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欲与君绝》深樱

6、六 生辰

　　岑苏珏过生日那天，万寿节，满宫都洋溢着喜庆。
　　即使他平常看起来那个样子，今天也始终都保持着一张笑脸。秀贵妃先送上了她的礼物，果然就是那幅巨大的，裱装精致的绣作。徐家是怎么养孩子的？不管是好歹做了好几年国君女儿的我，还是货真价实的长公主梅见，怎么看，都没有秀贵妃那样的巧思和才情。可惜，她自始至终，就和我站在天然对立面上。
　　我也递上我的礼物，装在盒子里，小小声对岑苏珏说：“陛下可以在没人的地方再打开吗。”
　　岑苏珏问：“哦？为何？”
　　我：“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不知道怎么的，岑苏珏竟然今天没挑剔，还一副很满意的样子，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点点头答应我的要求。
　　这次因为非常正式，我没有按照惯例坐在岑苏珏身边，难得地和秀贵妃坐在一块儿，我全身上下都有点不习惯，可是她这么一个对我而言的特殊人物坐在身边，我哪里能不去注意，转过头，倒看见她正默默望着岑苏珏的方向，水灵灵的眼睛里荡漾着期待的光。她大概是在期待岑苏珏欣赏她的礼物吧。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一瞬间恢复那那种仙女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只是她显然练习表情转换不到家，看起来有些僵硬。我难得好心没有拆穿，就听到她说：“听说梁国使臣昨日已抵达都城。”
　　“哦。”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只是点点头。
　　她平视着我，问：“梨妃不是梁国王姬么，怎么都未曾与世子预先见上一面？”
　　我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两声：“大概他们忙吧。”秀贵妃说这个什么意思，不至于是挑拨我和梁昭渊的兄妹关系吧？
　　站在我身后夹菜倒酒的梳云忽然说：“娘娘，梁世子来了。”
　　我往外看去。
　　随着太监唱名的声音，满殿的人也都被吸引往那个方向看。
　　走进大殿的青年，步伐平缓，他的脸容随着他越走越近而逐渐明晰，大殿中燃烧的无数烛火，也比不过他的散发的熠熠光芒来得动人。一年未见，梁昭渊的脸于我来说变得有些陌生，却变得更加完美。我赶紧把目光放回岑苏珏身上……啊，还是他更让我喜欢。
　　梁昭渊与梁国的使臣刘大人一前一后来到殿中，跪地向岑苏珏行礼问安。
　　我没看过梁昭渊下跪，包括梁国国君。
　　此时此刻，我真切感受到，岑苏珏是整个天下的王。

