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欲与君绝》深樱

3、三 过往

　　我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快十六岁的时候，我到炎越来住过大约半年。
　　我那时候刚刚晓得自己要被送去炎越和亲，知道自己以后没什么机会出去玩了，用“打探日后生活环境，养成炎越生活习惯”为借口，向着梁国国君用眼泪攻势求了好几回，又有梁昭渊在一边帮腔，他才勉强同意，派了会些拳脚功夫的婢女和几个护卫给我，又给了我一块牌子，说到哪个店铺里亮出这牌子来，就能找到可以帮我的人。
　　我只觉得那牌子金灿灿，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可以换钱。

　　坐了快一个月的车，到炎越后租了一间小院，我才知道什么没钱用都是异想天开，幸好带来的沉甸甸的箱子里头金银钱票都有，梁王老头子真是有钱。
　　我化名叫李梳，炎越不算闭锁，我上街去玩也没人指指点点，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只是想逛的地方那么多，那两个婢女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天我乱发脾气不准婢女跟去茶馆里喝茶，又指派护卫去买桂花糕去买头油，他们知道我总是这样任性，为难的对了对眼，只是千求万恳我别乱走。
　　我怎么可能不乱走？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我把钱给了店小二，麻利的溜出茶馆。

　　没想到还真是时运不济。
　　我望着巷子口拦路打劫的贼人，旁边的人都是远远绕开行走……世风日下。炎越人怎么这样！我掂量着自己的花拳绣腿，还在想要不要好汉不吃眼前亏，把荷包里头的钱都交出去算了，就听见一声娇斥：“什么贼人，也敢在天子脚下作乱？”
　　砰砰砰，我还没看清，贼人们就被打翻了。
　　先前说话的女子摆够了侠女做派，神定气闲的向我走过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男人：“这位大哥功夫真好。”
　　女子哈哈哈的笑：“是我指示的好。”

　　我已经到炎越以来，见到的女子都软绵绵，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异类，难得见到这么个合我脾性的姑娘，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那两个人就是梅见和尹开。

　　那时候梅见和夏宁涵还没退婚，尹开岑苏珏派来让他来保护梅见、别让她闹出什么乱子的。那时候我哪知道梅见的身份啊，尹开在我心里就是个打手，完全没想到这就是以一人之力可以压制几国大将的大将军，就这么和两个人混在一起。婢女和护卫开始还不同意，后来见识了尹开的拳脚功夫，又一连观察数日，看他们的确没有坏心，到底还是默许了。
　　开玩笑，梅见比我穿的还好得多呢，哪里会打我的主意。
　　有一次一起去郊外踏青，回来的路上梅见说喝多了水想要出恭，那时候还在城郊，她肯定是不肯就地解决的，尹开急得不得了，快马加鞭找到一户破旧农户，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个瘦弱的男孩子，看起来也就八九岁年纪，听我们说明了来意之后，怯怯说：“好。”
　　那是户朴实人家，父亲种田去了，母亲给丈夫送饭，就留这么个小小孩子在家里。我觉得他实在可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你几岁了？”
　　他不怎么怕生，又不喜欢我摸他的脸，气鼓鼓的说：“马上就十三了。”
　　我看看他，比我还矮一个头呢，竟然都十三岁了？我没事干，就和他聊天：“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他眼里顿时充满星光：“想做尹开将军那样的大将军。”
　　尹开那时候刚好过来，身形踉跄了一下。我又不知道他是尹开，随手指了指：“这位护卫大哥也会武功，要他教你几招呗。”
　　小男孩看看我又看看尹开，有些犹疑的点了点头。
　　后来想想，尹开当时心里一定在嘲笑我大材小用。
　　我问那个小男孩：“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罗以曦。”他怕我不知道，还拿了一根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出来。
　　咦，名字倒挺好听，不像是普通的农家孩子，狗蛋二柱子的。我看着他和尹开学了简单的两招，眼里的不相信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崇拜，要走的时候还拉着尹开的衣角：“护卫大哥真厉害，以后我最崇拜尹开将军，第二崇拜大哥。”
　　梅见噗嗤的就笑了。

　　一起玩了大半年，梁昭渊亲自来接我，摸摸我的头：“小姝，该回家了。”
　　我很舍不得炎越，可是我想到我下半辈子可能就要耗在这个地方了，一瞬间留也不想，走也不想，心情十分低落。梁昭渊默默的安慰我，哄着我，才把我带上回去的马车。我让我和梅见尹开经常一起吃饭的饭馆老板娘告诉他们，我走了。当时我觉得我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人了，还特别煽情的留下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诗句：“从此与君别过，江湖不见。”
　　嫁到炎越的第二天，宫宴上我见到华服靓妆的梅见的时候，我们两个一瞬间都一同站起来，互相拿手指着，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从那以后宫中就传出梅见长公主和梁国来的梨妃相互看不顺眼的流言。

