语四级》,抽出被他当做书签的那封写给威森加摩临时首席魔法师格丝尔达·玛奇班的信,打算去猫头鹰棚屋将它寄出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凉气缓缓欺近身旁,伴着清爽的泥土气息,陌生又熟悉。哈利抬起头,就看见了在庭审后近一个月未曾见过的马尔福。
马尔福穿着一身斯莱特林校服,领口翻出一抹和他不能更相配的深绿,银绿相间的领带扎得一丝不苟,胸口的院徽清晰干净,可哈利闻到的泥土味却恰好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在哈利身边坐下,马尔福将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修长却苍白的指节看起来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当时马尔福的目光失焦地投向前方,哈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排排书架整齐沉默地排列在那里,同过去那些年的任意一个时刻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它们并没有在战争中被付之一炬,所以战争对它们来说便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这就是物与人的不同。
哈利知道,在伏地魔倒台后,斯莱特林学院在霍格沃茨的地位就有些微妙。虽然麦格教授竭尽所能地想将战争对学校的影响降到最低,可战后一直没来得及修复的校舍没有一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在这里失去了什么。
他们失去了那么多,看似胜利了,其实却一无所获。
这种无法用灰暗现实填满的失落,让劫后余生的人们陷入了同现实一样灰色的情绪。人总是更加趋于自我保护,为了能让这种低迷的情绪有一个宣泄的窗口,人们选择惩罚罪魁祸首、或者寻找替罪羊。
哈利看着马尔福胸前的校徽,这个明显被“清理一新”刚刚刷洗过的位置提醒他,马尔福刚刚可能遭遇了什么。这种认知令他难过得想要吼叫,可马尔福苍白的面色让他觉得无所适从,于是他连吼叫和抬头的力气都失去了。
“波特。”马尔福轻声开口。在那一刻,哈利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可他身上其他的部位,甚至连睫毛都没能颤动一下。
“波特。”马尔福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却没有了刚开口时的低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哈利从未在他眼中看见过的哀求,“如果我求你,你可以放弃那样做吗?”
哈利当时只觉得马尔福眼中的哀求太过刺目。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马尔福可能会求他的情景,那可以是一个拥抱、一个吻,可以是更加露骨的缠绵,或者忘掉这些身体上的渴求,他甚至想象过马尔福会求他在那片可以尽情驰骋的球场上来一场单对单的对决,或者求他出借混血王子的笔记、活点地图甚至隐形斗篷。虽然他可以将一切珍惜无比的东西拿出来同马尔福分享,而马尔福也确实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但是马尔福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马尔福想要的东西,从来都靠自己来争取。”哈利记得在二年级魁地奇比赛过后,那个铂金少爷恶狠狠地拍开了他拿着金探子的手——虽然哈利觉得马尔福对那个金探子想要极了。
马尔福第一次求他的东西,他不是给不起。只是他那时觉得,这件事太过有悖公理。
哈利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他只记得马尔福主动送上来的吻,还有就是在级长盥洗室的地砖上那场回忆起来仅剩苦涩的缠绵。哈利至今都无法回忆,当他们相拥在一起,因为爱和身体上的双重满足失神喘息的时候,自己是如何说出了拒绝的话语。
他记得他当时说的是:“我爱你。我也会像你一样爱你的父亲。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他值得这份爱。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对于哈利的话,马尔福没有立即做出反应,他只是仰面躺在地砖上,就像当初中了“神锋无影”时一般,胸口的起伏渐渐变缓,最终他的呼吸恢复了平静。
然后,马尔福站起身,从地上捡起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拉平衣摆、系好领带、披上斗篷。
哈利眼睁睁看着他穿戴一新,在他迈步离开的一瞬抓住了他的袍角:“德拉科,你必须接受现实,你父亲是个凶手!”
马尔福回给他的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假笑,“波特。如果我父亲是凶手,那你是什么?一个不肯付嫖资的恩客?”
“别那么说话!”哈利轻易地被他激怒:“混蛋,你就是这样理解和我之间的关系的?”
“不,波特。”马尔福虽然在笑,却露出了一副似乎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可如果你坚持那么做。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变成这样。”
“你不能利用咱们之间的感情逼我做不道德的事!”哈利低声咆哮着,“我不相信在你心中对于公正没有正确的判断!”
听了他的话,马尔福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加深了嘴角那个没有笑意的微笑,轻声说道:“波特。带着你的道德和公正去死吧。”
说完,他从哈利手里扯出了自己的袍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里,然后他听见了桃金娘突然响在耳边的啜泣:“哦,可怜的德拉科。他多么爱你啊。你怎么能这样伤害他。而且是两次。”
哈利当时并没有听进桃金娘的话,愤怒和失望如过去一样轻易地俘获了他。
可事后想起来的时候,哈利却发现桃金娘真是旁观者清。
他们两个的感情,在这同一个地方,被哈利断送了两次。没有因此患上盥洗室恐惧症,真是梅林对哈利的眷顾。
哈利有些费力地穿行在圣芒戈的走廊里,今日的圣芒戈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人流量很大,来往的人群偶尔会撞在他身上,他们在认出他后大多都会礼貌的道歉,有些人甚至会一脸惊讶地鞠躬或者因为困窘而面红耳赤。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哈利看清自己对魔法界的意义。虽然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对世界充满了憧憬和懵懂的孩子,或许有一些勇敢和无可救药的正义感,但他确实是一个普通人,渴望着一切平凡又温暖的东西。可他同时也是一个标志,一个众志成城的标志,一个曾经被誉为希望、并有无数生命为之牺牲的标志。
那些逝去的人们,他们爱哈利,哈利也爱着他们,可他们的爱又有多少是完全给哈利的呢?不是詹姆或者莉莉的儿子、打败黑魔王的希望——不是活下来的男孩,而是哈利。
哈利很少会去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确实是詹姆和莉莉的儿子,他母亲用最伟大的爱使他成为了活下来的男孩。在特里劳妮教授最伟大的预言成真后,他的意见,有时候真是令人暴躁地举足轻重。
哈利不知道自己寄出那封信后马尔福到底承担了什么。可他在那之后四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得到马尔福哪怕一句话的消息。值得一提的是,卢修斯并没有因为他的那封信受到进一步的惩罚,用金斯莱部长的话来说:“这个世界就建立在腐朽的地基之上,如果你想拆除全部的地基,世界必然崩塌。所以我们能够做的,就只有将腐朽的部分加固起来,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它们刷上金漆。只有这样,住在地基上的人们才会感觉到满足和安全。”
在屡屡被现实证明了天真后,哈利现在再想起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想起他和马尔福最后一次真正意义的拥抱和亲吻,想起自己最后喊的那一声“德拉科”,想起跟在这个名字后面的那些指责。
时过境迁,如今,他连直接喊他名字的勇气都失去了。
可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他。
来到了从接待处问到的马尔福所在的病房门口,哈利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然后,他看到了一扇正对着门的玻璃窗,窗外飘着连绵的细雨。雨水模糊了外面街道上灰蒙蒙的景色,哈利能从里面看见的,就只有投射其上的一团朦胧的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