　　岑苏珏好像是第一次见梁昭渊，他上次还问我他和梁昭渊谁更好看来着。
　　是他啦，我承认。
　　但是梁昭渊站在他身边，并不逊色，好似日月争辉，孰更动人，全看个人喜好。
　　你看，秀贵妃的眼神不就随便撇过王兄，然后固执地黏在岑苏珏身上吗。
　　一番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客套话后，梁昭渊坐在我对面。说是对面，其实中间隔了很远很远，他抬起手，对我晃了晃。我想起他犯了错被他爹罚抄书本的时候，我远远地躲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对他做鬼脸，他也是这样，笑着对我挥挥手。
　　这个人大概是不会生气的吧，哼，才不像岑苏珏那么让人要小心翼翼的服侍着。
　　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酒过三巡，因为我还挺能喝酒的，那些美人们又大概觉得我脾气不太好，所以我意识很清醒。秀贵妃就有点不行了，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直喝一直喝，梅见和尹开跑过来和我敬酒都吓了一跳，梅见悄悄在我耳边说：“我天哪，我和徐霜雪也认识挺多年了，第一次看她这么失态。”
　　说是失态，其实也算不上，她就是无论谁敬酒都来者不拒，然后顶着一张红红的脸蛋儿发呆。
　　尹开说：“让人上点解酒汤吧。”
　　我本来才懒得管秀贵妃呢，可是我们两个又离得这么近，万一她酒后发疯，清醒之后大概会恨我一辈子，所以我还是叫人来上解酒汤，然后让人把给秀贵妃的酒换成很淡的那种。——这样一想，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挺善良的。
　　岑苏珏忽然叫我：“梨妃，过来。”
　　我乖觉的走上去，原来是梁昭渊正在陪着岑苏珏喝酒。我问候一声：“王兄别来无恙。”
　　“我都很好。”他回答，举起酒杯，向我致意：“不必饮酒庆贺重逢么？”
　　我一拍手，“哎呀，忘带酒杯过来了。”
　　一旁的侍女刚想为我斟一杯酒，却被岑苏珏拦下，他拉过我的手，把他的酒杯放在我手里。铜制的酒器是凉的，上头带着他放在握在手里的热气，只是很快就消散。他说：“你喝我的就好。”
　　我听岑苏珏的听惯了，拿着回敬梁昭渊一杯，忽然想到这是他喝过的杯子。
　　不知道他柔软的嘴唇碰过的是哪一边呢？脑海里一浮现出他的嘴唇的放大的画面我就脸红心跳不止，比喝酒还管用，再好的胭脂也抹不出这样的红。岑苏珏有些惊异地问我：“你醉了？”
　　我被自己挥之不去的幻想弄得害羞，没说话，不敢抬头看他。梁昭渊自然而然的接口：“小姝虽不至于千杯不醉，但酒量也是极好的了。”
　　气氛凝固了一下，岑苏珏忽然拉着我坐下，“哦？到底兄妹情深，我都不知道呢。”
　　我被他扯着不得不坐在他身旁，撇撇嘴：“您从没让我陪您喝酒呀。”岑苏珏这个人，说实话，一点都不浪漫，我还顶着宠妃的名头呢，他也从没做过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对月共饮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小姝从小就是这样的脾气，陛下海涵。”梁昭渊依然笑吟吟的，似乎那个笑容是固定在他脸上，却并不让人感到僵硬或者虚伪。
　　那天直到最后，我亲眼目睹了，头一次，岑苏珏喝醉。他喝醉和秀贵妃的喝醉可不一样，变得格外话多，抓着人就不放手，不过皇帝大人大概还有点脑子，一直撑到把所有使臣都送走，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下一直被拉着的我，还有秀贵妃。秀贵妃立于阶下，脸色一片潮红，目光闪闪盯着岑苏珏。尽管我不想承认，今天的秀贵妃，的确美丽非常。
　　不过再美也没用，我真是头疼极了。
　　梅见也不胜酒力早早回去了，这两位金尊玉贵的大人物就这么喝醉了傻呆呆的站在这儿，旁边的宫人们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由我遭殃来面对两个醉鬼。
　　真是的，不会喝就不要喝好不好！
　　我想走过去摇一摇秀贵妃，也许她看清楚我的脸就会清醒一点呢，可是岑苏珏紧紧地拉着我，说：“不准走。”
　　我哄他：“我和秀贵妃说几句话。”
　　岑苏珏：“哈？孤的话你也不听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耍威风啊！可是他嘴里这么说话，做事却完完全全像个孩子一样。我左右为难之中，他忽地站起身来，拉着我就走。大太监吓坏了，赶忙跟上，我被他拉着，回头和宫女们说：“还不快把秀贵妃扶回去？”都是什么事啊！
　　就是那一回头，我注意到秀贵妃亮闪闪的眼神慢慢暗淡，又逐渐被另一种闪烁占满。
　　不不不，是我看错了，和我十八般较劲的、仙女一样完美的秀贵妃娘娘怎么可能会流眼泪呢。

　　回到岑苏珏的寝宫，因为他就扯着我的衣服，我只好把他扶到床上，好声好气的哄：“放手好不好？”这件衣服我很喜欢的，他再扯下去就扯坏了。
　　他不回答我，反而发问：“我叫你小姝好不好？”
　　不等我有时间回答，他就自己摇头：“不行，他也这么叫你……小姝……姝姝……郁郁……姝儿……”
　　我哭笑不得，这都哪儿和哪儿啊？
　　他不管我有什么表情，好像憋闷了很久一样絮絮叨叨：“你给我的生辰贺礼我看了。”
　　我才发现那个盒子一直被他握在手里。因为真的很小很轻，里面是一幅画，我画的。一个穿着皇帝衣服、表情得意的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红挂绿的小姑娘。他带着一种破解谜题的欢喜笑容对我说：“这是我和你对不对？”
　　“差、差不多吧。”即使是对喝醉的岑苏珏也有点羞于承认，不止是因为我的画技实在太差了。我说：“秀贵妃的礼物比我的好看多了。”
　　岑苏珏：“是不怎么好看。”
　　为什么这个人喝醉了也……
　　“不过我很喜欢。”
　　我的腹诽被吞回肚里，他说话的语气极真诚极自然，好像在告诉我，这就是他内心的想法，半点做不得假，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此时竟然有些痛恨自己的笨口拙舌，只好说：“我知道了。”
　　本来半依靠着枕头坐着的他，忽然坐起来，在我耳旁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战鼓，从耳边擂起，一直震撼到心房里，五脏六腑全被召集，一齐颤栗，难以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