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似是而非》A萤

116、第 116 章

　　116.

　　“没有人应该孤寂着死去。”
　　“死亡应该是盛大的。它带走了人的一切，结束了短暂或是漫长的一生。所以它来临的一刻，就该让这一生再从头来个亮相。平凡或是伟大、庸碌无为或是精彩纷呈，那些难忘的瞬间不会再现，所有的欢乐和痛苦都转眼湮灭。所以有什么可怕的呢，就在那一刻绽放吧，所有虚妄的梦。如果一切将都不复存在，那么起码在那一刻要把梦当做真的去相信。”
　　“只要相信了，它就是现实。”
　　那把经常是尖刻又癫狂的声音，曾经这般深沉地响在德拉科的脑海里。
　　德拉科把他当做日常发疯，他却自顾自地说：“所以我相信了。我相信他一直爱着我。”
　　“所以，我也可以不悔此生。”

　　连绵不绝的雨，逐渐在地上聚成了水洼。德拉科帮莉莉将普塞夫人移回到轮椅里，为她清洁了双手、面孔和衣衫，也帮德里安的墓填满并夯实了墓土。
　　女孩将一个由白色玫瑰编织的花环套在了德里安的墓碑上，她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从此它代表的就再也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哥哥在最后的时候会想着什么呢？”女孩轻声地问着，却并没有希望得到回答。
　　“大概是没有实现的梦想。”德拉科将手轻轻放在女孩肩头。
　　“马尔福先生，你真的是我哥哥的朋友吗？”女孩仰着头，雾蒙蒙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我哥哥从来没有提到过你。我一开始是不信的。”说着，女孩的眼睛明显变得明亮了一些，“但是，我现在又有点儿相信了。”
　　德拉科没有回答女孩的疑问，他只是轻轻牵起女孩的手，蹲在她面前，用最真诚和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我会帮他实现的。”
　　“啊？”女孩的眼中充满了疑惑，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可她的眼中却同时也有笃信，笃信着他的话。
　　德拉科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站起身，看向了目光一直闪烁不定的普塞夫人。
　　“莉莉，我和马尔福少爷有些话要谈。”普塞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又虚弱，“你去墓园门口看着点儿，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好的，妈妈。”女孩听话地走向墓园的入口，德拉科伸手在她周围又布下了遮雨的屏障。
　　“你大可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普塞夫人挥了下魔杖，在两个人周围施放了一个隔音咒。
　　“您言重了。”德拉科微微笑了笑。
　　“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如果不是有所图谋，马尔福家的少爷凭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可是现在德里安已经死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说了什么才死的。他都为你死了，马尔福少爷，他的命都给你了，你还想从我们孤儿寡母身上得到什么！你还想……”普塞夫人说着话，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憋得青紫，脸色也变的异常惨白。
　　德拉科抬手对她施放了个“安咳消”，又用集氧的魔咒增加了她周围氧气的浓度，过了好一阵她才逐渐缓了过来。精疲力竭地趴在轮椅的扶手上，普塞夫人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支撑，她的眼中布满了近似绝望的悲伤，“我只有一个儿子。”
　　“您还有女儿。”德拉科轻声说。
　　“是的。我还有女儿。”普塞夫人苦笑了一声，双目无神地看向了墓园的入口，“我还有女儿。”
　　“父亲是食死徒、哥哥是负隅顽抗的罪犯，她就要背负着这样的背景去上学，乃至度过此生。”德拉科轻轻叹了口气，“恐怕那不会是特别愉快的人生呢。”
　　“你！”普塞夫人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突然被愤怒和恨意填满，可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普塞夫人，我恐怕您恨错了人。”德拉科缓步走到她的轮椅前，又对她念了句镇咳的魔咒，“我，可能是此时此刻唯一愿意帮助您的人。考虑到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应该很难活过这个冬天。作为圣芒戈的前辈治疗师，想必您比我还清楚这一点。您想让女儿背负着那样的命运，落在你那些连德里安的葬礼都不屑参加的亲戚手里吗？”
　　德拉科缓缓蹲下身，扶着轮椅的椅背，直视着女人的眼睛：“您的儿子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应该不是这样的未来吧？”
　　复杂的情绪再次淹没了普塞夫人的双眸，她望着眼前苍白消瘦的青年，他的眸色像是高山上被永远封冻的湖面，湖底却流淌着温暖的暗流。她看不透他，她不明白为何他前一刻还能那么体贴又温和，仿佛可以任人随意拿捏，一转眼却又变得犀利又危险。
　　普塞夫人犹豫了。她本想让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的青年陷入到自责和内疚的情绪中，她想让马尔福家成为自己永远的庇护所，她想要将主动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她想报复。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儿子可以轻易地死去，就像是一只蝼蚁。
　　她想报复，她想要这些同样在战争中倒向了伏地魔，战后却摇身一变成为了“正派人”的伪君子们付出代价！
　　她想拉着他们一起沉沦、一起下地狱。
　　就从马尔福家的小少爷开始下手吧。
　　她以为她看穿了他，她觉得自己看穿了他的软弱和善良，可以将他轻易拿捏。
　　他是她努力筛选的那些人中唯一肯来参加德里安葬礼的人，看起来还有那么几分良心。
　　可以被拿捏的良心。
　　她觉得她赢了，赢得心安理得。
　　哪怕他为她送上了那些令她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的回忆，那些被磅礴漫天的云雨勾勒出的珍贵的过往，让她的儿子不至于走得那么孤寂又凄凉。
　　她觉得自己不会动摇，比起德里安珍贵的生命，这些东西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可是，他却看穿了她。
　　他提醒她，她还有一个女儿。
　　是的，她还有一个女儿。
　　她可爱又可怜的女儿，跟着她，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却还是那么听话和贴心。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故意地疏远她、苛待她，希望自己死的时候，女孩可以不那么伤心。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她还那么小。她该如何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残忍和恶意？
　　她该如何自处，她将如何生活，假以时日，她将如何看待她早逝的父母和兄长？
　　她会恨他们吗？她眼中那纯粹的依赖和爱，会变成恨吗？
　　女人不知道，她不知道。一阵发自灵魂的寒冷突然俘获了她的心。
　　她瞪大了抠搂的双眼，用畏惧的目光看向了面前这个刚刚给过她温暖的慰藉、转眼又用恐惧和惶惑将她淹没的青年。
　　“我可以帮助您。”德拉科微笑看着普塞夫人，目光温柔又诚恳，“把您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或许我可以让德里安的死变得更加体面。这样，他才不至于白死。而您的女儿，也会生活得更体面一些。”停顿了片刻，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您可以拥有我牢不可破的誓言。”