　　这个梦太长太真实了，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奶娘说人死之前就会把活着的时候的事情全都重放一遍。不过还是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肯定还活着，这不是死前会看见的自己的一生。
　　因为这里面没有……
　　我睁开眼睛，看到岑苏珏的脸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我还活着吗？”
　　岑苏珏：“……”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望着床顶的花纹没说话。
　　“郁姝，你不要把自己想象的那么娇弱好不好？张美人落水了都没死呢。”
　　人的毛病都是被惯出来的，生病了就会有人好声好气的哄着，所以我一生病就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被子一拉，蒙住头，不想看岑苏珏那张脸。我的反抗也就顶多做到这个地步吧。
　　可惜岑苏珏性格真是出类拔萃的差，一伸手把被子扯开，不冷不热的说：“你还长脾气了？”
　　我半合上眼睛，弱弱的说：“……对不起陛下，我错了。”
　　岑苏珏就没说话了。
　　他拔腿就走。
　　我侧过一点点头看着他毫无留恋的走了，忽然觉得是被抛弃了。真奇怪，明明是他从我的房间走出去嘛。
　　不过这里本来也不是我的家，整个炎越都是岑苏珏自己的。

　　岑苏珏的话说的没错，我的病的确没有张美人重，养了几天后膝盖就只有一点点疼了，而张美人还在床上躺着呢。不管怎么样，梅见把我从秀贵妃那里捞出来的事情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因为宫中的传言大多数都是说我们面和心不合，然后不知道是谁下了结论，说梅见更不喜欢秀贵妃，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宫中的生活有那么无聊吗，大家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另一件吸引大家注意力的事情是张美人得到了岑苏珏源源不断的赏赐，听说她虽然病重，立即就要起来谢恩。结合陛下从梨妃那里拂袖而去的举动来看，张美人是多么的温和柔顺、深明大义啊。
　　这是在我对梳云掠月逼问后得到的结论，不知道她们还隐瞒了多少，不过说出来的部分也够气人了。
　　我恨恨的想，那又怎样，至少表面上你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不是还没有处罚不懂礼数的梨妃。

　　又过了好几天，到了梅见出嫁的日子。一大早我就被拖了起来。因为岑苏珏没有皇后，所以秀贵妃要担负起很多大事。每当这个时候我还是会庆幸秀贵妃的地位要高于我，万一要我去打理这些大事的弯弯绕绕，我肯定做不来。
　　岑苏珏就轻飘飘的吩咐我了一句：“你和皇姐关系好，就一直陪着她就行。”
　　梅见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我看着她容光焕发的坐在那里，忽然就舍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你出嫁之后，我在宫里就没朋友了。”但是今天又是梅见的大喜日子，不能哭，所以我一直在逼自己可不许掉眼泪，表情有点微妙。梅见大概决心今天一天要做淑女，所以难得的没有鄙夷我的多愁善感，拍拍我的手背：“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听说梅见的公主府就建设在皇亲国戚聚集的那一条街上，我没去过，所以也不清楚。反正尹开家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干脆就把他的将军府建在梅见的长公主府隔壁，中间打通。我又开始羡慕了：“你们俩可以今天住这边，明天住那边，多好。”羡慕完之后又有担心，“尹开一个亲戚也没有，今天的酒席万一不热闹怎么办？哎呀……”
　　“……你为皇姐担心的倒多。”
　　伴随着问安和跪倒一片的衣服摩擦声，我就知道是岑苏珏进来了，老老实实向他行礼：“陛下。”
　　他连眼角都没分给我一下，只和梅见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他嫁女儿呢……好吧，人家是亲姐弟，的确没有我插嘴的份儿。只是岑苏珏明明还没进来就对我冷嘲热讽了一句呢，现在到了面前反而不理我了。性格这么差，真为各位忠心耿耿的大臣担忧啊。
　　岑苏珏来了一下就走了，访客一个接着一个，秀贵妃也袅袅婷婷的过来，知道陛下刚走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她今天倒没走那一如既往的清淡仙女路线，而是穿上了华丽喜庆的衣服，真是……并没有惊为天人，我觉得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路线适合她那张脸。
　　因为婚礼是在晚上举行，所以宫中的宴席就在中午摆了。我坐在岑苏珏旁边，接受着各位美人和白胡子大臣咻咻咻射过来的冷箭眼神，觉得压力分外的大。岑苏珏倒还是怡然自得，偷偷指了指坐在下面的一个年轻人：“你看，那个人是夏宁涵。”
　　我反应的期间岑苏珏夹了两筷子菜。
　　我小声问：“是那个……梅见的前任未婚夫？”
　　岑苏珏点头。