　　德拉科走出墓园的时候，雨势将歇，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雾气之中，连对面两三米的地方都看得不太真切。他快走了几步，走出了普塞夫人用魔咒可能会探查到的最大边界后，突然停住脚步，对身边轻声说道：“出来吧。”
　　哈利脱掉了隐身衣，对它丢了个快干咒。
　　“看戏好玩吗？”德拉科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利。
　　哈利笑得无奈又温和，“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大概是在雨落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块地方没有立刻变湿。”德拉科勾起一边的嘴角，“你早晚会被这件隐身衣害死，哈利，如果你一直觉得你面对的人都像三年级的我那样愚蠢又无知。”
　　“你似乎又提到了一件我需要道歉的事。”哈利牵起德拉科没有握着魔杖的那只手，触手一片冰冷。他微微皱了下眉，将德拉科的手包在两手间，并用上了保温咒。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德拉科没有动，他盯着哈利的双眼，似乎试图从那双温柔又温暖的眼睛里看出其他的情绪。
　　“你是指什么？”哈利又牵起他握着魔杖的手，将他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暖着，“如果是指那场烟雨大秀，亲爱的，我必须得说你浪费了太多的魔力。”
　　“呵，救世主在我威逼利诱了一对孤儿寡母后，就只会避重就轻吗？”德拉科不无讽刺地说道：“还是你不敢说，怕你好不容易维系的关系会一碰就碎？”
　　哈利的眸色深了一深。他突然松开了德拉科的手，随即将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两个人的鼻尖瞬间碰在了一处，四目相接。
　　哈利磨蹭着德拉科的脸，声音低沉又温柔：“你觉得在我心里，什么是重，什么是轻？”
　　德拉科被他蹭得一阵发痒，下意识地别过脸去躲，却被哈利捏着下颌掰正到继续与他对视。
　　“德拉科，你如何处理你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指手画脚。”哈利目光柔和地追着德拉科闪躲的视线，“我也不觉得你对普塞母女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因为普塞夫人她根本也不是你所谓的‘寡母’，如果不只看表面层次的涵义。”
　　德拉科被迫看着哈利的眼睛，那双绿眼睛里流淌的温柔，和温柔背后被哈利拼命压抑却还是呼之欲出的疼痛令他一阵无所适从。
　　他又让他感到疼痛了。
　　他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去刺痛他呢？
　　“即便我对普塞夫人用了摄神取念，明显就是不想让你听见，你也觉得无所谓？”德拉科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又冷漠，“那可是傲罗指挥部一直求而不得的秘密，是你和罗恩·韦斯莱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的关键。”
　　“你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我不会问。那些秘密也好，线索也罢，只要你不想说，我绝对不会多问你一个字。”哈利吻了吻他的眼角，声音终于绷不住地有些颤抖，“所以，亲爱的，别用这么难过的表情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